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9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尊卑有序……”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獨自在泥濘中掙扎的身影上。

  “你說得對,軍中確實該講尊卑。”

  徐知誥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既然他不懂做人,咱們這些做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總不能看著他被這拒馬壓彎了腰,丟了咱們江州軍的臉面。”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隨手扔到了牙將懷裡。

  牙將一愣,手忙腳亂地接住:“監軍,這是……?”

  “這雨下得陰冷,我看弟兄們都凍得夠嗆。”

  徐知誥語氣溫和:“拿去,給守營的弟兄們每人加一碗熱肉湯,驅驅寒。”

  “咱們既然來了,總得替秦老將軍體恤一下下屬,免得讓人說閒話。”

  牙將掂了掂手中那袋銀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讓他心頭都跟著一跳。

  他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一袋,少說也有十來兩。

  拿出幾兩銀子去伙房,讓他們熬一大鍋肉湯,別說加肉,就是多放幾塊骨頭,都足夠讓那幫丘八們感恩戴德、高呼監軍英明瞭。

  而剩下的銀子……

  足夠自己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喝上幾頓花酒,再給家裡的婆娘扯幾尺新布了。

  這從廣陵來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貴的傻子,隨手一扔就是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這種冤大頭的錢,不拿白不拿。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蘸驼~媚,連忙賠笑:“監軍真是菩薩心腸!體恤下情!末將替弟兄們謝賞!”

  “慢著。”

  徐知誥指了指窗外那個剛剛挪開拒馬、正站在路邊氣喘吁吁行禮的李德勝,隨意地補了一句。

  “那後生雖然不懂做人,但力氣倒是賣得足,也沒讓馬車久等。”

  “讓他那碗湯裡,多加兩塊大肉。”

  “就說……是我看他幹活實在,賞他的。”

  牙將一聽,心裡更是輕視了幾分。

  這監軍,嘴上說著“教他做人”,實際上還是心軟,看到個賣力氣的就忍不住施恩。

  這種婦人之仁,能成什麼大事?

  “監軍放心!末將一定把話帶到!”

  徐知誥看著牙將那副得了實惠、反作此態的嘴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他放下了車簾。

  馬車轆轆穿過轅門,繼續前行。

  車廂內,徐知誥閉目養神。

  雨還在下,馬車碾過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煙雨之中。

  大亂將至,這江東的棋局,才剛剛落下一子。

第356章 風起洪州

  這一日,秋高氣爽,天穹高遠如洗,沒有一絲雲彩,彷彿連老天爺都睜大了眼睛,準備觀賞這場即將到來的人間殺局。

  正是兵家所謂的殺人好時節。

  兩萬寧國軍玄甲士卒,裹挾著五萬餘名丁夫,組成一條綿延數十里的黑色長龍,浩浩蕩蕩地碾過官道,兵鋒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兩側,原本金黃的深秋曠野此刻卻死一般寂靜。

  平日裡聒噪的寒鴉被這股沖天的殺氣驚得不敢發聲,只敢遠遠地盤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黃的野草在凜冽的秋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也在畏懼這股即將來臨的腥風血雨。

  數萬雙戰靴和沉重的輜重車輪反覆碾壓著腳下的黃土古道,揚起的塵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經久不散的渾濁黃龍,遮天蔽日,讓整個天地都徽衷谝粚踊椟S而壓抑的陰霾之中。

  沉悶的腳步聲、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匯聚成一股低沉而攝人心魄的轟鳴,彷彿是大地的脈搏在隨之劇烈跳動。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聲與輕便皮甲的摩擦聲,竟聽不到半點私語喧譁。

  至於沉重的鐵鎧,早已被整齊地碼放在隨行的輜重車上,隨著車輪顛簸發出冷硬的鏗鏘聲。

  這支軍隊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羅,他們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將到來的鮮血與榮耀。

  那種靜如山嶽的肅整軍容,遠比單純的喊殺聲更讓人膽寒。

  每名士卒的腰間,都沉甸甸地掛著兩袋炒米和一竹筒濁酒,隨著步伐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如此規模的兵馬調動,動靜之大,根本瞞不住任何人。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快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傳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鍾匡時死死盯著手中那隻前朝傳下來的極品邢窯白瓷淨瓶,那是他往日裡視若珍寶的心愛之物,連擦拭都要親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雙保養得宜、戴著羊脂白玉指環的手卻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極度的恐懼與憤怒讓他一時失了力道,那隻釉色如雪、胎薄如紙的淨瓶竟從他汗溼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水磨青磚上,摔得粉碎。

  潔白的瓷片四濺,在透過窗欞灑下的陽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彷彿那是洪州即將破碎的命摺�

  “豎子!奸伲⒕感海哺移畚遥 �

  鍾匡時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聲音嘶啞而顫抖。

  堂下,幾名平日裡能言善辯的僚佐此刻全都把頭埋進了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屋內原本燃著的極品龍腦香,此刻聞起來竟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正如這即將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鍾匡時大口喘著粗氣,胸前那繡著團宓木I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後,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漸冷靜下來——或者說,是被那透骨的恐懼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僅憑洪州這點兵力,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不過是給劉靖徒增戰功罷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质筷愊蠊蛐袃刹剑锨八浪辣ё℃R匡時的腿,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

  “您忘了當初劉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嗎?”

  “他為了拖住強敵,不惜堅壁清野,將歙州變成了泥潭!如今劉靖遠道而來,咱們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陳象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燒成白地,讓劉靖無糧可掠、無木可依,咱們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质筷愊蟮奶嵝严拢R匡時終於想起了當初劉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決定有樣學樣,將洪州變成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傳令!堅壁清野!”

  “給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樹全都砍光、燒光!”

  “一根木頭都不許留給劉靖!讓他拿頭來撞城門!”

  此時的鐘匡時,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光芒。

  他在心中盤算著一盤看似精妙實則兇險的棋局。

  只要能堅守一陣子,等到駐紮在江州的楊吳大軍趕來,把這潭渾水徹底攪亂,洪州才有機會在夾縫中求存。

  雖說那楊吳也不是什麼善茬,甚至可以說是一頭等著吃肉的餓狼。

  但不這麼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劉靖啊劉靖,當初你能把歙州變成三戰之地,利用多方勢力相互牽制,從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鍾匡時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想學的,正是當初劉靖合縱連橫、驅虎吞狼的手段,試圖在這兩大強敵之間,達成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哪怕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過坐以待斃!

  夜深人靜。

  鍾匡時獨自一人跪在鍾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著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佈滿血絲的瘋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孫無能,實在是那劉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這頭狼,那頭虎就要把咱們鍾家連皮帶骨都吞了!”

  他猛地將空酒壺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只要能保住這洪州基業,哪怕是向徐溫低頭,哪怕是背上千古罵名……我也認了!”

  他死死盯著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齒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撐幾日,只要拖到變局出現……贏的,終究還會是我們鍾家!”

  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頓時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豫章郡城外,西郊趙家村。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葉,卻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與哭嚎。

  “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白髮蒼蒼的里正拄著柺杖,跪在泥濘的村道上,向著那一隊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額頭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鮮血混著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幾位軍爺,這可是咱們全村人過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還沒來得及收,都在地裡長著呢!這一把火燒了,咱們幾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麼?住哪裡?”

  “這哪是防俦@分明是要了咱們的命啊!”

  一名滿臉橫肉的都頭聞言,不僅沒有半分憐憫,反而啐了一口濃痰,一腳將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裡。

  “老東西,少在那兒嚎喪!”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這就是為了防劉靖那僮樱 �

  “要怪,就怪那劉靖非要打過來!這亂世人命不如狗,你們這些賤民,能為使君的大計出一份力,那是你們的造化!”

  說罷,他將手中的火把狠狠擲向那座剛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間舔舐上乾燥的茅草,在風勢的助推下,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在村民絕望的哭喊聲中,化作一條吞噬希望的火龍。

  那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照出鍾匡時所謂的“堅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樣的人間地獄圖。

  而在那片狼藉的樹林深處,被強徵來的柴幫眾人,心情也並不平靜。

  數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寬刃鐵斧的漢子正在瘋狂地砍伐著那些合抱粗的古樹,斧鑿之聲此起彼伏,木屑紛飛。

  “大當家,咱們這麼幹,是不是有點太缺德了?”

  一名年輕的幫眾抹了一把汗,看著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樹,有些猶豫地問道:“而且咱們是江湖人,憑什麼要給官府當狗使喚?萬一那劉靖以後怪罪下來……”

  “啪!”

  還沒等他說完,後腦勺上就重重地捱了一巴掌。

  “噓!小點聲!”

  柴幫幫主王麻子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那幾個負責監工的洪州官兵正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裡捏著骰子,吆五喝六地賭得正起勁,根本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瞧見沒?”

  王麻子指著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說到這兒,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轉過頭狠狠瞪了一眼那個還在猶豫的年輕幫眾,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你個蠢貨懂個屁!別看這些牙兵現在不管事,但要是咱們現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滿臉絡腮鬍的柴幫幫主王麻子瞪著眼睛,壓低聲音罵道:“鍾匡時那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但咱們現在要是不聽他的,他現在就能滅了咱們柴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