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
孫傳庭在工坊待了三天,瘦了五斤,眼睛卻亮得嚇人。
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不像個文官,倒像個帶兵的將領。
他清晨第一個到工坊,深夜最後一個離開,吃住都在工坊邊的矮房裡,和那些工匠啃一樣的窩頭、喝一樣的雜糧粥。
“孫侍郎,你真是鐵打的......”燕北端著新蒸的烙餅走進矮房時,看見孫傳庭正趴在案前,對著一堆物料清單皺眉。
案上油燈將盡,燈火搖曳,映著他清瘦的側臉。
孫傳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燕把總,這工坊的賬,比我當年管一縣的錢糧還亂。”
“亂?”燕北放下烙餅,湊近一看。
那一疊疊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著:某月某日,某窯戶呔F三百斤,某木行送松木五十根,某炭莊供煤炭兩千斤......
“這是前頭王應華留下的賬。”燕北冷笑,“記是記了,可東西呢?精鐵入庫了,煉出來的鐵器對不上數;松木邅砹耍龀傻臉屚猩偃桑幻禾繜耍懘虺鰜淼臉尮軈s有裂紋——中間不知道過了多少道手,層層剝皮。”
孫傳庭沉默片刻,拿起筆在賬冊上劃了幾道:“精鐵入庫三百斤,實際能用只有兩百一;松木入庫五十根,能用的三十三;煤炭兩千斤,燒完剩一千四——這損耗,太高了。”
“營繕司那些人搞的鬼。”燕北咬牙,“以前王應華在的時候,這些人上下其手,進的料次,報的價高,中間不知道吞了多少銀子。現在人被下獄了,可這爛攤子還在。”
“那就清。”孫傳庭斬釘截鐵,“從今天起,所有物料入庫,我要親自過目。精鐵要驗成色,松木要量尺寸,煤炭要試火力。不合格的,一律退回,還要追責供貨的商行。”
燕北一愣:“孫大人,京城這些供貨的商行,背後都有關係。營繕司原先定下的那些商行,不少是朝中某位大人家的產業......”
“我不管是誰的產業。”孫傳庭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火器是要拿去遼東殺敵的,是要救邊軍性命的!一根不合格的槍管,戰場上可能就炸死一個將士;一把打不響的火銃,可能就害了一隊人的命!”
他頓了頓,看向燕北:“錢大人把工坊交給我,我就要對得起他的信任,更要對得起邊關將士。”
燕北肅然起敬,躬身抱拳:“孫大人,放心,有部堂撐腰,大人可以放手幹!”
說著,他咧嘴一笑,“大人倒是有幾分部堂的威風。”
“不過是借了部堂的名號罷了。”孫傳庭也知道,若是沒有錢鐸撐腰,就算他敢對那些人動手,也沒這個能力。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走出矮房。
只見工坊門口,幾個穿著綢緞長袍的商人正圍著一個標營兵吵嚷,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胖子,滿臉油光,唾沫橫飛:
“......我們‘福隆號’給工部供了十幾年的炭,從來都是這個價!憑什麼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還說要驗貨?我們‘福隆號’的煤炭,那可是上好的西山煤,整個京城誰不知道?!”
那標營兵只是個年輕漢子,被幾人圍著,面紅耳赤,卻仍挺直腰桿:“孫侍郎有令,從今日起,所有物料都要驗貨合格才能入庫!你們的煤炭昨兒送來的,我們試燒了,火力不足,煙還大,不合格!”
“胡說八道!”胖子商人跳腳,“我們‘福隆號’的煤,可是給宮裡供過的!你們懂不懂貨?叫你們管事的出來!我要見孫侍郎!”
“我就是孫傳庭。”
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眾人回頭,見孫傳庭一身半舊的緋紅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如刀,一步步走來。
那胖子商人一愣,隨即堆起笑臉,拱手道:“孫侍郎!久仰久仰!在下‘福隆號’東家趙福隆,給工部供煤十幾年了,從來都是......”
“趙東家,”孫傳庭打斷他,語氣平靜,“你昨日送來的兩千斤煤炭,我們試過了。火力不足,燃燒不充分,煙塵過大——這樣的煤炭,鍛打精鐵時爐溫上不去,打出來的鐵器脆而易裂。”
趙福隆笑容僵在臉上:“孫侍郎,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福隆號’的煤......”
“是好是壞,我們有記錄。”孫傳庭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展開,“同樣重量的煤炭,你們送來的,燒了一個時辰爐溫才到八百;而我們從別家臨時調來的煤,半個時辰就上千。趙東家,你要不要親自去爐前看看?”
趙福隆臉色變了變,強笑道:“這......這可能是這一批煤出了差錯。孫侍郎,咱們合作這麼多年了,您給個面子,這批煤先收下,下一批我給您送最好的!”
“不行。”孫傳庭搖頭,“這批煤,你們拉回去。從今往後,‘福隆號’的煤,工坊不再採購。”
“什麼?!”趙福隆終於急了,“孫侍郎!您不能這樣!我們‘福隆號’可是......”
“可是什麼?”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錢鐸一身緋紅官袍,不知何時已站在工坊門口,斜倚著門框,手裡把玩著那柄“秋水”短劍。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冷。
趙福隆一見錢鐸,腿肚子就是一軟,臉上的橫肉都開始哆嗦:“錢、錢大人......”
“我聽見你說‘可是’,”錢鐸慢悠悠走過來,“可是什麼?接著說。”
趙福隆喉嚨滾動,冷汗瞬間溼了後背。
京城誰不知道錢鐸的名號?這位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良鄉誅豪強,通州清倉弊,工部抄家——哪一樁不是血流成河?
“錢大人,小人、小人是說......”趙福隆舌頭打結,“小人的煤確實、確實可能有點問題......但、但小人是招南霝槌⒊隽Π。 �
“招模俊卞X鐸笑了,走到那堆煤炭前,用腳尖踢了踢,“用這種次煤,充好煤的價格賣給工部,一年貪墨上萬兩銀子——趙東家,你這招模烧嬷靛X。”
趙福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錢大人明鑑!小人、小人冤枉啊!”
錢鐸不再理他,轉頭看向孫傳庭:“孫侍郎,你做得好。這些蠹蟲,就得這麼治。”
孫傳庭躬身:“下官只是盡責。”
“盡責就好。”錢鐸點頭,又看向那堆煤炭,“這些煤,拉回去。從今天起,工坊所有物料採購,重新招標。誰家貨好價實,就用誰家的。那些靠關係、吃回扣的,一律滾蛋。”
他頓了頓,補充道:“燕北,你帶人去‘福隆號’的倉庫看看。若是倉庫裡都是這種次煤,卻按好煤的價格賣給工部——以次充好,貪墨軍資,該當何罪?”
燕北抱拳:“回大人,按律,斬!”
趙福隆渾身一抖,癱軟在地。
錢鐸看也不看他,對孫傳庭道:“孫侍郎,工坊交給你,我放心。”
“下官必當竭盡全力!”
錢鐸點點頭,大步離去。
他身後,趙福隆還癱在地上,兩個標營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走。
······
三日後的校場試射。
三十杆新式燧發銃,一字排開。
裝藥、填彈、壓實——動作整齊劃一。
“放!”
燕北一聲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紛飛。
煙霧散去,孫傳庭快步上前檢視——每個靶子上都多了三四個窟窿,彈著點密集得嚇人。
“這射速......”他喃喃道。
“熟練的銃手,二十息能打三發。”燕北在一旁道,“若是列成三排輪射,火力幾乎不間斷。”
孫傳庭又看向那尊虎蹲炮。
炮口對準三百步外的土牆——那是臨時壘起來的,模擬建虜的盾車陣。
“放!”
炮身一震,火光噴吐。
轟隆!
土牆應聲垮塌,碎石泥塊飛濺出十幾丈遠。
孫傳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他洗得發白的官袍,吹起他鬢角的幾縷頭髮。
他忽然想起遼東那些戰報——建虜騎兵如何衝鋒,明軍如何潰敗,城池如何失守......
如果邊軍有這樣的火器呢?
如果每座城頭都有幾尊這樣的虎蹲炮呢?
如果每個銃手手裡拿的都是這種燧發銃呢?
建虜的騎兵再兇悍,能衝過這樣的火力網嗎?
“孫大人,”燕北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部堂說了,第一批三百杆火銃、二十尊虎蹲炮,下個月就要咄胶jP。你看工期......”
“來得及。”孫傳庭深吸一口氣,眼中燃起一團火,“工坊三班倒,工匠分兩批,晝夜不停,一定能在下月將火器造好。”
孫傳庭負手立在將臺之上,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看著臺下那一百二十名標營兵士,正按燕北的口令列陣、裝填、瞄準、射擊。
“放!”
震耳的轟鳴接連響起,白色硝煙在寒風中迅速散開。
百步外的木靶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孫傳庭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
他強壓著激動,面色沉靜如水,只有那雙緊握在背後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
比起管著工坊,他更希望能夠親自帶一隻兵馬。
尤其是見識了這些厲害的火銃之後,他更想知道,一隻裝備新式火銃,訓練有素的兵馬,將會是多麼的強大!
都說建虜的騎兵厲害,可若是對上這些火銃,恐怕是再厲害的騎兵也難起作用了吧?
若是用火炮配合火銃,建虜的騎兵甚至都可能沒辦法靠近!
越想,孫傳庭越發的激動。
第140章 槍炮一體
校場之上,寒風凜冽。
一百二十名標營兵士列成三排,每一排四十人,間隔五步。
他們手中握著新造好的燧發銃,槍身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孫傳庭站在將臺邊緣,一身緋紅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看著臺下整齊的佇列,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孫侍郎,”燕北站在他身側,有些不解,“這陣法......不就是尋常的三排輪射麼?京營操練時常用,沒什麼稀奇啊。”
“尋常?”孫傳庭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燕將軍,你仔細看。”
他舉起手中的令旗。
“炮陣就位!”
校場左側,十名炮手推著五尊改良過的虎蹲炮緩緩進入預設陣地。
炮身輕巧,木輪在平地上碾出道道的轍痕。
“火銃陣——第一排,預備!”
第一排四十名銃手齊刷刷舉起火銃,槍托抵肩,目光死死盯住百步外的木靶群。
那些木靶不再是單個靶子,而是用木樁和草蓆紮成的簡易“盾車陣”,模擬建虜常用的衝鋒陣型。
“放!”
“砰!砰!砰!砰......”
震耳的轟鳴連成一片,白色硝煙瞬間瀰漫開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
“炮陣——放!”
五尊虎蹲炮齊齊噴吐火焰,炮口對準的不是木靶,而是木靶前方三十步的空地!
“轟!轟!轟!”
炮彈落地,炸起漫天凍土碎石,煙塵滾滾。
燕北愣住了。
炮不打靶,打空地?
這是什麼打法?
硝煙還未散盡,孫傳庭的令旗再次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