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
工部衙門,值房。
錢鐸正俯身在一張新繪的圖紙上,用炭筆勾勒著火炮的膛線。
燕北掀簾進來,低聲道:“大人,範永鬥那邊有動靜了。”
“說。”錢鐸頭也不抬。
“他們這幾日聚集了不少商賈,在山西會館商議錢莊分號的事。聽說已經募集了不下五十萬兩銀子,準備在大同、太原等八處重鎮開設分號。”
錢鐸手中的炭筆頓了頓,隨即繼續勾勒:“畢自嚴動作倒快。”
“大人,要不要......”燕北欲言又止。
錢鐸放下炭筆,直起身,走到窗前。
午後的陽光刺眼,照在工部衙門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不必。”錢鐸淡淡道,“讓他們折騰去。”
“可是......”燕北有些不解,“若是讓他們把錢莊開起來,掌握天下錢銀往來,日後恐怕......”
“日後?”錢鐸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們以為,錢莊是那麼好開的?”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炭筆:“錢莊的事情不必去管他,修河的事情查清楚了?”
燕北辦事利落,又有著逡滦l的本事,短短兩日便從工部與地方奏報中,理清了修河一事的前後脈絡。
“大人,”他將一沓謄抄的文書放在錢鐸案前,“河南巡撫報上來的不假,開封、歸德、汝寧三府,近些天大雨不斷,黃河水位不斷上漲,雖然還沒到高位,但此時也尚未到雨水最為充沛的時候,若是到了往年雨水充沛的時節,河堤沖毀也是時有發生的事情。但五十萬兩的要價,水分極大。”
錢鐸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工部舊檔,記錄了天啟五年河南河道大修的賬目明細。
那次用了六十二萬兩,修了開封府上下游近百里堤壩,用工十七萬人,木石不計其數。
“怎麼說?”錢鐸眉頭一挑,“他要的銀子很多?”
燕北點頭,又遞上一份:“屬下查了近五年戶部撥往河南的修河款項,每年差不多三十萬兩。但真正用於河工的恐怕並沒有多少,若真是全用在了河道上,也不至於年年修河道了。此事恐怕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河道衙門,乃至開封府上下,皆有牽連。”
錢鐸放下文書,走到窗前。
工部衙門的院子比戶部寬敞許多,幾株老槐樹枝繁葉茂,蟬鳴聲嘶力竭。
“吆幽兀俊卞X鐸問。
“更糟。”燕北面色凝重,“自天啟末年起,吆由綎|段便疏於維護,河道淤塞,閘口損壞。去歲漕呖偠皆鲜枵埱髶茔y八十萬兩疏浚,戶部以‘遼餉緊急’為由,只批了二十萬兩,杯水車薪。
如今漕船行至濟寧、臨清一帶,常需徵發民夫拉縴,耗費時日,漕糧延誤已成常態。”
錢鐸眉頭緊鎖,他很清楚吆幼枞挠绊懹卸嗫植馈�
對於大明朝而言,吆涌刹粌H僅是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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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稅賦、漕糧北撸囘@一線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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吆幼枞罴Z轉弑阈枰馁M更高的成本,更大的消耗。
這對於如今府庫空虛的大明朝廷而言,更是一項沉重的負擔。
更何況,吆友赝舅蹬c黃河千絲萬縷,黃河潰堤,必然殃及吆印�
“河南那些官員,”錢鐸緩緩道,“這一次跟朝廷要銀子,恐怕也不是為了修河吧?”
燕北沉默片刻,低聲道:“大人所言極是,朝廷撥了銀子,最後恐怕也要落入那些貪官汙吏手中。”
“據屬下查訪,河南布政使李崇文,去歲剛在開封城外接了一處三百畝的莊園,引黃河水為湖,遍植奇花異草。其子李元顯,在南京秦淮河畔包下三座畫舫,夜夜笙歌,一擲千金。”
錢鐸笑了。
“還真是過得夠滋潤的!”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周延儒那老頭怕是隻會和稀泥,不可能對那些人下手,真撥了銀子下去也是浪費。”
說到這,他扭頭朝燕北吩咐道:“你把收集到的證據都送到都察院去,讓王瀏他們將這件事掀開來,給皇帝好好看看!!”
第169章 巡漕御史
卯時一刻,紫禁城的晨鐘還未敲響。
乾清宮暖閣外,幾個小太監急得團團轉,額上冒出的汗珠子在宮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王公公怎麼還不來?”一個年歲稍大的太監跺著腳,朝殿門內張望。
暖閣的門緊閉著,裡頭半點動靜也沒有。
“劉公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要誤了早朝。”另一個小太監顫聲道,“要不......咱進去叫一聲?”
“你瘋了!”被稱為劉公公的老太監瞪他一眼,“皇爺昨夜歇下時特意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現在闖進去,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可早朝的時間就要到了——”
話還未說完,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承恩一身青緞蟒袍,匆匆趕來,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眼底血絲隱約可見。
“怎麼回事?”他壓低聲音問。
劉公公連忙上前:“王公公,皇爺還未起身。卯正就要早朝,這、這眼看就要誤了時辰啊!”
王承恩眉頭緊鎖。
近幾日不知為何,皇帝似是沒了以往的幹勁,不僅批閱奏疏滿了起來,就連每日起身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暖閣的門。
暖閣內,燭火早已燃盡,只有晨光透過窗紗,在青磚地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龍榻上,崇禎面朝裡躺著,灞簧w得嚴實,一動不動。
“皇爺?”王承恩輕聲喚道,“皇爺,卯初了。”
沒有回應。
王承恩心頭一跳,又走近幾步,聲音略提高些:“皇爺,該起身了,今日有早朝。”
依舊寂靜。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
王承恩也顧不得禮數了,快步走到榻邊,伸手輕輕推了推崇禎的肩膀:“皇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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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緩緩轉過身來。
“什麼時辰了?”
聲音有些慵懶,但並沒有什麼異常。
王承恩見皇帝臉色平常,稍稍鬆了一口氣。
“卯初一刻。”王承恩低聲道,“皇爺,您這是......”
“誤了早朝?”崇禎打斷他。
王承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崇禎閉上眼,緩緩吐了一口氣。
“罷了......”他喃喃道,“誤了就誤了吧。”
王承恩心頭一震。
皇帝登基以來,勤政是出了名的。
每日寅時起身,風雨無阻地上朝理政,從未有過一日懈怠。
便是去年感染風寒高燒不退,也硬撐著去了早朝,下朝後才傳太醫。
今日竟說出“誤了就誤了”這樣的話?
“皇爺若是身體不適,奴婢便讓人知會內閣,將今日的早朝免了。”王承恩小心應著。
崇禎緩了片刻,坐起身來,“不必了。”
見狀,王承恩趕忙招呼小太監們為崇禎更衣。
······
天還未亮透,建極殿外烏泱泱站滿了文武百官。
不少官員踱著步,眼睛望著緊閉的殿門,神色各異。
“這都什麼時辰了,皇上怎的還不傳早朝?”一個年邁的官員低聲問身旁同僚。
“聽宮裡說,皇上這幾日起得越來越晚了......”另一人壓著嗓子回道。。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都變了臉色。
崇禎勤政,那是天下皆知的。
登基三載,風雨無阻,便是偶染風寒也撐著上朝,從未有過懈怠。
這幾日卻接連起晚,今日更是讓百官在這苦等了小半個時辰。
“莫非......”有人慾言又止。
“莫要妄議聖上!”一旁的老臣厲聲呵斥,眼中卻也不免掠過一絲憂慮。
皇帝若是身體出了問題,朝廷免不了一番動盪。
這對如今的朝廷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正議論間,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司禮監小太監立在門內,尖聲唱道:“聖駕臨朝——百官入殿——”
眾官員連忙整肅衣冠,按品級魚貫而入。
建極殿內,燭火通明。
蟠龍金柱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御座高高在上,尚空著。
百官在殿中站定,鴉雀無聲。
只有殿角銅漏滴答作響,更添幾分壓抑。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殿後終於傳來腳步聲。
崇禎一身明黃龍袍,在王承恩攙扶下緩步走出。
他臉上帶著幾分倦色。
“臣等叩見皇上——”百官齊刷刷跪倒。
“平身。”崇禎的聲音有些沙啞。
百官起身,分列兩側。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皇帝翻看奏疏的窸窣聲。
按慣例,該是各部依次奏事。
可今日還未等戶部開口,都察院御史王瀏便搶先一步出列。
“臣有本奏!”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崇禎抬起頭,眉頭微蹙:“講。”
王瀏深吸一口氣,雙手捧笏板,朗聲道:“臣彈劾河南布政使李崇文、按察使趙懷仁、河道總督劉世勳等一干官員,翫忽職守,貪墨河工銀兩,致黃河堤防年久失修,危在旦夕!”
話音一落,殿內譁然。
河南的官員們臉色驟變,不少朝臣也面面相覷。
王瀏卻不管這些,繼續道:“據臣查實,天啟五年至今,朝廷每年撥往河南修河款項不下三十萬兩,然真正用於河工者,十不存一!
去歲開封府大雨,黃河水位暴漲,堤壩多處告急,河南巡撫上疏請撥銀五十萬兩加固河防。
可臣查訪得知,所謂‘堤壩告急’,實為誇大其詞!那五十萬兩若真撥下去,大半要落入貪官汙吏囊中!”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李崇文在開封城外私置三百畝莊園,引黃河水為湖,遍植奇花異草,奢靡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