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傳令諸將,升帳議事。”
夜幕降臨,督師衙門燈火通明。
薊遼總督府麾下主要將領齊聚一堂:山海關總兵趙率教、寧遠總兵祖大壽、逯菘偙鴧窍澹熊妳⒑慰删V以及孫傳庭帶來的標營參將李振聲。
袁崇煥將聖旨和方略詳圖擺在案上,讓眾將傳閱。
片刻後,帳內響起一片吸氣聲。
“這......這怎麼打?”趙率教第一個叫起來,“女兒河這時候能過兵?我前天還派人去探過,冰面已經酥了,人走上去都咯吱響!”
祖大壽陰沉著臉:“正面強攻南門,建虜在南門佈防最嚴。多爾袞不是傻子,他肯定猜到我們會主攻南門。”
吳襄更是激動:“督師!這方略要是照做,咱們這幾萬人,都得折在逯莩窍拢 �
李振聲看向孫傳庭:“孫大人,這......”
孫傳庭苦笑:“聖旨已下,監軍已到。高公公說了,三月初五,他要親臨觀戰。”
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話的意思——這一仗,必須按皇上定的方略打。打輸了,是前線將領執行不力;抗旨不遵,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袁崇煥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將。
“諸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迴盪,“皇上的方略,我們必須執行。”
眾將臉色一變。
“但是——”袁崇煥話鋒一轉,手指點在輿圖上,“怎麼執行,我們可以稍作調整。”
他看向孫傳庭:“孫侍郎,你的標營火器,最遠能打多少步?”
“新式火銃,一百五十步內可破重甲。”孫傳庭立刻道,“改良虎蹲炮,射程三百步,可轟城牆。”
“好。”袁崇煥手指從逯菽祥T往外移,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三月初五晨,標營在此列陣。不直接攻城,而是以火銃火炮,壓制城頭守軍。”
他又看向趙率教和祖大壽:“趙率教、祖大壽,你二人各率五千騎兵,分別列於標營左右兩翼。不主動出擊,只防備建虜騎兵出城衝擊。”
“吳襄,”袁崇煥看向吳襄,“你率本部八千步卒,在標營後方列陣。若建虜出城,便以長槍陣前頂,火銃手在後射擊。”
“何可綱,”最後,他看向何可綱,“你率三千精銳,做出向女兒河方向移動的態勢。但不過河——只在對岸樹林中設伏。若建虜真以為我們要繞襲,派兵出城攔截,你便半路截殺!”
眾將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是明面上執行皇上的方略,實際上卻把送死的強攻,變成了穩妥的陣地戰!
“那女兒河的五千精兵呢?”吳襄問,“聖旨上寫明瞭的......”
袁崇煥沉默片刻,緩緩道:“從各營抽調五百老兵,湊兩千人,趁夜往女兒河方向移動。但不過河——在河邊樹林中隱蔽待命。若建虜察覺,便以火器阻擊,且戰且退。”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兩千人,我會親自帶隊。”
“督師!”眾將大驚。
“不可!”孫傳庭急道,“督師身系全軍,怎能親身涉險?”
“正因為我身系全軍,才必須去。”袁崇煥淡淡道,“高公公在看著。若連女兒河方向都不去人,那就是公然抗旨。我去,帶兩千人做個樣子,既能應付監軍,又能保全主力。”
他看向眾將,聲音陡然凌厲:“但真正的勝負手,不在這裡。”
眾將屏息。
袁崇煥的手指,重重點在逯菸鏖T。
“多爾袞肯定以為我們會主攻南門。所以南門守軍最厚,東門因有女兒河天險,守軍次之。西門——”他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守軍最薄。”
孫傳庭心頭一震:“督師的意思是......”
“三月初五晨,借霧突襲——這句話沒錯。”袁崇煥緩緩道,“但不是突襲南門,是突襲西門。”
他看向眾將:“祖大壽,你手下可還有擅攀爬的死士?”
祖大壽眼睛一亮:“有!我麾下有三百‘夜不收’,個個能攀巖走壁!”
“好。”袁崇煥沉聲道,“三月初四夜,你安排人帶這三百死士,攜帶鉤索、火藥,悄悄摸到逯菸鳡澫隆4跷宄快F起時——”
他做了個向上攀爬的手勢。
“炸開西門,奪佔甕城。只要堅持一刻鐘,我大軍便到!”
祖大壽猛地抱拳:“末將領命!”
“但此事,”袁崇煥掃視眾將,一字一頓,“絕不可讓監軍知曉。高公公問起,便說西門方向只是疑兵。”
眾將齊聲:“明白!”
袁崇煥重新坐回主位,看向輿圖上那座被硃筆圈出的逯莩恰�
“諸位,這一仗,我們不僅要打贏,還要贏得漂亮。”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贏了,收復逯荩⿶u揚威;輸了——”
他沒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若是贏了,那自然是一切好說。可若是輸了,那就不僅是戰敗之罪,更是欺君之罪!
“末將等必死戰!”眾將齊聲怒吼。
袁崇煥點點頭,揮揮手:“都去準備吧。三月初四夜,按計劃行事。”
眾將領命退下。
議事廳內只剩下袁崇煥和孫傳庭兩人。
孫傳庭沉默許久,忽然道:“督師,若晨霧不起......”
“那便強攻西門。”袁崇煥毫不猶豫,“祖大壽的三百死士照樣攀城,標營火器集中轟擊西門城牆。沒有霧,就製造煙霧——火藥、柴草、溼氈,有什麼用什麼。”
他看向孫傳庭:“你的標營,是此戰勝負關鍵。火器壓制必須狠,要打得建虜不敢露頭,給祖大壽爭取時間。”
“下官明白。”孫傳庭肅然。
袁崇煥走到窗邊,推開窗,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逯菥驮谀莻方向,一百二十里外。
“孫侍郎,”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說,我們這麼做,是對是錯?”
孫傳庭沉默片刻,緩緩道:“督師,下官離京前,錢部堂曾對下官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孫傳庭抬起頭,眼中閃著光,“打仗的事,讓懂打仗的人決定。京城裡的方略,聽聽就好。”
袁崇煥一怔,隨即苦笑。
是錢鐸的風格。
那廝可不會給皇帝面子。
“督師,何不向部堂去信,有部堂出面,定然能換了此方略。”孫傳庭提議道。
“錢鐸......”袁崇煥喃喃道,“一來一回便是好幾天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
其實,除了時間上的困擾外,袁崇煥心底更加擔憂的是皇帝對他的信任。
去年若非錢鐸出手,他恐怕現在都還關在詔獄之中。
皇帝本就對他有疑心,若是他這個時候聯絡錢鐸,對抗皇帝的旨意,定然會加重皇帝的疑心,於關外局勢不利。
······
孫傳庭披著大氅坐在軍帳中,面前攤開的信紙被跳躍的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未能落下。
帳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戰馬偶爾的嘶鳴。
最終,他還是落筆了。
“部堂鈞鑒:遼東軍情有變,不得不深夜馳書稟報......”
字跡剛勁,每一筆都透著戰場磨礪出的果斷。
他詳述了監軍太監高起潛帶來的聖旨,將那份由京中勳貴們在武英殿“集思廣益”出的荒唐方略一一寫明。
接著,又寫下了袁崇煥的應對之策——明面遵旨,暗行奇兵。
寫到此處,孫傳庭筆鋒頓了頓。
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將前線抗旨之事和盤托出。
若信落入他人之手,或是錢鐸那邊出了什麼岔子,他與袁督師都將萬劫不復。
但他還是繼續寫了下去。
“督師已定三月初五晨襲逯菸鏖T之計,然此策行險,需火器、火藥加倍供應。若部堂能在京中斡旋,請速調新式火銃兩千杆、虎蹲炮百尊、火藥五萬斤至山海關......”
他停筆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此事十萬火急,關乎數萬將士性命,關乎逯莸檬ВP乎大明國摺魍ザ纺憫┱埐刻茫瑒毡刂苋 �
落款:遼東軍務協理、工部侍郎孫傳庭。
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裝入防水的油布袋中,用火漆封口,又蓋上自己的私印。
“李振聲!”
帳簾掀起,李振聲一身鐵甲,帶著寒氣走進來:“大人。”
“找兩個最可靠的親信,要夜行百里不歇腳的好手。”孫傳庭將信遞給他,“這封信,必須三日內送到錢部堂手中。記住,親手交到錢部堂手裡,絕不能經他人之手!”
李振聲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臉色凝重:“末將領命!”
他轉身出帳,片刻後帶著兩名精悍的標營老兵。
這兩人都是在邊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對遼東地形也比較熟悉,能在黑夜中辨明方向,更是擅長長途奔襲的好手。
“見過大人!”
兩人單膝跪地。
孫傳庭盯著他們,一字一頓:“此信關乎數萬兄弟性命,關乎逯葜畱鸪蓴 D銈兌思纯坛霭l,人馬不歇,八百里加急,三日內必須抵京!”
“大人放心!”為首的黑臉漢子抱拳,“小的們就是跑斷腿,也定將信送到!”
“好。”孫傳庭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一路辛苦。記住,若遇攔截,寧可將信毀了,也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明白!”
兩人接過信和銀兩,揣進貼身內袋,重重磕了個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振聲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低聲道:“大人,您說部堂收到信後,能幫上忙嗎?”
孫傳庭沉默片刻,緩緩道:“若是別人,我不敢說。但部堂......他一定會想辦法。”
“這世上,若還有一人敢為前線將士抗命,敢跟皇上據理力爭,敢把天捅個窟窿也要辦成事——”孫傳庭轉身走回帳中,聲音在寒風中飄散,“那就只有部堂了。”
第149章 棍棒之下出明君!
錢鐸拆閱孫傳庭密信時,是三月初一的黃昏。
工部衙門的後院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桌上攤著遼東火器調配的賬冊,墨跡未乾。
“部堂,這是孫大人從遼東派人加急送來的。”
燕北捧著一隻油布袋進來時,錢鐸正俯身在地圖上標註逯葜苓叺幕鹚帋煳恢谩�
油布袋上封著火漆,孫傳庭的私印鮮紅刺目。
錢鐸拆開布袋,抽出信紙。
起初他只是皺著眉,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滑動。但讀到“聖旨欽定方略”那一段時,眉頭猛地擰成一團。
讀到“女兒河踏冰繞襲”時,他指尖驟然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當看到“三月初五晨借霧突襲”這八個字時——
“啪!”
錢鐸一掌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齊齊一跳,墨汁潑灑在遼東輿圖上,暈開一片刺目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