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錢鐸盯著範永鬥,忽然笑了,“你們還挺有本事,這麼快就跟宮裡的人搭上線了?”
這話讓範永鬥後背的汗毛瞬間豎起。
“宮裡要煤?”錢鐸站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到範永鬥面前,“範永鬥,現在是什麼時節?”
“回、回小閣老,是五月......”
“五月。”錢鐸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轉冷,“大夏天的,宮裡要囤過冬的炭?修繕慈寧宮,要的是木料、磚石,跟你晉商的煤有半分關係?”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
範永鬥額頭冒出細汗,連連後退。
“小閣老,這、這宮裡的事,草民也不敢多問......王公公說要,草民只能給......”
“好一個‘只能給’。”錢鐸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堂外,“要不要我給你將王承恩請來,讓他解釋解釋?”
聽到這話,範永鬥臉色一白。
沈世榮和汪文言也下意識低下頭。
他們原以為錢鐸就算再放肆,也多少該給宮裡留點面子。
可他們沒有想到,錢鐸竟然完全不將王承恩放在眼裡!
“不說話?”錢鐸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我也不想跟你們廢話,事情好好給我辦,認真辦,我可以給你們留一個好下場,要是不聽話......”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我先前也說過,不聽話,我手裡也有刀!”
範永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閣老明鑑!草民絕不敢......”
沈世榮、汪文言等人也紛紛跪倒,伏地求饒。
“不敢?”錢鐸站起身,走到堂中,低頭看著幾人,冷聲道,“不敢就給本官好好辦事!!別以為拿著宮裡的名頭就能壓我一頭,事情辦不好,宮裡也救不了你們!”
範永鬥等人連滾帶爬地退出工部,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寰勁圩印�
“快,快去山西調煤!”範永鬥一上馬車就急聲吩咐,“所有窯口的存貨,全部咄┏牵豢潭疾荒艿R!”
沈世榮和汪文言也各自上了馬車,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原以為攀上宮裡的關係就能壓錢鐸一頭,哪想到這殺神連王承恩的面子都不給,反而逼得更狠了。
“這姓錢的......真是瘋了!”沈世榮咬牙切齒,卻不敢說太大聲,只催促車伕快走。
工部衙門外,幾輛馬車匆匆駛離,揚起一片塵土。
第165章 崇禎,你吃火藥啊?!
錢鐸站在工部正堂的臺階上,望著遠去的車影,眼底一片冰寒。
“大人,範永鬥他們應該不敢再耍花樣了。”燕北低聲道。
“不敢?”錢鐸冷笑,“我看未必,盯緊點,但凡有半點拖延,直接拿人。”
“是!”
錢鐸轉身走回值房,卻並未坐下,而是從案頭抽出一份工部物料清單,掃了幾眼,臉色愈發陰沉。
清單上清楚寫著——本月尚缺鐵料八千斤、煤炭五千石、硝石三千斤......
可範永斗方才卻說,這些物料全被宮裡要走了。
宮裡?
錢鐸一把抓起清單,大步往外走。
“大人去哪?”
“進宮!”
......
乾清宮裡,崇禎正對著一份陝西旱災的奏疏發愁。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皇爺,宗人府遞了奏疏,說是山西諸王請發今歲的俸祿,說再不撥銀子,很多宗室子弟都難以存活......”
“宗室的俸祿?”崇禎猛地將奏疏摔在案上,“山西諸王偌大的產業,比宮裡都更富庶,還要催著朝廷發俸祿?要他們助餉的時候,沒人出聲,現在倒好,又來找朕要銀子!朕是能變出銀子來嗎?!”
王承恩不敢接話,只低頭站著。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太監驚慌的聲音:
“小閣老,小閣老......您不能直接闖......”
“滾開!”
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崇禎抬頭,正看見錢鐸一身緋紅官袍,大步闖了進來,臉上寒意森然。
“錢鐸!”崇禎一拍御案,“你放肆!未經傳召,擅闖乾清宮,該當何罪?!”
錢鐸根本不理,徑直走到御案前,將手中那份清單“啪”地拍在桌上。
“皇上,臣今日來,只想問一件事——”
他盯著崇禎的眼睛,一字一頓:
“宮裡為何要囤積過冬的炭火?為何要調走工部急需的八千斤鐵料、五千石煤炭、三千斤硝石?!”
崇禎一愣。
什麼炭火?什麼鐵料?
他下意識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也懵了,連忙上前一步:“小閣老,這話從何說起?宮裡何時調過這些物料?”
“何時?”錢鐸冷笑,“王公公真是貴人多忘事。範永鬥、沈世榮、汪文言親口說的,宮裡要修繕慈寧宮、採辦過冬炭火,把他們的存貨全要走了,工部工坊現在無料可用,火器鑄造全部停工!”
他越說聲音越高,最後幾乎是在質問:
“皇上!如今遼東戰事吃緊,逯葸在建虜手裡,孫傳庭的奏疏一封比一封急!工部日夜趕工造火器,是為的什麼?是為保住大明的江山!可現在倒好——”
錢鐸猛地指向宮外方向:
“臣在外頭東拼西湊,從那些奸商嘴裡摳銀子、摳物料,皇上在宮裡大手一揮,全給截走了!皇上是要讓前線將士赤手空拳去跟建虜拼命嗎?!”
崇禎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轟得頭暈目眩,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朕......朕不知道這事!”
他猛地轉向王承恩:“王承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承恩撲通跪倒:“皇爺明鑑!宮裡從未下令調過工部的物料!更沒有截留過那些豪商的物料啊!”
錢鐸盯著王承恩,忽然笑了。
“王公公的意思是,範永鬥他們撒謊?”
“定然是撒謊!”王承恩急聲道,“那些商人奸猾,定是想借宮裡的名頭推脫工部的差事,這才編出這等謊話!”
“哦?”錢鐸走到王承恩面前,俯視著他,“那王公公可否告訴我,那些商人是怎麼跟宮裡搭上關係的?他們又如何敢借著宮裡的名頭辦事?”
王承恩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怎麼說?
難道要說,皇爺見你們工部從商人手裡摳銀子摳得歡,眼紅了,也想去試試?
難道要說,司禮監派人假借宮裡的名義,跟那些商人做了筆交易,讓他們“自願”獻上四十六萬兩?
哪個能說?哪個敢說?!
王承恩只覺得嘴裡發苦,後背的冷汗幾乎要把官袍浸透。
錢鐸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冷笑越發刺眼。
“王公公不說話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緋紅官袍的下襬幾乎掃到王承恩的臉上,“是不敢說,還是說不清?”
“小閣老息怒......”王承恩聲音乾澀,腦子裡飛快轉動,“這其中定有誤會......”
“誤會?”錢鐸冷笑一聲,目光從王承恩身上移開,直直釘在崇禎臉上,“王公公說不清楚,那就請皇上給臣解釋解釋——”
他向前一步,緋紅官袍在宮燈映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
“宮裡要修繕慈寧宮,臣不攔著。可修繕宮殿用得著八千斤鐵料?用得著五千石煤炭?用得著三千斤硝石?”
錢鐸每問一句,聲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厲聲質問:
“皇上!臣斗膽問一句——您是要拿鐵料鑄宮殿,拿煤炭鋪地磚,還是拿硝石當胭脂水粉?!”
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一幕,胸膛裡的怒火像是被澆了油,轟地一下燒得更旺。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錢鐸!你放肆!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跟朕說話?!”
“臣的膽子?”錢鐸轉過身,直視崇禎的眼睛,一字一頓,“是皇上給的。”
“什麼?!”崇禎一愣。
“身為臣子,見君王行事不端,自當直言死諫!”錢身子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寒光凜冽,“皇上既然做出這等荒謬的事情,臣自然也敢直言!”
崇禎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錢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朕......朕當真不知道這事!”
“不知道?”錢鐸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諷,“皇上不知道,那王公公總該知道吧?司禮監掌印太監,宮裡大小事務都要經他的手,他會不知道?”
王承恩伏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金磚縫裡。
錢鐸卻不依不饒,轉身盯著他:“王公公,您方才說範永鬥他們撒謊。那好,我現在就讓人去把範永鬥‘請’進宮來,當面對質!若是他說謊,我當場砍了他的腦袋,給皇上出氣!”
王承恩後背的衣裳已經完全溼透了。
這要是將範永鬥等人召入宮中對峙,保不準他們就將那些事情都吐出來了,到時候皇爺的顏面就丟盡了!
他心中思緒萬千,忽然朝崇禎爬了兩步,恭聲說道:“皇爺贖罪,此事皆因奴婢而起,是奴婢指使下面的人跟範永鬥等人接觸,想著宮裡用度艱難,便想著尋些門路填補,這才讓那些商人拿出些物料來。沒曾想竟耽擱了工部大事,奴婢罪該萬死。”
他說完這話,整個大殿陷入死寂。
崇禎坐在御座上,雙手死死攥著龍袍衣袖,指節泛白。
他盯著王承恩佝僂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奴才,是在替他背鍋。
“王承恩,”崇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
“皇上!”錢鐸猛地打斷,緋紅官袍在殿內帶起一陣風。
他幾步走到王承恩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公公,你可知,火器鑄造一日耽擱,遼東前線便多死幾百個將士?”
王承恩沒抬頭:“知道。”
“你可知,逯葸在建虜手裡,遼東局勢依舊兇險?”
“知道。”
“你可知——”錢鐸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就因為你貪這點物料,前線將士可能因火銃不足而潰敗,城池可能因火炮短缺而陷落,大明的江山可能因你這一念之差而動搖?!”
每一聲質問,都像重錘砸在崇禎心上。
他看見王承恩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顫抖,看見錢鐸那張俊朗卻冰冷的臉,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起來。
“錢鐸!”崇禎猛地拍案而起,“你夠了!”
錢鐸轉過身,直視崇禎:“皇上要包庇他?”
“包庇?”崇禎氣得渾身發抖,“王承恩是朕的奴才,就算有錯,也該由朕來處置!輪不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錢鐸寸步不讓,“是罰俸?是降職?還是輕輕揭過,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他往前一步,緋紅官袍幾乎要掃到御案:“皇上!前線將士在流血,在拼命!他們拿著劣質火銃,頂著建虜的箭雨衝鋒的時候,可曾有人關心?!”
崇禎被他逼得後退半步,脊背撞在龍椅靠背上。
“你、你放肆!”他指著錢鐸,嘴唇哆嗦,“朕說了,此事朕自會處置!你給朕退下!”
“皇上不處置,臣來處置。”錢鐸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王承恩險些誤了軍國大事,罪該斬首,皇上既給了臣生殺大權,臣今日便替皇上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伸手去按腰間佩劍!
“錢鐸你敢!”崇禎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