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0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雅閣內的其他幾位世家家主已如鳥獸散,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

  只求能儘快趕回府衙向陳象搖尾乞憐。

  甚至不惜將張家剩下的罪證和盤托出以求自保。

  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絕對的暴力與民意反噬面前,瞬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寒風穿堂而過,捲起滿地的碎瓷片。

  張賀頹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彷彿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聽著樓下越來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聲,以及那群饑民要將他“剝皮抽筋”的怒吼。

  終於明白了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在這亂世梟雄的降維屠刀面前,他自以為能操縱天下的舊時代權郑喼本拖袷莻握著枯樹枝想要去擋滾滾車輪的可笑螳螂。

  ……

  大網徹底收攏,寧國軍的清算接踵而至。

  當日下午,細雨如酥。

  卻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場上濃烈的血腥氣。

  陳象靜靜地站在高高的監斬臺上。

  冷眼看著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綁、按跪在泥水裡的十幾名老者。

  這些人,正是半日前還在酒樓上指點江山、妄圖餓死滿城百姓的張、李等世家骨幹。

  此刻,他們皆是披頭散髮,面如死灰。

  “宣罪狀。”陳象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鎮撫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開一卷長長的黃麻紙。

  聲音大得能讓圍觀的數千百姓聽得清清楚楚:“洪州張氏,借士紳免稅之特權,三十年間強佔、隱匿良田六萬三千畝!”

  “為吞併城東陳家村水源,勾結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條;昨夜更是囤積居奇,煽動暴亂,欲餓殺滿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錢,利上滾利,逼迫良家賣兒鬻女為奴者一千二百餘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條罪狀念出。

  臺下圍觀的百姓便爆發出陣陣咬牙切齒的怒罵。

  臺下,一名跪在泥水裡、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頭,嘶聲唾罵:“陳希孔!你這弒親殺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來折辱老夫!”

  那是陳象曾經的恩師,江西名儒、前朝國子監祭酒蘇老。

  此時的老人滿身汙泥,但挺直的脊樑和眼中的輕蔑,依然透著不可一世計程車族傲骨。

  蘇老死死盯著陳象,聲音中透著悲憤的道義凜然:“老夫且問你!”

  “自大唐立國以來,縣下無皇權,優待士紳,此乃國本綱常!”

  “我等世家,修橋鋪路、賑災辦學、教化一方百姓,沒有咱們這些讀書人穩著地方,這江西早就變成俑C了!”

  “可你看看那劉靖在做什麼?”

  “‘攤丁入畝’?那是與民爭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們江西士林的根基連根拔起去填他那無底洞的軍費!”

  “他一個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國大道,只知揮舞屠刀,你堂堂進士及第,竟甘心淪為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對得起孔孟聖言嗎?你對得起老夫當年對你的栽培嗎?!”

  蘇老這一番話,罵得蕩氣迴腸。

  甚至讓刑場上幾個殘存的讀書人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在他們固有的階級邏輯裡,世家兼併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劉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亂政、破壞祖制!

  陳象握著硃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緩緩起身。

  從親衛手裡接過一把油紙傘。

  走下高臺,來到蘇老面前。

  將傘撐在老人的頭頂,替他擋去冰冷的春雨。

  陳象的聲音低沉得微微發抖,卻透著一股鐵硬:“老師……”

  “您嘴裡口口聲聲的‘修橋鋪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萬三千畝隱匿的良田,去換取你們張家、李家院子裡的太湖石和後宅小妾頭上的金步搖嗎?!”

  陳象猛地將那一沓厚厚的罪狀名冊砸在泥水裡。

  “您說節帥‘攤丁入畝’是與民爭利?笑話!”

  “你們自己睜開眼看看,這臺下站著的老百姓,哪一個是你們嘴裡的‘民’?”

  “在你們這群世家眼裡,這天下只有你們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賣兒鬻女的佃農,在你們賬簿上,只配被當成兩腳羊!”

  蘇老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你……你強詞奪理!”

  “就算張賀他們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門風之事,自有宗法族規處置!”

  “那是你亂殺名士的理由嗎?壞了這上下尊卑的綱常,這天下便沒救了!”

  陳象的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悲哀,隨即化作極致的決絕:“若這綱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這綱常,不要也罷!”

  “節帥說過,亂世用重典,既然你們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饑民,那就用寧國軍的刀,來砍出一個能讓泥腿子吃飽飯的新規矩!”

  他深吸一口氣。

  將油紙傘放在蘇老身邊。

  隨後退後三步,一撩浸滿泥水的官袍下襬。

  對著這位昔日的恩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那是恩斷義絕的告別。

  更是與舊時代道統的徹底割裂。

  陳象站起身,轉身上臺,再也沒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將沾著硃砂的令牌狠狠擲在血水窪裡,吐出一個不帶絲毫感情的字:“斬!”

  數十顆人頭齊齊落地。

  熱血噴濺,將蘇老嘴裡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徹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陳象沒有回頭。

  他獨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書房內,他親手點燃了一盆炭火。

  將自己前半生寫的、曾被江西士林傳頌一時的詩詞手稿,一卷一卷地投進火中。

  跳躍的火光映紅了他那張冰冷的臉。

  他很清楚,從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書裡、在士林的口誅筆伐中。

  將是一個奸臣!

  一名酷吏!

  一條鷹犬!!

  炭火盆裡的詩稿已化作殘灰。

  陳象站在窗前,看著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陽染紅的雲層。

  他很清楚,從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無陳希孔,只有寧國軍麾下人見人怕的陳剝皮。

  他對著節度使府的方向,遙遙舉起手中那杯已經冷掉的濁酒,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主公……”

  在舉杯的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當然知道,自己今日在這西市刑場上,選了一條怎樣的絕路。

  若是主公將來敗了,寧國軍兵敗將亡。

  那這江南的世家門閥、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會像餓狼一般撲上來生生撕了他。

  他會被千刀萬剮,被點天燈。

  甚至死後還要被掘墳戮屍,掛在城頭風乾。

  他的名字,會被那些讀書人世世代代刻在亂臣僮拥膼u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贏了呢?

  若是寧國軍真能橫掃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時。

  新朝為了安撫天下計程車子,為了彰顯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這個滿手血腥、曾經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來平息眾怒。

  自古以來,飛鳥盡,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舊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傳裡,也註定是個臭名昭著的奸佞鷹犬。

  輸,是死無全屍。

  贏,是千古罵名。

  這是一盤無論怎麼下,他陳象都註定是個“棄子”的死局。

  可陳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當初在豫章城破之時。

  自己為何會背棄舊主鍾匡時,轉頭跪伏在劉靖的馬前。

  不就是因為他看透了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裡卻無視災民、敲骨吸髓的虛偽嘴臉嗎?

  不就是因為他在這位年輕的節帥身上,看到了那種敢把這吃人的舊世道徹底砸爛的恢弘氣魄嗎?

  從他向劉靖獻出平定江州之計的那一刻起。

  從他自甘淪為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只要能換來一個沒有易子而食、天下窮苦泥腿子都能有兩畝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陳象這條命。

  他寒窗苦讀十載換來的清流名聲。

  就算全都填了這權值臒o底洞,又何妨?!

  他遙遙一敬,將杯中濁酒飲盡。

  “你……可一定要給這天下,殺出一個太平啊!”

  ……

  陳象的屠刀只是砍斷了世家的脊樑。

  真正誅心的,是進奏院緊隨其後灑出的紙張。

  短短月餘,幾個阻礙新政的大族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