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王貴“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張昭,在最初的驚駭之後,緩緩地撿起了地上的那捲帛書。
他展開一看,上面十幾個名字赫然在列,全都是袁州根深蒂固的大族。
他知道,這才是劉靖真正的考驗。
獻地圖,獻賬冊,那都只是“術”。
而現在,劉靖要的是他們的“心”!
是一顆徹底與過去決裂!
只能死心塌地為他賣命的“心”。
納人質,獻血誓。
這位年輕的大帥,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超他們的想象。
“張……張兄……”
王貴顫抖著聲音問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張昭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捲帛書死死地攥在手中,抬頭看向饒州大營的方向,眼神中滿是恐懼。
……
夜色漸深,帥帳內的燭火噼啪作響。
餘豐年處理完張、王二人的事,悄然返回帳中。
他並未立刻說話,只是默默地為劉靖續上了一杯熱茶。
劉靖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翻閱著手中的軍報,彷彿之前的一切都未發生。
許久,他才放下軍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送走了?”
“回劉叔,送走了。”
餘豐年躬身答道。
“就這麼送走了?”
劉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餘豐年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單膝跪地,沉聲道:“豐年自作主張,又替劉叔多辦了兩件事。”
他將自己如何拿出名單,逼迫二人去當“屠夫”,以及如何派人去“請”他們家眷來饒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完,他便低頭不語,靜待發落。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
“啪!”
劉靖猛地將茶杯頓在案上,茶水四濺。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餘豐年面前,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餘豐年,你好大的膽子!”
“誰給你的權力,替我做主?”
“誰讓你去動他們的家眷?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我劉靖是個刻薄寡恩、靠挾持婦孺來控制部下的無能之輩!”
餘豐年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將頭埋得更低:“豐年知罪!請劉叔責罰!”
劉靖沒有說話,只是繞著他走了兩圈,那沉重的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餘豐年的心上。
就在餘豐年以為自己這次行事孟浪,已然越界的時候,劉靖卻忽然停下腳步,發出了一聲輕笑。
“不過……”
劉靖俯下身,親手將他扶了起來,臉上的冰冷早已化作了如沐春風般的笑意:“……做得甚合我意。”
餘豐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喜。
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對付張昭那種聰明人,就不能給他留半點退路。”
“王貴那種反覆之人,更是要打其七寸。”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成色極佳的玉佩,塞到餘豐年手中。
“賞你的。”
劉靖的眼中,滿是對自己這位心腹的欣賞:“以後這種事,多做。”
“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餘豐年緊緊握著手中溫潤的玉佩,心中湧起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重重抱拳:“謝劉叔!”
……
翌日清晨,號角淒厲。
劉靖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懸橫刀,率領兩萬大軍拔營起寨。
旌旗蔽日,玄甲如墨,如一條黑色長龍,帶著吞沒一切的氣勢,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就在劉靖的大軍如烏雲般壓向洪州之際,真正的秋雨,也早已將數百里外的江州城徽帧�
徐知誥手持徐溫密令,風塵僕僕抵達江州。
刺史府。
這位徐溫的養子一身布衣,姿態極低,對老將秦裴執晚輩禮,毫無驕矜之氣。
正堂之上,秦裴看過密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徐監軍一路勞頓,且先去歇息。老夫晚些時候設宴為您接風。”
徐知誥恭順應諾,躬身告退,那背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聽話的傀儡。
待其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秦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般的陰沉。
正堂之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一副舊鎧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鎧甲樣式古樸,上面遍佈刀痕箭孔,是當年楊行密親賜給他的。
幾名心腹將領傳閱完徐溫那封措辭嚴厲的密信,個個面色鐵青。
“將軍,徐溫這是拿咱們去填溝壑啊!”
一名性急的副將率先打破沉默,憤憤不平道,“他自己在廣陵享福,卻讓咱們去劉靖的後院放火,跟那頭新崛起的猛虎死磕!”
“依我看,這仗打不得!”
“何止是打不得!”
另一名偏將魏生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將軍,恕末將直言,徐溫刻薄寡恩,非是明主。劉靖此人雖是強敵,但聽聞他治軍嚴明,賞罰分明。”
“咱們……何不另擇高枝?”
這話一出,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住口!魏生,你敢再說一遍!”
一名獨眼老將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先王的在天之靈看著我們!”
“我等深受國恩,豈能學那些賣主求榮的無恥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劉靖拼了!也好過背上叛將的罵名!”
“孟老哥,你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為楊氏盡忠,我等萬死不辭!”
“可現在是為那個篡權的徐溫賣命,值得嗎?”
“咱們這幾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兩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秦裴終於開口了。
“夠了!”
他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住了所有的爭吵。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最後落在那副斑駁的舊鎧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悲涼。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孟賁和魏生的爭吵,更是他麾下兩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他先看向孟賁:“孟老哥說得對。”
“我們不能再拿老兄弟們的命,去給徐溫為人作嫁衣了。”
“這江州的安穩,是我們無數弟兄用命換來的,不能輕易毀了。”
聽到這話,孟賁身後的幾名老將明顯鬆了口氣。
緊接著,秦裴又轉向魏生,目光變得銳利:“但魏生想的也沒錯。”
“一支只知享樂的軍隊,離死也就不遠了。”
魏生等後進之輩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秦裴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們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們……演一齣戲。”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無論是主戰的孟賁,還是渴望軍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而是指著地圖上洪州與江州的接壤地帶,沉聲道:“劉靖勢大,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軍對劉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幾乎一無所知。”
“若此時傾巢而出,與其決一死戰,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帶著弟兄們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為這個艱難的平衡做出了最後的定調:“我們對外,大張旗鼓,讓徐溫和劉靖都以為我們要拼命。”
“對內,孟賁,你要安撫好老兄弟,告訴他們,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訴你的弟兄們,不愁無仗可打,亦不愁無功可立,但須聽我號令,不可妄動!”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據,又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主戰的孟賁聽了,覺得這是“知己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對。渴望軍功的魏生聽了,覺得“有仗可打”,心中頓生期盼。
秦裴看著眾人被他說服的神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他知道,這所謂的“萬全之策”,不過是將那兩個字包裝得更好聽罷了。
為了安撫眾人,他又補充了一句,對那位新來的監軍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至於那個徐知誥……”
秦裴嘴角露出一絲不屑:“此子雖是徐溫養子,但觀其言行,不過一介膏粱子弟,謙恭有餘,殺伐不足。”
“他懂什麼行軍打仗?糊弄他,不難。”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在秦裴威嚴的目光下,無論是滿腹怨言的後進之輩,還是心滿意足的元從舊部,都齊齊拱手,沉聲道:“謹遵將軍令!”
……
然而他們並未看到,早已離去的徐知誥坐在搖晃的馬車內,正透過車簾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座暮氣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營。”
徐知誥淡淡吩咐。
馬車穿過雨幕,很快抵達了江州城外的大營轅門。
還未等馬車完全停穩,一陣喧譁聲就從轅門處傳來。
徐知誥掀開車簾,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當時雨勢正急。
幾名身穿“淮南舊制”守門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門房的避風處,解開甲扣透氣,有人懷裡甚至揣著一隻油紙包的燒雞,旁若無人地撕扯著,油手隨意抹著。
而門外,一名負責帶隊執勤的年輕都頭,腰桿筆直,任由雨水順著盔纓往下淌。
“幾位叔伯,監軍的車駕已到,速速開門受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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