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9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見沒外人,這才湊近了低聲道:“但你沒看那《歙州日報》嗎?那上面寫的明白,劉使君治下商路通暢,甚至還鼓勵商賈往來。”

  “咱們手裡這販木的營生,往後要想興旺發達,那還得仰仗這位新主子!”

  “那咱們這是……”

  年輕幫眾更迷糊了。

  “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咱們現在砍樹,是給鍾匡時面子,保住現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貫錢,就把那個負責督戰的混蛋校尉給打發了。”

  見年輕幫眾一臉不信,王麻子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你以為現在的洪州還是以前的洪州?”

  “別說五十貫,現在哪怕給他們十貫,只要能揣進自己兜裡,這幫購P連親爹都能賣,何況幾根木頭?”

  “他讓咱們只燒些細枝末節充數,把真正的好料留下來,對他來說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兒。”

  王麻子指了指後山:“你看仔細了,咱們砍下來的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後山的那個山洞裡了!”

  “等劉使君的大軍一進城,這就是咱們獻上去的軍資!”

  “這叫什麼?這叫急人之困!”

  “記住嘍,在這亂世裡混,咱們賣的不僅僅是力氣,更是這點眼色!”

  十月十五。

  劉靖大軍的前鋒已抵達豫章郡城外二十里處,安營紮寨,黑色的營盤連綿不絕。

  與此同時,江州刺史秦裴,也終於率領兩萬兵馬,“不緊不慢”地晃進了洪州地界。

  他嚴格遵守著“演戲”的密令,以“道路泥濘,需防敵軍斥候”為由,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還愜意。

  而那位監軍徐知誥,這些天也表現得極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馬車裡讀書,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來問安,幾乎不露面,讓秦裴徹底放下了戒心。

  這小子,果然就是個來鍍金走過場的膏粱子弟。

  當夜,大軍紮營。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秦裴正對著輿圖,研究著劉靖軍的動向,盤算著該如何把這場戲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於真的惹惱了劉靖。

  就在此時,帳簾一掀,一股寒風裹挾著一個人影闖了進來。

  秦裴抬頭一看,正是徐知誥。

  讓人意外的是,這位年輕的監軍竟然孤身一人,身後別說隨從,連個執燭的小卒都沒帶。

  秦裴眉頭一皺,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帳外。

  那裡,他的兩名親衛依舊如鐵塔般矗立,對徐知誥的長驅直入視若無睹。

  或者說,根本沒攔。

  “秦老將軍,深夜叨擾了。”

  秦裴眉頭一皺,連身子都沒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徐監軍,夜深了。”

  “老夫還要推演明日的行軍路線,無暇與你談論風花雪月。”

  “若是沒事,監軍請回吧。”

  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換做旁人,此刻早該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誥卻彷彿根本沒聽懂這話裡的趕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顧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態隨意得彷彿這才是他的帥帳。

  那種毫無防備的鬆弛感,反而讓秦裴眉頭微皺。

  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敢獨闖龍潭虎穴,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是瘋子,要麼……

  徐知誥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湯,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得彷彿是在廣陵的畫舫之上,而非這殺機四伏的軍帳之中。

  “秦老將軍,這茶雖有些澀,但這盞……卻是好東西。”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溫潤細膩的越窯青瓷盞,目光卻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張緊繃的老臉上。

  “只是本監軍這幾日在軍中閒來無事,查賬時發現了一些不太乾淨的東西。”

  說著,徐知誥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賭坊借據,輕輕放在案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般的警告。

  “將軍麾下的牙內都虞侯張勇,是個豪爽人。”

  “在廣陵的‘金鉤賭坊’一夜輸了三千貫,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為了填這筆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結庫吏,私自從江州武庫裡倒賣了三千領皮甲給草寇。”

  徐知誥抬眼看著秦裴,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倒賣軍資,按律當斬。”

  “老將軍,您治軍不嚴,若是傳到義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沒看那張借據一眼,反而發出一陣充滿嘲諷的大笑。

  他輕蔑地瞥著徐知誥,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徐監軍,你是第一天進軍營嗎?”

  秦裴身子後仰,大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滿臉的不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這軍中的弟兄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若是連這點油水都不讓撈,誰還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賣幾件破甲算什麼?”

  “只要他們還能殺人,這就是小節!何足掛齒!”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氣勢如虹,指著徐知誥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為監軍,不想著怎麼破敵,卻深更半夜拿著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要挾本帥?”

  “簡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滾回你的營帳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溫的義子,老夫不與你計較。”

  “否則……”

  秦裴眼中兇光畢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語氣森然。

  “老夫現在就以‘動搖軍心’之罪,將你拿下!”

  “到時候就算鬧到徐溫面前,你也佔不到半分理!”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誥卻沒有任何驚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唾沫橫飛的秦裴,毫無波瀾。

  待秦裴罵完,徐知誥才緩緩抬起手,用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了濺在自己臉頰上的一點唾沫星子。

  動作輕柔,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惡。

  “幼稚?可笑?”

  徐知誥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緩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對這位年輕監軍的逼視,秦裴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位跟隨太祖武皇帝征戰半生的老將,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帥位上。

  那雙如同蒼鷹般銳利的眼睛死死鎖住徐知誥,身上那股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如同一堵厚重的城牆。

  在這一瞬間,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

  一邊是陰狠毒辣的年輕權臣,一邊是穩如泰山的沙場宿將,兩股氣勢在無聲中激烈碰撞。

  “老將軍教訓得是。”

  徐知誥忽然笑了,搖了搖頭,隨手將那張關於張勇的借據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裡。

  火苗吞噬紙團,映照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

  “這種不痛不癢的小把戲,確實嚇不住您這種見過大場面的豪傑。”

  “張勇那點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頂多也就是個治軍不嚴,罰酒三杯罷了。”

  秦裴冷哼一聲,手按刀柄,目光輕蔑:“既然知道,還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別急啊,老將軍。”

  徐知誥猛地轉過頭,他死死盯著秦裴那雙古井無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輩這就給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滿門性命的重禮。”

  說著,徐知誥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信箋。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試探,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感到奇怪的從容。

  “將軍奉先王之命圍剿江州叛亂。”

  “那一戰,將軍殺伐果斷,平叛有功。”

  “但我記得……當時的叛軍首領有一房家小,在亂軍中不知所蹤?”

  秦裴原本還在冷笑的臉,在聽到“江州叛亂”這四個字時,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連呼吸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止。

  徐知誥彷彿沒看到他的異樣,一邊展開信箋,一邊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和語調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記湯餅鋪……”

  “那個婦人改嫁了個瘸腿的石工,但那個小兒子,如今應該有七歲了吧?”

  “聽說眉眼間,頗有幾分當年那位先王舊部的神采。”

  “夠了!”

  秦裴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知曉!

  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當年他念及舊情,冒死放走了舊部家小,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怎麼會被這個平日裡看似溫順的養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驚恐過後,這位跟隨太祖武皇帝征戰半生的老將,眼中卻又燃起了一絲困獸猶鬥的兇光。

  “徐知誥,你以為憑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著牙,死死盯著徐知誥,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狠勁。

  “徐溫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際!”

  “我是江州刺史,手裡握著兩萬精兵!”

  “他徐溫若敢動我,就不怕逼反了這江州軍嗎?!”

  他在賭,賭徐溫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斷臂膀,賭徐溫還需要他這把老骨頭去擋劉靖的刀。

  “呵……”

  徐知誥聞言,卻只是輕笑一聲,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神色。

  他在心中暗歎:好一塊又臭又硬的老骨頭。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也要為了手裡這點基業、為了這點所謂的“大義”硬頂到底嗎?

  這般膽色,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當年跟隨楊行密起家的宿將。

  可惜啊,秦老將軍。

  若是換了十年前,你或許是條人人敬仰的好漢。

  但如今這世道,早已不是靠“義氣”和“硬骨頭”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彎腰,那我便只能……親手打斷你的脊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