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另一邊,王貴也在自己的行囊最深處,塞進了一份他當年出使時偷偷繪製的,關於袁州通往洪州各處關隘的詳細布防圖。
他們不僅要賣主求榮,還要比對方賣得更徹底,賣得更有價值。
後人讀史至此,常掩卷長嘆。
五代之亂,非亂於強敵叩關,而實亂於人心崩壞。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為人所叛。
天道迴圈,報應不爽。
第355章 投�
饒州,鄱陽郡城外大營。
寅時三刻,夜色深沉如墨。
晨霧如同一層厚重的白紗,徽种鴮巼姶鬆I。
除了巡夜刁斗那清脆而有節奏的敲擊聲,這座龐大的軍營安靜得令人心悸。
只有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才提醒著世人,這裡駐紮著一支足以撼動江東局勢的虎狼之師。
中軍帥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正旺。
火光搖曳,將大帳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案几上,一份份印有鎮撫司特製“玄”字封泥印緘的密報,經由快馬日夜兼程送達,此刻正整齊地碼放在鋪著斑斕虎皮的帥案之上,散發著淡淡的驛路風塵味。
餘豐年眼下雖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卻亢奮異常。
他指尖翻飛,熟練地將這些雜亂的情報按輕重緩急分門別類,再雙手呈給案後的劉靖。
劉靖身著便服,正仔細翻閱著手中的一卷麻紙。
經過這幾年不計成本的滲透,以及《歙州日報》無孔不入的輿論攻勢,看似鐵桶一般的洪州,實則早已成了四處漏風的篩子。
“有意思。”
劉靖指尖輕叩案几,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豫章郡內的眼線,倒是有些手段。”
“密報上不僅繪有最新的城防換防圖,甚至連鍾匡時在後宅醉酒,怒罵‘朝廷無援、徐溫奸佟Z,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園丁記錄在案。”
“城東米價一日三漲,亦是有幾家牙行商賈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將密報隨手遞給餘豐年,笑道:“這豫章郡的鎮撫司百戶是個難得的人才,這顆釘子埋得深,關鍵時刻能抵十萬雄兵。”
“記下來,若此戰功成,當記他一大功。”
餘豐年雙手接過,躬身賀喜:“恭喜劉叔,賀喜劉叔!”
“如今洪州人心浮動,這豫章郡,怕是隻等劉叔伸手去摘了。”
“摘果子容易,但這果樹邊上,還蹲著只等著撿漏的狼呢。”
劉靖收起笑容,起身走到身後那幅巨大的羊皮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位置——江州(今九江)。
“徐溫那老狐狸,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吞下整個江西而無動於衷。他想坐收漁利,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說罷,劉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斷喝道:“傳甘寧!”
片刻後,帳簾掀開,彷彿有一股凜冽的江水溼氣撲面而來。
甘寧大步入帳,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在!”
“甘寧,你的水師養精蓄銳多日,該見見血了。”
劉靖從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擲於甘寧面前:“命你率本部水師傾巢出動,即刻沿鄱陽湖北上,屯兵釣磯島!”
甘寧伸手接過令箭,眼中戰意大盛。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釣磯島,沉聲道:“此處扼守鄱陽湖入江口,水流湍急,易守難攻。”
“你只需在此立下水寨,設連環舟,便是鐵鎖橫江!”
“給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師南下的口子,只許進,不許出!”
“若見江州片板南下,無需請示,直接擊沉!”
“末將領命!”
甘寧抱拳大喝,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山嶽般沉穩。
“季仲!”
“屬下在。”
“命你率本部兵馬五千,先行潛入洪州地界,屯兵於豫章郡與建昌縣之間。”
“此處乃是陸路咽喉,若江州秦裴欲借道來援,務必給我在此立寨設伏,將這隻伸出來的手,給我剁了!”
“諾!”
隨著兩道軍令下達,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瞬間啟動。
……
建昌縣以北,四十里密林古道。
天色將晚,林間瘴氣瀰漫。
一支五千人的寧國軍精銳步卒,正在進行極為嚴苛的“卷甲急趨”。
全軍上下,皆行“銜枚”之法。
每名士卒口中橫咬著一根兩寸長的木枚,以麻繩繫於腦後,既防交談喧譁,亦防喘息聲過大。
戰馬的蹄子上裹著厚厚的草簾與棉布,數千人的隊伍踩在溼軟的腐葉土上,竟只發出一陣沉悶如雷鳴前奏的沙沙聲。
季仲騎在馬上,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戰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幽深的灌木。
忽地,前軍旌旗微微一晃,打出了“止”的旗語。
兩名身穿輕皮甲、背插短矛的“捉生虞候”從林深處疾步折返。
他們並未大聲喧譁,而是快步至季仲馬前,單膝跪地,從腰間解下三個血淋淋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展開。
是三顆神情驚恐的人頭,以及三塊刻著“江州”字樣的腰牌。
“稟將軍。”
虞候聲音極低,透著股幹練:“前方五里峽谷,發現江州軍暗哨三處。”
“屬下等已從側後摸上,盡數撲殺,未走漏一人。”
季仲掃了一眼那幾塊腰牌,冷冷地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逐漸吞沒山林的暮色,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做好準備,半個時辰內強渡峽谷!”
“必須在天黑前釘死在建昌北側!”
“告訴弟兄們,咱們是插進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此戰若不能截斷江州援軍,不用劉帥動手,我季仲自會依‘失期法’,先斬了自己的腦袋,再向諸位謝罪!”
令旗揮動,原本靜止的隊伍瞬間提速。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兵甲摩擦的輕響和急促的腳步聲,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向著預定的伏擊圈狂奔而去。
……
與此同時,鄱陽湖北口,釣磯島水域。
此處江面驟窄,兩側峭壁如削,水流湍急,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乃是扼守鄱陽湖入長江的絕地。
“第一都,搶佔兩岸制高點,架設重弩與投石機!無論誰來砍鎖,都給我射成刺蝟!”
甘寧立於旗艦望樓之上,手扶欄杆,神色凝重地指揮著這場浩大的“截流”工程。
“第二都,即刻下錨!將早已備好的攔江鐵索以此岸為樁,配合巨大竹筏,用絞盤強行拉起!”
隨著兩岸巨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一條兒臂粗細、每隔一丈便承託著一張竹筏的黑鐵長鏈,緩緩從渾濁的江水中被拉起。
鐵鏈在湍急的水流中雖無法完全繃直,卻如同一條猙獰的黑蟒,硬生生橫亙在航道最窄處。
甘寧看著這道防線,冷笑一聲:“傳令各艦,江州水師若是被鐵鎖攔停,就是我們的活靶子!來多少,沉多少!”
江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這道“銅牆鐵壁”,將是江州水師無法逾越的噩夢。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臨近大軍開拔的前一日,校場之上,肅殺之氣瀰漫。
十門新鑄造的大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劉靖正伸手撫摸著炮身冰冷的鑄鐵紋理,一旁的工匠戰戰兢兢地解釋道:“回稟節帥,此番新炮採用了‘泥模襯鐵’之法,炮身再無砂眼氣孔,即便裝藥加倍,亦無炸膛之虞。”
正說話間,親衛快步上前稟報:“大帥,彭蓙淼膬擅构澋搅耍趲ね馇笠姟!�
“哦?”
劉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臉上露出一絲早已料到的笑意:“晾了他們這幾日,火候也差不多了。”
“正好,試炮之後,帶他們進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校場上炸開。
帳外候著的兩名袁州使節被這雷霆之威震得兩股戰戰,面如土色。
帥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張昭和王貴跪伏在地,額頭上滿是冷汗。
劉靖端坐上位,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淡淡開口:“二位所來何意,本帥已知曉。”
“回去告訴彭灰心歸附,只要我劉靖在一日,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貴。”
王貴大著膽子抬頭,試探道:“不知大帥對彭使君的家資……”
“本帥不是土匪。”
劉靖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聞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還藏有三十箱金珠?”
“本帥對此不感興趣。彭家的錢財,我一分一毫都不會動。”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王貴和張昭對視一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枯井藏金這種絕密之事對方都知曉,自家底細怕是早已在對方案頭了!
兩人再無僥倖之心,齊齊叩首謝恩。
劉靖見敲打已足,話鋒一轉,丟擲了甜棗:“不僅如此,本帥許他‘鄂州刺史’之職,準其保留三百私兵護衛家宅。”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炸得張昭和王貴二人腦中一片空白。
鄂州刺史!那可是上州!
保留三百私兵,這在亂世之中,無異於賜予了一塊安身立命的鐵券丹書!
王貴的心臟狂跳起來,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恐懼。
他原本預想的最好結果,不過是彭使君能得個體面,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財。
可現在,劉靖給出的,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
那要是換做他的話……
然而,也正是這份“天恩”,讓張昭心中警鈴大作。
他的震驚卻源於另一層面:這份賞賜,太重了!
重得已經超出了“招降”的範疇。
這已非尋常軍閥的許諾,而是開國之君的封賞手筆!
這位年輕的大帥,其志向與魄力,遠超天下所有人的想象。
王貴已經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正要叩頭謝恩:“大帥天恩……”
“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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