作者:史料不跡
錢鐸饒有興致的看著李守錡,笑道:“你還是省點力氣吧,好好享受剩下來的日子。”
“錢鐸,你不得好死!”李守錡撲到柵欄邊,手指幾乎戳到錢鐸鼻尖,“你以為將我弄進來你就能活?天真!皇上今日放你進來,就是為了給勳臣一個交代!成國公在殿上親口說的——‘若不除你,勳貴寒心’!你聽見沒有?寒心!你我今日同囚,明日同死!”
他喘著粗氣,官帽歪斜,露出鬢角刺眼的白髮:“你當本伯為何敢在殿上認罪?本伯早看透了!皇上要銀子,本伯給!要臉面,本伯跪!可你呢?當著滿朝文武指著皇帝罵,你當自己是魏徵轉世?皇帝能容你三回,第四回定要你人頭落地!”
錢鐸咧著嘴,笑道:“崇禎容不下我才好,這是好事,我早想死了。”
李守錡神色一滯,看著不像說假話的錢鐸,臉上露出一抹驚懼之色,“瘋子!你就是一個瘋子!”
在李守錡眼中,錢鐸這般捨命也要弄死自己的人,無疑是一個瘋子。
李守錡癱倒在地上,好似氣力一下被抽空了。
片刻之後,他才抬頭看著錢鐸,十分不甘的問道:“錢鐸,你為何要一心置我於死地?我何曾得罪過你?”
他實在想不明白,明明是錢鐸先對他發難的,他也不曾得罪過錢鐸,錢鐸為何要緊盯著他不放?
“為何?”錢鐸臉上露出一抹冷色,“昨日你派人刺殺我,若不是逡滦l為我擋刀,我指不定就死了!!”
李守錡神色猛地一變,瞪大眼睛看著錢鐸,“刺殺?我沒有派人刺殺你啊!”
雖說錢鐸抓了冷康和梁川的時候,他也想過除掉錢鐸,可錢鐸畢竟是御史,在這個緊要關頭殺了錢鐸,可能引起極大的轟動,因此他並沒有下決心殺了錢鐸。
為了阻止錢鐸查案,他最終決定買通逡滦l的人,先除掉冷康和梁川,只是還不等他的人行動,今早就出事了......
第26章 這朝堂上誰不想殺了你?
錢鐸盯著李守錡那雙驚恐的眼睛,眉頭漸漸皺起。
李守錡的反應不似作偽,若是他真派人刺殺自己,此刻大可得意洋洋地承認,甚至藉此嘲諷。
可他卻矢口否認,甚至比自己還要茫然。
“不是你?”錢鐸眯起眼睛,“那會是誰想要殺我?”
李守錡癱坐在地,滿是嘲諷的說道:“錢鐸,這朝堂上誰不想殺了你?”
“僅僅這幾日,你不僅得罪了我們這些勳臣,就連你們文官也快被你得罪完了,更別說你還屢次斥罵皇上,這偌大的朝堂,早就被你得罪完了!”
李守錡咬牙切齒,瞪著眼睛說道:“有幾個人不想將你活撕了!”
見錢鐸緊鎖著眉頭,他又滿是得意的說道:“我倒是知道誰想要殺你了。”
“誰?!”錢鐸眼睛微眯,眼眸中迸射出一抹寒光。
李守錡縮在陰影裡,大笑著應道:“我為何要告訴你?你自己猜去吧!”
看著吃癟的錢鐸,李守錡只覺著無比的暢快。
錢鐸躺在炕上,暗自思索起來。
在百官之中,他得罪的最狠的就是勳貴,他阻撓了勳貴換掉李邦華的行動,而後又當著皇帝的面羞辱了勳貴,勳貴想要殺他很正常。
不過,李守錡既然確認沒有派人刺殺自己,那刺殺他的也不太可能是其他勳貴。
至於文官,他知道京營也牽連到很多文官的利益,可比起勳貴而言,文官在京營的利益並沒有那麼龐大,應該還不至於對他下殺手。
思來想去,錢鐸只覺著腦子一團漿糊,根本沒有眉目。
他這段時間跟朝中的文官接觸的也不多,就算無意間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可那也不至於讓人對他起殺心啊。
總不至於是張家暗中指使吧?
錢鐸不由得想起了前兩日被皇帝杖斃的張道澤。
張道澤的死跟他確實有很大的關係,雖說是皇帝下旨杖斃的,可那三百廷杖卻是他提議的。
張家人不敢找皇帝算賬,未必不敢找人刺殺他報仇。
想到這,他決定要找個時間去跟張家人說道說道。
正思索間,甬道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獄卒提著燈还硪罚磲岣幻弦绿O,手捧雕花漆盤,盤中白玉杯盞泛著冷光。
“錢御史,皇上賜酒。”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牢房中迴盪。
李守錡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錢鐸!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皇上要你的腦袋安撫勳貴,你活不過今晚!”
他扒著柵欄,渾濁的眼中迸出快意,“可惜啊,你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就要死了!”
錢鐸卻出奇地平靜。
他盯著那杯酒,咧嘴一笑:“崇禎終於想通了?好,好得很!”
他伸手接過酒杯,指尖觸及杯壁的剎那,竟感到一絲溫熱——毒酒竟是溫的!
太監退後半步,面無表情道:“皇上口諭,錢鐸殿前狂悖,本應凌遲。念其檢舉京營弊案有功,賜全屍。”
“替我告訴崇禎,我還會回來的!”錢鐸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辛辣,卻帶著一絲熟悉的甜味。
他咂了咂嘴,這宮裡的御酒就是不一樣,連毒酒的味道都這麼好。
看著慷慨赴死的錢鐸,李守錡愣愣出神,他沒想到錢鐸竟然如此果斷,沒有絲毫的掙扎。
看著地上沒了氣息的錢鐸,他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他扭頭看著牢房外的太監,手腳並用的爬到柵欄邊,扒拉著說道:“李公公,有勞通稟一聲,替我奏稟皇上,老臣真的知罪了,求皇上饒老臣一命!”
李公公瞥了一眼披頭散髮的李守錡,沒了往日的客氣,笑道:“襄城伯,可不是我不想幫忙,皇爺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若是湊上去,保不齊小命不保,你這話,我可不敢傳。”
說完,不等李守錡多言,大步離開了詔獄。
乾清宮。
崇禎看著手中的冊子,氣得發笑,“好一個襄城伯!區區一個伯爵,府上竟然藏了兩百多萬兩銀子!”
“好!好!好得很啊!”
“朕看錢鐸說的還真是一點沒錯!”
“這些個勳貴都是蛀蟲!我大明朝的蛀蟲!”
雖然錢鐸已經在朝會上說了襄城伯府有上百萬兩銀子,可真當逡滦l盤查清楚的時候,他還是格外的震驚。
戶部一年進賬都不到一千萬兩銀子,而僅僅一個襄城伯府的銀子卻相當於戶部進賬的兩成!
這怎麼能不讓崇禎心驚!
尤其是聽著王承恩的奏報,聽著王承恩講述襄城伯府的奢華,他更是憤恨不已。
他堂堂大明皇帝,整日還要想著節衣縮食,節省宮中開支,好為朝廷節省些銀子。
可一個伯爵每日的用度便不亞於他這個皇帝。
而宮中用度大,那是要養著這麼多宮女太監,一個襄城伯才養多少人?
足以想象襄城伯的生活有多麼的奢靡。
“難怪錢鐸說京營糜爛,都是因為襄城伯,都是因為朝中勳貴,現在看來,這是一點沒錯!”
他原本還在想,一個襄城伯能貪多少。
京營那麼大,一個襄城伯能夠吞得下?
現在他才知道,他低估了襄城伯,低估了朝中勳貴!
崇禎起身走到一側的屏風邊上。
屏風上畫著一張皇明輿圖,輿圖上貼著大大小小上百張紙條。
崇禎將寫有李守錡名字的紙條撕下,總督京營的官職下頓時空了出來。
他提筆將總督京營圈住,畫了個叉。
“總督京營,不必再尋人去接替了!”
崇禎扭頭看向侍候在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讓曹化淳去提督京營,整頓京營的事情還是交給李邦華去辦,曹化淳從旁協助。”
“奴婢這就去傳旨。”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乾清宮。
片刻之後,崇禎看著回來覆命的李公公,問道:“事情辦好了?”
“回皇爺的話,錢鐸已經服了毒酒。”李公公恭聲應道。
崇禎愣了愣神,此刻平靜下來,他心中也沒有那麼憤怒了,回想起錢鐸說的話,雖說有些氣人,但不無道理。
他一時間竟起了惜才之心。
崇禎默然許久,問道:“他沒說什麼?”
“沒有。”
第27章 戲弄?嘲諷?
出租屋,錢鐸躺在床上,感受著熟悉的氣息,格外的愜意。
“我又回來了!”
錢鐸伸手在懷裡摸了摸,身子一僵。
猛地坐起身來,低頭一看。
“我的寶貝呢?”
錢鐸瞪大了眼睛,卻怎麼也沒有找到那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可是文彭的印章!
價值數百萬的寶貝!
“我這一趟不會白死了吧?”
錢鐸呆愣的坐在床上,許久之後這才從身上摸出一張銀票。
“這是吳孟明借我的那一百兩銀子?”
看到銀票,錢鐸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雖說不是文彭的印章,但好歹是帶了東西回來,沒白絲。
據他所知,明代的銀票流傳下來的極少,隨便一張放在當下也是稀世珍寶。
“叮咚!”
一條訊息傳來。
錢鐸掃了一眼,微微愣神。
他這才想起來今晚還有聚會。
略微收拾,他便出了門。
聚會的地方叫“雲頂閣”,這地方,聽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恨不得把“我很貴”三個字刻在門臉上的勁兒。
璀璨的水晶吊燈灑下明晃晃的光,空氣裡浮動著昂貴香氛和食物油脂混合的、令人有些膩歪的味道。
包廂很大,仿歐式的奢華裝修,金邊銀線,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錢鐸到的時候,裡面已經熱鬧非凡。
西裝革履的男同學們,妝容精緻的女同學們,三三兩兩聚著,高聲談笑,音量總比實際需要的大上那麼幾分。
話題繞來繞去,總離不開房子、車子、票子,以及某個同學又攀上了什麼高枝。
他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普通休閒外套,牛仔褲,一雙看不出牌子的邉有臒o聲息地推門進去,幾乎沒引起任何波瀾。
只有靠近門口的兩位女同學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身上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行頭上停留了一瞬,迅速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又扭過頭,繼續剛才關於最新款包包的熱烈討論。
人群的中心,毋庸置疑,是馬賓。
他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腕錶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澤,頭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
此刻正端著一杯紅酒,身子微微後仰,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面帶微笑地聽著身邊一個矮胖男同學唾沫橫飛地吹捧。
“要我說,還是馬總厲害!這才畢業幾年?就在‘鼎峰’坐到專案部副總監的位置了!那可是鼎峰啊!”矮胖同學激動得臉泛紅光,彷彿升職的是他自己,“以後哥幾個可都得仰仗馬總提攜了!”
“是啊是啊,賓哥以後就是咱們班的標杆了!”
“馬總,這杯我敬你,恭喜高升!”
應和聲、敬酒聲此起彼伏,簇擁著中間那個志得意滿的人。
馬賓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抬手虛按了一下,故作謙遜,嘴角那抹弧度卻壓都壓不住:“哎,大家太抬舉了,邭猓际沁氣。也就是為公司談成了兩個小專案,承蒙上面領導看得起罷了。”
他說話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終於,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幾乎要隱入陰影的身影上。
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獵人終於發現獵物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