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見錢鐸這般斥罵皇帝,百官臉色鉅變,都不敢大口吸氣。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這位白袍囚臣身上。
崇禎更是氣血逆流,滿臉漲得通紅。
“放肆!錢鐸,你竟然如此羞辱朕!”
他指著承天門外,高聲喝道:“今日,是遼東捷報送抵之日。”
“你之前說朕的方略必敗,”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今日,朕要你親眼看著,朕是如何呋I帷幄、決勝千里的!朕要你在這承天門前,在百官面前,親眼看看,到底是朕錯了,還是——你錯了!”
最後三個字,擲地有聲。
百官噤若寒蟬。
英國公張之極、成國公朱純臣等勳貴看著錢鐸,神色也有些陰翳。
他們此刻也算是聽明白了,錢鐸這般斥罵皇上,說的都是武英殿議定逯莘铰缘氖虑椋欠铰允撬麄兲岢鰜淼模X鐸這也是在打他們的臉啊!
“待捷報傳來,倒要看看誰還敢說勳貴無用!”
幾人心底暗道,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得意。
就在此時,承天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承天門外,那聲嘶啞到破音的嘶吼,撕裂了晨霧中的死寂。
一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來,馬上的騎士渾身浴血,盔甲破碎,背後的認旗只剩半截焦黑的布條在風中狂舞。
馬蹄踏過御道青磚,濺起的不是塵土,而是星星點點的、尚未乾透的暗紅。
“八百里加急——遼東軍報——!”
騎士的聲音帶著血沫噴出的嘶啞,他衝到御道前已力竭,整個人從馬背上滾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但他仍死死抱著胸前那隻油布包裹,掙扎著向前爬去。
滿朝文武,臉色驟變。
這哪裡是報捷的信使?
這分明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死士!
崇禎霍然從御座上站起,瞳孔急劇收縮。
他死死盯著那個在地上蠕動的血人,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噬咬上來。
“快!呈上來!”他聲音發顫,已顧不得天子威儀。
王承恩連滾爬爬地衝下城樓臺階,從信使手中奪過那油布包裹,又連滾爬爬地捧回御臺前。
包裹上沾滿血汙,火漆已然破裂。
崇禎的手在抖。他強行穩住,撕開油布,抽出裡面厚厚一疊文書——與其說是軍報,不如說是血書。
紙頁被血浸透了大半,墨跡與血汙混在一起,刺目驚心。
開篇第一行,是袁崇煥那熟悉的、剛勁卻已顯凌亂的筆跡: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泣血跪奏:三月初五晨,逯葜畱�......敗矣。”
“敗矣”二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崇禎眼前一黑,踉蹌後退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死死攥著那疊血書,指節捏得發白,繼續往下看。
“臣遵聖命,按欽定方略佈陣。孫侍郎標營列陣南門外,山海關、寧遠兵馬分左右翼,臣親率兩千兵作勢往女兒河......然當日晨,遼東無霧。”
“無霧”二字,硃筆圈出,旁有袁崇煥的小字批註:“臣早言,三月初遼東十晨九晴。”
崇禎胸口一悶。
“建虜多爾袞果有防備,南門守軍盡出重甲,城頭火器密佈。孫侍郎標營雖以火器壓制,然敵軍據城死守,傷亡甚重......”
再往下,字跡愈發潦草,血跡斑斑:
“臣率兩千兵至女兒河,見冰面酥裂,馬蹄踏處冰層即碎,遂止步河岸。然建虜伏兵四起,方知中計——敵軍早知我軍繞襲之郑秾Π读种新穹T三千!臣拼死力戰,且戰且退......”
血跡在此處暈開一大片,幾乎將後續文字淹沒。
崇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顫抖著翻過一頁,下一頁字跡已然不同——是孫傳庭的筆跡,更加急促,彷彿在戰場硝煙中倉促寫就:“督師重傷!末將李振聲冒死續報:我軍正面強攻受阻,兩翼遭建虜騎兵穿插,陣型大亂!女兒河伏兵擊潰我軍偏師後,趁勢渡河包抄後路!末將奉督師令,率標營死守南門陣地,然火藥用盡,終不敵建虜......”
“火藥用盡”幾字,觸目驚心。
崇禎喉頭一甜,強忍著嚥下,繼續往下看。
最後幾頁,已是各營將領的零星戰報,字跡各異,血跡斑駁,拼湊出一幅地獄圖景:
“巳時三刻,左翼潰!趙率教將軍中箭落馬,生死不知!”
“午時,右翼被截斷!祖大壽將軍率親兵突圍,身被十餘創!”
“未時,標營陣地被破!末將李振聲率殘部三百人,護孫侍郎、袁督師後撤......孫侍郎左臂中箭,仍持火銃斃敵數人......”
“申時,退至杏山驛......建虜追兵已至,驛堡火起......”
最後一張紙,只有一行字,墨跡新鮮,應是那信使臨行前倉促所寫:
“末將親兵張二狗泣血再報:我軍潰散,傷亡過半!袁督師昏迷不醒,孫侍郎斷後死戰......逯�......逯輮Z回無望矣!”
“噗——”
崇禎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在血書上。
猩紅的血,濺在早已暗紅的紙頁上,混成一團,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將士的血,哪些是皇帝的血。
“皇爺!!”王承恩魂飛魄散,撲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崇禎。
承天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呆立,如泥雕木塑。
方才的興奮、期待、得意,此刻全部凝固在臉上,化作荒謬而驚恐的表情。
敗了?
按皇上欽定的方略......敗了?
而且是大敗!潰敗!傷亡過半!
英國公張之極臉色煞白,成國公朱純臣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定國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國禎面無人色,互相攙扶著才勉強站穩。
那套他們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談的“奇帧保翘妆换实凼⒆摗吧詈想抟狻钡姆铰�......竟葬送了幾萬邊軍?!
“不......不可能......”崇禎喃喃自語,嘴角鮮血仍在滲出,“朕的方略......朕集思廣益......勳貴獻策......怎麼會......怎麼會敗......”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向御道旁那道素白身影。
錢鐸。
錢鐸靜靜站在那裡,鐐銬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彷彿他早已料到這一切。
彷彿他早在三月初一那夜,拿著棗木棍抽打皇帝時,就已看見了今日承天門前的血色。
“錢鐸......”崇禎的聲音嘶啞如破鑼,“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會敗?!”
錢鐸緩緩抬起頭,與崇禎對視。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映出皇帝此刻扭曲而狼狽的臉。
“臣,諫過了。”他只說了四個字。
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承天門前,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臣在建極殿諫過,在乾清宮諫過,拿著棍子抽著皇上諫過。”錢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青石板上,“臣說,打仗的事,讓懂打仗的人決定。臣說,那套方略是兒戲,是拿幾萬將士的性命當兒戲。臣說——此戰必敗!”
最後四字,他陡然提高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皇上當時怎麼說的?”錢鐸向前一步,鐐銬嘩啦作響,“皇上說,等逯萁輬髠鱽恚脊蛟诜钐扉T,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認臣錯了,承認皇上才是對的!”
他抬起被鐵鏈束縛的手,指向崇禎手中那疊血書:
“現在,捷報來了。”
“請皇上告訴臣——是誰錯了?!”
“是誰,葬送了幾萬邊軍?!”
“是誰,該跪在這承天門前,向天下人謝罪?!!”
三聲質問,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厲,如驚濤駭浪,拍打在死寂的承天門前,拍打在每一個官員心頭,拍打在崇禎慘白如紙的臉上!
崇禎渾身劇顫,手中血書飄落,紙頁紛飛,如血色蝴蝶,在晨光中悽然墜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喉頭滾動,鮮血再次湧出。
“皇上!!!”
王承恩淒厲的尖叫劃破長空。
崇禎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明黃龍袍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刺目的弧線,重重摔在御臺之上。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啊!!”
承天門前,頓時大亂。
百官驚呼,太監哭喊,侍衛慌亂衝上御臺。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只有錢鐸依然靜靜站著。
他望著昏死過去的崇禎,望著紛飛的血色軍報,望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勳貴們,緩緩閉上了眼睛。
晨風吹過,捲起一頁血書,飄到他腳下。
錢鐸彎腰,撿起那頁紙。
他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將紙摺好,揣入懷中素白囚衣的內袋。
貼身放著。
而後,錢鐸起身看著崇禎,看著那個因為自己的愚蠢和剛愎自用而犯下大錯的皇帝!
忽然,錢鐸動了。
他拖著沉重的鐵鏈,一步一步走向御臺。
鐵鏈刮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站住!你要幹什麼!”拱衛在一旁的親軍侍衛趕忙攔住了錢鐸,厲聲喝道。
錢鐸看都沒看他,只是盯著御臺上的崇禎。
“讓開。”
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股沁人的寒意。
侍衛一手壓著腰間長劍,卻止不住的顫抖。
作為崇禎身邊的親衛,他們可是親眼見過錢鐸追著崇禎打的場面。
此刻錢鐸突然走上前,誰知道又會做出什麼逆天舉動。
可要說攔住錢鐸,他們又沒這個膽子。
錢鐸動了他們不會怎樣,可他們若是傷了錢鐸,那下場可就很難說了。
“錢大人,皇上已經昏迷,你——”王承恩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錢鐸走到御臺前,侍衛們想要阻攔,卻被他一個眼神逼退。
幾人愣神之際,錢鐸已經走到了御座邊上。
他低頭看著昏迷的崇禎,看了三息。
然後,他抬起被鐵鏈束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