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2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龐觀抱拳低頭,沒有多說,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從頭到尾就說了這麼一段話。

  但帳內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劉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氣不夠。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帥,不是將。帥的本事,不在於砍幾顆人頭,而在於——”

  他伸手在沙盤上一劃,從嶽州、潭州到荊南,三個方向同時標出。

  “把所有變數都算在前頭。”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龐觀一眼。

  “龐觀方才說的那些,你回去之後好好琢磨。北路軍的糧道,不能光指望水師,你自己也要有後手。每日行軍紮營,第一件事不是挖戰壕,是算糧。糧算不清楚,仗沒法打。”

  康博重重點頭,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龐觀。

  這個悶性子,有點東西。

  “末將明白!”

  他心裡透亮——正因為北路軍是這盤棋裡最兇險的一路,節帥才不惜血本,一口氣砸下火熾、山敢兩個主力軍,外加甘寧那幫水上閻王。

  這份信任,比什麼賞賜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著沙盤上虔州的方位,眉頭微挑,忍不住開口:“節帥,末將有一事不明。虔州盧光稠不是早先便與我寧國軍遞了結盟的帖子麼?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隨手將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紅旗拔出來,在指尖轉了兩圈。

  “盧光稠那老狐狸,嘴上答應得好聽,骨子裡卻搖擺不定。況且虔州兵少將寡,滿打滿算拉出一萬戰兵就頂了天了。這等規模,於大局無甚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下來,淡得像在說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實出兵,那自然最好,權當多個搖旗的幫閒。他若不出——”

  劉靖冷笑一聲。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個現成的由頭,回頭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帥帳內頓時爆出一陣粜Α�

  柴根兒笑得最響,虎背一抖一抖的,差點把身旁的龐觀撞了個趔趄。

  在這幫跟著劉靖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悍將眼裡,小小一個虔州,真算不上什麼菜。

  若非節帥這兩年一直壓著不讓輕動,早在攻打撫州危全諷的時候,他們就順手南下,把盧光稠那老烏龜連殼一起砸了。

  劉靖沒有理會眾將的笑鬧。

  他收起橫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盤,開始逐一交代各路軍的行軍時間、糧道節點與前後策應。

  每一條行軍路線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標註了紮營地、補給站和可能遭遇伏擊的隘口。

  他甚至精確到了每一路大軍每日應當行進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風向為準。

  西路莊三兒走山路,日程以翻越羅霄山各隘口的山勢高低和地勢險易為準。

  南路季仲走贛南丘陵,日程最從容,但要防備虔州方向可能的變數。

  眾將一面聽一面在各自的牛皮本子上用炭筆記錄。

  這是講武堂養成的習慣——劉靖要求所有中高階將領必須學會用阿拉伯數字做行軍筆記,哪怕畫得歪七扭八也比光靠腦子記要強。

  柴根兒的本子上全是鬼畫符,但他記得極認真,舌頭從嘴角探出半截,像個剛學寫字的蒙童。

  待到最後一條軍令交代完畢,劉靖合上橫刀歸鞘,沉聲道:"散了。各回各營,準備開拔。"

  眾將齊聲應諾,鐵靴踩在地上的聲音像一陣急雨,魚貫而出。

  柴根兒走在最後頭,經過龐觀身邊時,下意識地側了側身,給他讓了半步。

  帳簾落下。

  帥帳重新安靜下來。

  穿堂風從帳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沙盤上那些代表敵我態勢的紅黑小旗微微搖晃。

  陽光透過帳頂的縫隙落下一道斜長的光柱,正好切在沙盤的南端——虔州的位置上。

  劉靖獨自站在沙盤前,沒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從嶽州出發,沿著洞庭湖畔的水道一路向南,經潭州、衡州,翻過羅霄山脈回到袁州,再順著贛江向南,掠過吉州的莽莽群山,最後落在沙盤最南端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虔州。

  方才他隨手拔出的那面小紅旗,孤零零地倒在沙盤邊緣的木框外頭。半截旗杆搭在框沿上,紅色的三角旗面朝下垂著,像一隻被風吹落的枯葉。

  在場將領們粜Φ臅r候,沒有人注意到這面旗子。

  它太小了。

  在這座堆滿了大軍排程標記、糧道箭頭和城池模型的巨大沙盤上,虔州那面小旗就像一粒不小心掉進棋盤縫隙裡的瓜子殼——有它沒它,絲毫不影響這盤棋的走向。

  劉靖盯著那面小旗看了兩息。

  他彎下腰,伸手撿了起來。

  旗面上的紅色染料已經有些褪了,邊角毛糙,顯然是鎮撫司的文吏們用邊角料裁出來的。

  劉靖將旗面上沾的灰塵輕輕彈掉,然後將它重新插回了沙盤上虔州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穩穩當當。

  他盯著那面重新豎起的小紅旗又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無意識的表情。

  像一個棋手將一枚被自己不小心碰落的棋子重新擺回棋盤上時的那種神態。

  不是因為這枚棋子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到收官,誰都不是棄子。

  他轉身走出了帥帳。

  帳外,初春的陽光正好。

  大營裡操練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鐵甲在日光下閃著冷厲的光芒。

  數百面“劉”字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被陽光打透,紅色的絲線像血管一樣在風裡鼓脹。

  劉靖翻身上馬,紫錐馬打了個響鼻。

  三百玄山都牙兵默契地合攏陣形,將他護在中間,鐵流般地向豫章城的方向駛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帥帳裡,那座巨大的沙盤沉默地佔據著中央的位置。

  紅黑小旗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晃。

  嶽州的旗子最大,潭州的次之,袁州、吉州、江州的旗子整齊排列。

  唯有南端那面小小的虔州旗,孤零零地豎在角落裡,被所有大旗的影子徽种�

  它在風裡微微顫動。

  而數百里之遙的虔州——

  ……

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虔州贛縣,刺史府。

  廳堂裡燒著兩隻銅炭盆,炭火燒得極旺,空氣悶熱而乾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盧光稠,卻像是被丟進了冰窖。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滿臉的憂色已經快凝成一塊鐵板。

  “全播啊……”

  盧光稠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喉嚨裡堵了團棉絮。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质孔T全播,慘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劉靖方才命快馬送來密信,要我虔州整軍備戰,隨他出兵伐楚。”

  譚全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並不顯得意外。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搖頭。

  “此乃陽帧?v觀那劉靖入主歙州以來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順勢而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陰的,偏偏就是這堂堂正正,才讓人避無可避。”

  盧光稠愁眉不展,咬著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後一根稻草:

  “聽聞劉靖年前喜得雙子,正是高興的時候。不如……不如派使節北上,備一份厚禮,藉著道賀的名頭與他通融通融。”

  “就說我虔州兵微將寡,南面雖說嶺南與寧國軍有約,但劉隱那廝向來出爾反爾,萬一他趁虔州空虛北上……總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脫了這差事?”

  “刺史——”

  譚全播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篤定。

  “您到如今還不明白麼?”

  他抬起頭,直視盧光稠的眼睛。

  “這不是出不出兵的問題。是劉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順勢耗幹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轉頭就有了討伐不臣的大義名分。出與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跟。

  盧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裡,聲音發顫:“那……可有破解之法?”

  譚全播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一側的輿圖前,揹著手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話說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據守死戰,自成一方。”

  盧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譚全播立刻澆滅了那點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賦稅撐不起三萬兵馬的糧餉。”

  “前年被嶺南劉巖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軍中七成是新募的莊稼漢,連個像樣的陣都排不整齊。”

  他冷冷地扳著指頭:“劉靖的玄山都是什麼成色?當年歙州起家時,硬是把陶雅打得滿地找牙。”

  “如今擴至十萬,火器之利更是天下無雙。”

  “咱們拿什麼守?三個月?一個月?只怕他的前鋒剛到贛縣城下,城裡就有人把城門從裡頭開啟了。”

  盧光稠的臉色白了一層。

  譚全播卻沒有停。

  “但兵馬還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一份從商隊手裡輾轉弄來的《洪州日報》,紙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刺史可知劉靖在洪州、饒州推行的新政是什麼成色?”

  譚全播將那張報紙展開,鋪在桌上,指尖點著上面的大字。

  “‘攤丁入畝’——按地收稅,無地免稅。佃戶分田,免賦三年。”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盧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過來。他甚至不需要派一個兵。他只消在咱們虔州邊界的贛縣渡口開一個粥棚,貼一張這樣的榜文——”

  譚全播用指節敲了敲那張報紙,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裡那些給盧家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租的佃戶,就會連夜替他把城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