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2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盧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緊。

  “當年洪州鍾匡時的北門都尉,為什麼反水開門?”

  譚全播冷笑了一聲:“不是因為劉靖給了多少銀子。是因為他許了一句‘打完仗分地’。這四個字,比十萬大軍管用。”

  他將報紙折起來,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這張紙本身。刺史可別小看了這薄薄一張東西。”

  譚全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議刺史下令禁報——但凡在虔州境內發現日報者,重罰。刺史也確實照辦了。贛縣城門口貼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禁了不到半個月,報紙反倒比先前傳得更兇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裡念,現在變成了在私宅裡關上門念。原先是一張報紙傳十個人,現在是一張報紙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臺底下、米缸後頭、鞋底夾層裡。”

  “衙役搜到了幾份,拿回來一看——字跡歪歪扭扭的,明顯是不識幾個字的莊稼漢照著原樣描出來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賦’四個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比衙門的告示還工整。”

  譚全播嘆了口氣。

  “刺史,禁報禁不住的。咱們虔州又不是孤島,贛江上每天來來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饒州的行商往虔州販鹽販布,順手夾帶幾張報紙,跟夾帶私鹽一樣容易。咱們總不能把贛江也封了吧?”

  “咱們虔州的莊稼漢雖然不識字,但架不住有人給他們唸啊。”

  “贛縣墟市上但凡來個賣鹽的、賣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張報紙往茶棚裡一念,半條街都知道了——‘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

  “刺史覺得,那些給咱們盧家扛了一輩子鋤頭的佃戶,聽完這些話之後,還會替盧家賣命守城嗎?”

  大廳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盧光稠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全播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聯合旁人,共抗劉靖。”

  “聯絡馬殷夾擊?”

  譚全播自問自答。

  “馬殷他自顧不暇,拿什麼幫咱們?況且馬殷那幫吃人軍進了虔州,是幫你還是幫他自己,刺史心裡沒數麼?前年萍鄉的慘案還不夠刺史引以為戒?”

  “聯絡王審知?閩地與虔州隔著崇山峻嶺,遠水解不了近渴。更何況王審知是出了名的守戶之犬,這些年天下大亂,他幾時管過別人的死活?”

  "聯絡淮南徐溫?徐溫自家的養子嫡子鬥得烏煙瘴氣。”

  “他連自己的後院都收拾不利索,還有心思跑到贛南來替咱們出頭?"

  三條路,全被堵死了。

  廳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裡的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火星子,在安靜中響得格外刺耳。

  譚全播緩緩豎起三根手指。

  “排來排去,就只剩下一條路——找個靠山。”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靠山有三個。”

  “上策——效仿袁州彭畔律矶危e州歸附劉靖。他是三個靠山裡最強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講規矩、守信諾,彭盗怂两窈枚硕说卦诤橹莩院龋瑳]動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歸順湖南馬殷。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軍吃人的名聲,刺史不會不知道。引了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場比被劉靖吞掉還慘。”

  “下策——向東求援,依附閩地王審知。王審知最弱但最安全,不過安全的代價是一輩子縮在山溝裡當個寓公,虔州的地盤也保不住。”

  “這……”

  盧光稠瞪大了眼,脫口而出:“條條都是投降!我盧家在虔州經營了二十餘年的基業,難道就只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自己也清楚,這三條路雖說叫法不同,本質卻一樣。區別只在於,投降給誰,能換回多少活路。

  譚全播苦笑不語。

  說白了,這亂世裡的一切計帧⒁磺袡嘈g,都得建立在拳頭上。拳頭不硬,縱有諸葛之才,也不過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盧光稠呢?南邊打不過劉隱,西邊惹不起馬殷。至於那個踩著無數梟雄屍骨、橫掃江西半壁的劉靖——別說打了,盧光稠如今連聽見“寧國軍”三個字,腿肚子都發軟。

  良久。

  盧光稠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種認了命的疲憊。

  “罷了。”

  他沒有再提什麼二十五年的基業,也沒有再逐一比較自己比不上誰。

  這些話,這些年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盧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全播啊,你知道我這陣子最怕的是什麼麼?”

  譚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劉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盧光稠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望著頭頂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臘月,我微服去贛縣南門外的墟市轉了一圈。在一個賣柴的攤子前,我聽到一個老漢跟旁邊賣筍乾的人閒談。”

  他停了停,嗓音越發蒼涼。

  “那老漢說——‘聽說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頭三年一粒糧都不用交。’”

  “‘嘖嘖,人家歙州饒州那邊的佃戶,日子過得比咱們虔州的富戶都好。’”

  盧光稠閉了閉眼。

  “那個賣柴的老漢,我認得。贛縣東邊柳家莊的。種了一輩子地,給咱們盧家交了一輩子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

  盧光稠的聲音微微發顫。

  “眼睛是亮的。”

  廳堂裡安靜極了。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不深不湹丶櫾趦蓚人的心上。

  譚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賣柴老漢亮起來的眼睛,比劉靖的十萬大軍更可怕。

  兵馬可以擋,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轉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樣,誰都擋不住。

  良久,譚全播放下茶盞,溫言開口。

  “自古天下之勢,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實哪裡用得著五百年?自秦滅六國至今,歷經兩漢魏晉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百年便能出一位掃蕩乾坤的真龍。”

  “自黃巢亂政以來,天下板蕩幾十載。也該有人站出來,終結這修羅地獄了。”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那劉靖當真有席捲天下、三造大漢的氣摺莻賣柴老漢的眼睛就不會騙人。民心所向,天命所歸。刺史,莫忘了咱們盧家的祖上是誰?”

  盧光稠微微一愣。

  “范陽盧氏,大儒盧植公!”

  譚全播一字一頓。

  “昔日漢昭烈帝劉備,便是盧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劉靖既自詡漢室宗親,咱們盧家便是天然的‘師門長輩’。”

  “憑著這層淵源,只要劉靖還講究個名分體面,便絕不會薄待了盧氏一族。”

  盧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劉靖其人,確有王者之勢。”

  盧光稠的語氣不自覺地順暢了許多,雖然複雜,卻透著一絲釋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數年虎踞江西,引得彭⑶嘏峒娂姎w降。此等人物,便如東昇朝陽,勢不可擋。”

  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了二十餘年的擔子。

  “罷了罷了。彭脊蛄耍膊徊钗冶R光稠這把老骨頭了。”

  說罷,盧光稠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我這就修書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譚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執筆的手腕。

  盧光稠疑惑抬頭:“全播?”

  譚全播鬆開手,退後半步,神色極為鄭重。

  “刺史,歸順也是有講究的。”

  他負手在廳堂內緩緩踱了兩步,斟酌著措辭。

  “劉靖如今大勢已成,坐擁數州之地。刺史此時舉州歸附,在他眼裡不過是迳咸砘ǎ悴坏醚┲兴吞俊8螞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降書一旦送到豫章,盧家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劉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貴還是兔死狗烹,全憑他一句話。”

  盧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穩如鐵。

  “要想讓劉靖手中的屠刀徹底避開虔州,咱們在這份降書之外,還得再砸上一道鐵索。一道讓他不願、也不便翻臉的鐵索。”

  盧光稠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你是說——聯姻?”

  盧光稠渾濁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來。

  “全播啊,你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盧光稠搖了搖頭,語氣發沉。

  “你忘了?當初洪州的鐘匡時,那可是堂堂鎮南軍節度使,擁兵數萬、坐擁豫章重鎮。”

  “他不也想跟劉靖攀交情、遞降表、求和談?結果怎著?人家根本不理會他這套,一頓火炮轟開了城門,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鍾匡時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劉靖的眼。我盧光稠如今這副模樣,比之當初的鐘匡時遠遠不如。拿什麼去攀那門親?”

  譚全播捻著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盧光稠一愣。

  “誰說這聯姻,非得是嫁給劉靖本人?”

  譚全播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

  “劉靖起於微末,麾下嫡系將領多是早年跟著他啃樹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幫驕兵悍將一門心思打仗殺人,有幾個顧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親,又或是原配早喪、續絃未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咱們盧家的女兒,好歹也是世家閨秀,知書達理。許配給他麾下的重臣大將,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