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0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面對張賀的威逼利誘,王、李等家主縱有萬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紛紛低下了頭顱,澀聲道:“全憑……張公做主。”

  只是在低頭的瞬間,幾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懼,更閃過了一絲怨毒與絕望。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從一開始,便已是千瘡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霧還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死寂。

  全城兩百多家糧行、鹽鋪、布莊、油店。

  竟然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門板。

  不到晌午,街頭就徹底亂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層百姓。

  攥著手裡浸滿汗水的銅錢,跑遍了半個內城,竟買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絕望的百姓砸門嘶吼:“開門啊!家裡老孃還等著米下鍋呢!”

  街頭有人悲呼:“糧行的人發話了,說是寧國軍橫徵暴斂!”

  “把城裡的存糧全強徵去做軍糧了,他們也沒米可賣!”

  人群憤怒咆哮:“天殺的!這不是要生生餓死咱們嗎?”

  “咱們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瀾下,迅速點燃了底層百姓的恐慌與戾氣。

  成百上千的饑民開始在街頭聚集。

  眼底冒著絕望的綠光,手裡抄起了扁擔和石塊。

  猶如一個即將被引爆的火藥桶。

  張賀站在城南最高的一處酒樓雅閣內。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江南春釀。

  冷眼俯視著下方越聚越多、開始衝擊坊門的暴民。

  他的眼底並沒有那種愚蠢的“勝券在握”。

  反而透著一股老邁賭徒被逼入絕境時的瘋狂與陰毒。

  他太清楚劉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那是個敢在死人堆裡搶食、刀頭舔血的軍閥。

  指望這種梟雄向他們這群捏筆桿子的世家低頭認錯?

  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張賀今日設下這斷糧的絕戶計,根本就沒指望劉靖服軟。

  他要的,是逼劉靖拔刀!

  只要劉靖今日為了鎮撫洪州。

  下令麾下的驕兵悍將在這長街之上大開殺戒,屠戮了這成千上萬的饑民……

  那寧國軍“為民請命”的畫皮就會被徹底撕碎!

  到了那時,這洪州城就會變成一口沸騰的血鍋。

  而他張賀,便可名正言順地聯絡江南各路士紳。

  向淮南的楊氏、湖南的馬殷發出密檄,引外部大軍入贛“弔民伐罪”。

  張賀將杯中溫熱的春釀一飲而盡,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幽光,喃喃自語:“殺吧,劉靖……”

  “用這滿城賤民的血,染紅你的橫刀。”

  “然後……在這千古罵名中身敗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衝上長街。

  等那人頭滾滾、哭聲震天的慘劇發生。

  然而,他低估了劉靖的鐵血。

  更低估了那個看似文弱的刺史陳象。

  最致命的是,張賀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場強行裹挾的“逼宮”,早就讓內部千瘡百孔。

  張家那幾座自以為隱蔽的秘密大倉。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鎮撫司的案頭!

  就在街頭的騷亂即將衝破官府警戒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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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的馬蹄聲響徹長街。

  出動的並非去鎮壓饑民的城防軍。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鐵面的“玄山都”牙兵。

  這支鋼鐵洪流根本沒有理會街頭的百姓。

  而是帶著刺骨的殺氣,直撲城南張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倉。

  刺史陳象一襲青衫,策馬立於大倉門前,厲聲怒吼:“開倉!”

  他沒有帶傘。

  任由開始飄落的冰冷春雨打溼了官服,聲音如萬載寒冰。

  張家的管事帶著幾十個豢養的死士家丁還欲據理力爭。

  擋在門前叫囂:“陳刺史!這是我張傢俬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話音未落,陳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淒冷的刀光閃過。

  管事大好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濺在緊閉的倉門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撓新政、囤積居奇者,殺無赦!”

  陳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直接踩著滿地的血水和殘肢。

  親自上前,一錘砸開了生鐵大鎖。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轟鳴聲,沉重的倉門轟然倒地。

  展現在所有圍觀饑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庫房。

  而是堆積如山、甚至因為陳放太久而開始發黴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場死寂。

  饑民們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陳象猛地轉過身。

  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糧食。

  對著無數饑民放聲大吼:“看清楚了!這就是告訴你們沒有糧的張家!他們勾結奸商,囤積居奇,欲餓殺滿城百姓來要挾官府!”

  “節帥有令,張家之糧,皆為沾滿百姓血淚的贓物!今日,開倉,當街施粥!凡張氏餘孽、頑抗者,滿門抄斬,格殺勿論!”

  “萬歲!節帥萬歲!”

  “殺了那幫吸血的畜生!”

  全場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時間。

  緊接著,“哐當”一聲。

  一個原本手裡舉著扁擔、準備衝擊官衙的乾瘦漢子,兵器掉在了泥水裡。

  他死死盯著那些從糧囤裡滿溢位來、沾著陳年黴味的精米。

  雙眼瞬間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漢子渾身發抖,那是被人當狗一樣玩弄後,從骨髓裡生出的極致憤怒。

  他仰天痛呼:“糧食……張家竟然有這麼多糧食!他孃的東街糧鋪掌櫃早上還跟我哭天搶地,說被官府搶得連一粒穀糠都沒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淒厲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張家這是把咱們當替死鬼去硬撼寧國軍,他們是想活生生餓死咱們滿城老小來護住他們的家產啊!”

  “殺千刀的張賀!”

  “撕了這幫吸血鬼!給家裡的婆娘孩子搶口飯吃!”

  這一刻,根本不需要陳象再揮刀。

  百姓眼底原本對官府的恐慌與戾氣。

  猶如被點燃的猛火油,瞬間調轉矛頭,化作了對世家門閥的滔天殺意!

  成百上千的饑民紅著眼眶,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直接越過玄山都故意放開的鐵甲陣線。

  如同發瘋的狼群一般,朝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張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撲了上去。

  撕咬、踐踏、用石頭砸……

  不過轉瞬之間。

  那幾十個張家家丁便被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海中。

  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踩成了一灘爛泥。

  ……

  與此同時,城南酒樓的最高閣內。

  “啪——!”

  一隻極其名貴的秘色瓷盞從張賀顫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溫熱的春釀濺溼了他那雙謇C雲紋靴。

  張賀死死扒著雕花木欄杆。

  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渾濁的老眼瞪得簡直要裂開。

  他沒有看到饑民去衝擊節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隱藏的秘密糧倉大門洞開。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萬原本該做他“政治籌碼”的百姓。

  此刻正踩著他張家人的屍骨,一邊搶糧,一邊發狂地痛哭高呼著“劉節帥萬歲”。

  張賀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破敗的“呼哧”聲,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陳象這叛除名教的瘋子……他怎麼敢越過規矩直接抄家!他怎麼找得到老夫的私倉!”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劉靖拔刀。

  可劉靖卻用雷霆手段,直接斬斷了他張家的根!

  反手將這滿城被激怒的百姓,變成了一把燒向他張家滿門的沖天烈火!

  昨天還在信誓旦旦要唯張家馬首是瞻的城東王家主,此刻嚇得屁滾尿流。

  連頭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張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索命的厲鬼,淒厲慘叫:“張公!完了……徹底完了!寧國軍的牙兵已經封鎖長街,朝咱們這酒樓衝過來了!”

  “你這老狐狸害死咱們全族了!”

  根本沒等張賀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