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周延儒嗯了一聲,放下茶盞,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疏。
他翻開,目光落在字跡上。
只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皺起。
成基命察覺到他神色有異,抬起頭:“元輔,何事?”
周延儒沒說話,將奏疏遞過去。
成基命接過,迅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凝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疑:“彈劾小閣老?!”
錢龍錫聞言,手中毛筆一顫,伸手:“給我看看。”
成基命將奏疏遞過去。
文淵閣內一時寂靜。
只有窗外蟬鳴聒噪,與三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成基命清了清嗓子:“這陳文遠......膽子倒是不小。”
“何止不小,”錢龍錫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彈劾錢鐸?他以為他是誰?”
周延儒端起茶盞,又放下:“這件事不好辦啊,你們看皇上的硃批。”
他指了指奏疏後面硃批的那幾行字——
“著內閣查實具奏,若屬實,當按律嚴辦;若虛,則治陳文遠誣告之罪。務必秉公持正,不得徇私。”
字跡是司禮監的筆跡,但最後的“不得徇私”四字,筆鋒格外凌厲,顯然是皇帝親筆。
“聖上這是......”錢龍錫眉頭緊鎖,“要我們查小閣老?”
“聖意難測。”周延儒嘆了口氣,看著兩人,“以往彈劾小閣老的奏疏也不是沒有,可皇上從未這般鄭重其事,專門下旨讓內閣查辦。以往要麼留中不發,要麼直接駁斥......”
錢龍錫冷笑一聲:“元輔莫非忘了,先前小閣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掌摑聖上之事?聖上雖未當場發作,心中豈能不記恨?”
“依老夫看,這彈劾純屬誣陷,都是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成基命眉頭微縐,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說王瀏在河南收受賄銀三十萬兩,送與小閣老。小閣老缺這三十萬兩嗎?”
“缺不缺銀子是一回事,收沒收是另一回事。”周延儒搖頭,“關鍵是證據。奏疏裡寫得有鼻子有眼,說銀子已裝車咄┏恰H羰钦娌榈搅�......”
他沒說下去,但三人都明白。
若是真查到了那三十萬兩銀子,錢鐸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元輔打算如何處置?”成基命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沉默片刻,緩緩道:“聖旨讓我們查,自然要查。”
他心中卻有了別的想法。
照理來說,這件事完全可以交給逡滦l去查,畢竟,皇帝對於逡滦l的信任可要比刑部強多了。
但他明白,逡滦l先前便跟錢鐸牽扯不清,若是讓逡滦l去查,錢鐸定然會收到訊息。
可皇帝為何要防著錢鐸?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讓刑部和順天府的人去查。”成基命神色淡然,他並不信奏疏上彈劾的事情,對這件事也沒放在心上。
······
刑部,尚書徐石麒端坐在簽押房中,盯著案上那封內閣轉來的公文,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彈劾錢鐸。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翻滾,讓他心底發顫。
徐石麒今年五十六歲,天啟二年進士,在刑部幹了二十多年,從主事一路做到尚書。
他見過太多案子,太多彈劾,太多朝堂爭鬥,可沒有一件像今天這樣讓他左右為難。
錢鐸是什麼人?
內閣大學士、工部尚書,皇帝面前的紅人,權傾朝野的小閣老。
調查錢鐸,這件事恐怕要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
錢鐸那廝本就不是什麼講理的人,事情若是鬧大,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呢。
更別說這件事處處透著古怪。
錢鐸雖然行事肆無忌憚,可貪墨錢糧的事情,錢鐸卻從未做過。
再者,按照奏疏上所說,這些動作也太糙了!
他在刑部這麼多年,見過了不少貪墨的案子,隨便拿出一條來也比這個辦得好啊!
錢鐸可不是什麼痴傻之人,就算是真要貪墨,那也不可能這般明晃晃的吧?
正思索間,門外書吏來報:“部堂,周閣老府上來人,說閣老請您過府一敘。”
徐石麒眉頭微縐,閣老這又是什麼意思?
······
周府後花園,荷花正盛。
周延儒一身常服,坐在水榭裡餵魚,手裡捏著一把魚食,不緊不慢地灑向池中。
艴帬幭鄵屖常U開一圈圈漣漪。
“閣老。”徐石麒躬身行禮。
“石麒來了。”周延儒沒回頭,繼續喂著魚,“坐。”
徐石麒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周延儒背影上。
這位首輔今年五十有七,保養得極好,麵皮白淨,鬚髮烏黑,看著不過四十出頭。
可朝中誰都知道,這位閣老手段老辣,心思深沉,能在崇禎朝穩坐首輔之位,絕不是等閒之輩。
“石麒啊,”周延儒終於撒完最後一把魚食,拍拍手,轉身在徐石麒對面坐下,“內閣轉去刑部的行文,你看過了?”
“看過了。”徐石麒謹慎答道,“下官正在斟酌如何查辦。”
“哦?”周延儒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有什麼難處嗎?”
徐石麒沉吟片刻:“此案牽扯內閣大學士,又是都察院御史彈劾,事關重大。奏疏中所言雖有細節,卻無實據,下官以為......還需謹慎。”
“謹慎是應該的。”周延儒點點頭,放下茶盞,“不過皇上既然下旨要查,刑部就該拿出刑部的章程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池中游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閒話:
“我聽說,王瀏押呲E銀的車隊,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算算日子,這兩日就該到京城地界了。”
“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周延儒繼續說,“裝在車上,少說也得十幾輛大車。這麼顯眼的車隊,沿途州縣不可能沒人看見。刑部若是派人沿官道查訪,應該能問到線索。”
他轉過頭,看著徐石麒,眼神深邃:“石麒,你是刑部尚書,查案緝兇是你的本分。此案既然交給了刑部,就該由刑部一查到底。若是查實了,那是你刑部的功勞;若是查不實......”
周延儒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可徐石麒聽懂了後半句。
若是查不實,那就是他刑部失職。
“下官明白。”徐石麒站起身,躬身道,“刑部定當秉公辦理,徹查清楚。”
“好。”周延儒也站起身,拍了拍徐石麒的肩膀,“你是老刑名了,辦案講究證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皇上將這件事交給刑部來辦,而沒有讓逡滦l插手,便是信任你們刑部。”
徐石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著周延儒。
這句話看似平常,可他卻聽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小閣老跟逡滦l親近,這是朝廷上下人盡皆知的事情。
若是皇帝有意替小閣老遮掩,彈劾的案子只需要交給逡滦l調查便是,可現在事情落到了他們刑部頭上,這說明......皇上真要查小閣老!
想到這,他心底一陣起伏。
皇上這是對小閣老不滿?想要敲打小閣老?還是說,要拿了小閣老?
不等他多想,便聽周延儒說道:“好好辦事,莫要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下官......謹記閣老教誨。”徐石麒深深一揖。
第176章 刺激崇禎呢
一輛輛蒙著青布的大車碾過京城街巷的青石板路,發出沉重的軲轆聲。
車隊前頭是二十騎逡滦l,腰懸繡春刀,面色冷峻。
中間五輛大車上堆著紅木箱子,用麻繩捆得結實實實。
最後還有十來個押車的力夫,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匆。
這支車隊在京城百姓好奇的目光中,自安定門入城,一路向南,直抵東城工部衙門所在的巷口。
“停下!”
一個逡滦l百戶勒馬抬手,車隊緩緩停住。
巷口早已聚了些看熱鬧的百姓,交頭接耳地議論。
“這是叩氖颤N?箱子這麼沉?”
“看那架勢,準是銀子!”
“銀子?這麼多車,該是多少銀子啊?”
正議論間,工部衙門側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吏員探頭張望。
百戶翻身下馬,走到門前,對門房老吏拱手:“奉巡漕御史王大人之命,押送河南河道贓銀至工部,請小閣老查收。”
老吏一愣,連忙跑進去稟報。
不多時,燕北匆匆走出,臉色凝重。
他在門前站定,目光掃過那五輛大車,又看了看那些紅木箱子,心頭猛地一跳。
“這些......都是河南送來的?”燕北壓低聲音問那百戶。
“回大人的話,正是。”百戶從懷中取出一封文書,“這是王御史的親筆信,還有贓銀清單,請大人轉呈小閣老。”
燕北接過文書,手有些發顫。
三十萬兩!
整整三十萬兩贓銀,就這麼大張旗鼓地叩焦げ块T口!
這不是送銀子,這是送催命符!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行事!”燕北急得跺腳,“這麼多銀子,該先押解戶部,或者送刑部衙門!怎麼能直接送到工部來?這讓朝中那些御史看見了,還不得——”
他心中有些氣憤,“王瀏也是糊塗,怎能做出這等事情!他這不是要害部堂嗎?!”
“大人,”百戶連忙解釋到,“王御史吩咐了,銀子必須送到小閣老手上,其餘事情,卑職也不清楚。”
燕北張了張嘴,有些無奈。
“你們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稟報小閣老!”燕北轉身匆匆進了衙門。
······
工部後堂,錢鐸正俯身在案前,看著一份新繪的海船圖樣。
圖紙上線條細密,標註著船體尺寸、艙室佈局、帆桅配置,旁邊還用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備註。
“部堂!”
燕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錢鐸頭也不抬:“進來。”
燕北推門而入,臉上汗珠未擦,官袍前襟都溼了一片。
“部堂,出事了!”他顧不得行禮,幾步走到案前,“王瀏從河南送來了好幾車的銀子!就在衙門外!整整三十萬兩!”
錢鐸手中的筆停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欣喜之色,“來了?沒想到王瀏動作挺快的。”
“部堂,你早就知道?”燕北瞪大眼睛,“那可是贓銀!王瀏在河南查抄的贓銀!按律該送刑部或大理寺,怎麼能送到工部來?這、這讓外人看見了,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