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王承恩。”崇禎忽然開口。
守在殿角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連忙趨步上前:“皇爺。”
“你說,”崇禎轉過頭,目光落在王承恩臉上,“錢鐸到底是怎麼讓那些商人乖乖掏銀子的?”
王承恩躬著身子,腦子裡飛快轉著。
“回皇爺,”王承恩謹慎地措辭,“奴婢以為,小閣老不過是借了皇上的天威。那些商人再富,終究是賤籍,見了聖旨豈敢不從?”
“天威?”崇禎冷笑一聲,“朕的天威若真那麼管用,去年山西賑災的銀子也不會少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隱約可見的東市方向:“朕聽說,範永鬥、沈世榮、汪文言......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富可敵國?他們在山西、江南有良田萬頃,在京城有鋪面無數,聽說范家光是在大同的煤窯就有十七座,一年進項少說幾十萬兩。”
崇禎的聲音越來越冷:“可朕的內庫呢?為了修繕慈寧宮,朕連自己的用度都減了三成。前日皇后還跟朕說,宮裡這個月的例銀、賞賜又要削減。”
王承恩心頭一緊。
他聽出來了,皇爺這是對那些豪商起了心思。
也是,皇爺身為天子,日子卻過得緊巴巴的,反倒是那些豪商,一個個富得流油。
皇爺心底如何能夠舒服?
“皇爺,”王承恩試探著開口,“那些商人雖然富,可終究是末流。皇上若是要用他們的銀子,一道旨意下去......”
“一道旨意?”崇禎轉過身,臉上帶著嘲諷,“你跟在朕身邊難道還不清楚?去年陝西大旱,朕下旨讓那些豪商大族‘助捐’,結果呢?捐上來的銀子不到十萬兩!”
他走到御案前,抓起一本奏疏狠狠摔在桌上:“那些商人何曾將朝廷的詔令放在眼裡?!一個個推三阻四,無非是仗著背後有人,可他們背後還能是誰?是藩王!是勳貴!是朝中那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暗地裡卻跟他們勾結分贓的臣子!朕的旨意出了紫禁城,就跟放屁一樣!”
王承恩不敢接話。
崇禎說得沒錯。
朝廷向商人“勸捐”不是一次兩次了,可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那些商人精明得很,該打點的早就打點好了,皇上真要硬來,第二天六部九卿的奏疏就能堆滿御案——全是“與民爭利”、“有失體統”的諫言。
“可是錢鐸就辦成了。”崇禎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他讓那些商人乖乖掏銀子辦錢莊,讓工部用商人的銀子買煤鐵造火器,還讓百官都指望著那個錢莊發俸祿......他怎麼辦到的?”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許是小閣老是抓了那些商人的把柄?”
“把柄?”崇禎眼睛一亮。
“沒錯!”王承恩點了點頭,“若不是小閣老抓了他們的把柄,他們豈能如此配合小閣老?”
崇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
不是錢鐸有什麼通天的手段,是他抓住了那些商人的命脈。
可這法子,皇帝能用嗎?
崇禎緩緩坐回御座,手指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雕龍。
那龍鱗冰涼,金漆有些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這龍椅,坐了三年了。
三年裡,他每天批閱奏疏到深夜,為了遼東戰事愁白了頭髮,為了陝西民亂寢食難安。
可銀子呢?永遠不夠用。
而那些商人,卻過著窮奢極侈的日子。
憑什麼?
憑什麼他這個皇帝要節衣縮食,那些商人卻能逡掠袷常�
“王承恩,”崇禎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朕要是想從那些商人手裡要點銀子......該怎麼要?”
王承恩心頭一跳。
皇爺果然盯上了那些商人的銀子!
他深吸一口氣,躬得更低:“皇爺,您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些商人的銀子,說到底也是皇爺的銀子。皇爺要用,那是天經地義。”
“可他們不會乖乖拿出來。”崇禎盯著他,“朕要你想個法子。”
王承恩腦子裡飛快盤算著。
這事不好辦!
要銀子還好說,可若是因為要銀子而損害了皇爺的聖明,這便是罪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應道:“皇爺,奴婢這就去安排!!”
崇禎擺了擺手,“去辦吧。”
······
司禮監值房。
王承恩坐在梨花圈椅上,手裡捏著一串檀木珠子,一顆一顆地捻著。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值房裡沒有點燈,他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乾爹。”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太監躬著身子進來。
約莫二十一二歲的年紀,長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正是王承恩半年前收的乾兒子,名叫小順子。
“乾爹喚兒子來,有什麼吩咐?”小順子跪下行禮。
王承恩沒讓他起來,只是慢慢捻著佛珠:“小順子,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乾爹,一年六個月零三天。”
“記得倒是清楚。”王承恩笑了笑,“這一年六個月,乾爹待你如何?”
小順子心頭一緊,連忙叩首:“乾爹對兒子恩重如山!若不是乾爹提拔,兒子還在浣衣局刷馬桶呢!”
“知道感恩就好。”王承恩終於停下捻佛珠的手,“現在有件差事要你去辦,辦好了,往後司禮監有你一席之地。辦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小順子聽懂了。
辦砸了,命就沒了。
“乾爹吩咐,兒子萬死不辭!”小順子咬牙道。
王承恩抬起眼皮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順子:“起來說話。”
小順子這才敢起身,卻依舊躬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宮裡要辦點事,缺銀子使。你去找範永鬥、沈世榮、汪文言那幾位豪商,想辦法將這銀子湊上......”
“乾爹吩咐的事,兒子一定盡心竭力去辦。”小順子聲音尖細,透著一股憂慮,“只是......那些豪商一個個精得像狐狸,兒子擔心......”
“擔心他們不給面子?”王承恩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你代表的是宮裡,是司禮監,是咱家。他們敢不給面子?”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當然,也不能空著手去。宮裡可以給他們一些好處。”
小順子眼睛一亮:“乾爹的意思是......?”
“宮中採辦,內廷修繕,御用物什......”王承恩慢條斯理地數著,“這些差事,哪一項不是油水豐厚?以往都是太監們把持,外人插不進手。如今,咱家可以開一道口子。”
他盯著小順子:“你告訴他們,只要銀子到位,這些生意,他們可以分一杯羹。”
小順子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可是天大的肥差!
宮裡一年採辦的開銷少說幾十萬兩,更別說內廷修繕、御用貢品這些,隨便漏一點出來,都夠普通商賈吃一輩子的。
更為重要的是,得了一個為宮裡辦差的名頭,那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這其中的利益難以估量。
“乾爹,這條件......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便宜?”王承恩嗤笑一聲,“再便宜也是他們真金白銀換來的,宮裡的便宜也不是那麼好賺的。”
小順子微微頷首:“兒子明白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王承恩臉色陡然嚴肅,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司禮監的意思,是咱家的意思。可不能損了皇爺的聖明!”
他盯著小順子的眼睛,一字一頓:“聽明白了嗎?”
小順子心頭一凜,連忙跪下:“兒子明白!絕不敢牽連皇爺!”
“嗯。”王承恩這才重新靠回椅背,閉目養神,“去吧,辦得漂亮些,別跟杜勳一樣,盡在外面惹事。”
“兒子省得!”
小順子叩了個頭,起身倒退著出了值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這才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後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快步走出司禮監院子。
暮色已深,宮燈次第亮起,他走在宮道中,朝著宮外趕去。
弄銀子......
小順子邊走邊琢磨。
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難的是,那些豪商一個個都是人精,想從他們口袋裡掏銀子,沒那麼容易。簡單的是——他背後站著司禮監,站著宮裡。
普天之下,誰敢不給宮裡面子?
但王承恩特意叮囑,不能壞了皇爺的名聲。
這才是關鍵!
第163章 宮裡來人要銀子?
李復禮是被兩個逡滦l從皇極門一路拖出來的。
緋紅的官袍在青石地上磨得稀爛,冠冕歪斜,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點御史老爺的體面。
直到被扔出宮門外的石獅子旁,他才回過神來。
“革職……逐出京城……”
這幾個字在腦海裡嗡嗡作響,像鈍刀子割肉。
他想哭,想喊,想衝回宮裡去給皇上磕頭,可雙腿軟得像麵條,連站都站不起來。
宮門口的侍衛們冷眼看著他,眼神裡盡是譏誚。
一個時辰前還趾高氣揚的要辭官逼宮,現在真被準了,反倒成了這副模樣。
李復禮掙扎著爬起來,扶著石獅子喘氣。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範永鬥!
對,找範永鬥!
他是收了範永鬥兩千兩銀子,才答應在朝會上帶頭鬧事的!
範永鬥說好了,只是做做樣子,逼錢鐸讓步!
可現在……
竟然讓他丟了官!
李復禮眼中閃過怨毒。
他踉踉蹌蹌地朝東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他是都察院的李御史,竊竊私語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
“這不是李大人麼?怎麼這副模樣……”
“聽說今早朝會,皇上革了他的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