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9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另一邊,王貴也在自己的行囊最深處,塞進了一份他當年出使時偷偷繪製的,關於袁州通往洪州各處關隘的詳細布防圖。

  他們不僅要賣主求榮,還要比對方賣得更徹底,賣得更有價值。

  後人讀史至此,常掩卷長嘆。

  五代之亂,非亂於強敵叩關,而實亂於人心崩壞。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為人所叛。

  天道迴圈,報應不爽。

第355章 投�

  饒州,鄱陽郡城外大營。

  寅時三刻,夜色深沉如墨。

  晨霧如同一層厚重的白紗,徽种鴮巼姶鬆I。

  除了巡夜刁斗那清脆而有節奏的敲擊聲,這座龐大的軍營安靜得令人心悸。

  只有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才提醒著世人,這裡駐紮著一支足以撼動江東局勢的虎狼之師。

  中軍帥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正旺。

  火光搖曳,將大帳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案几上,一份份印有鎮撫司特製“玄”字封泥印緘的密報,經由快馬日夜兼程送達,此刻正整齊地碼放在鋪著斑斕虎皮的帥案之上,散發著淡淡的驛路風塵味。

  餘豐年眼下雖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卻亢奮異常。

  他指尖翻飛,熟練地將這些雜亂的情報按輕重緩急分門別類,再雙手呈給案後的劉靖。

  劉靖身著便服,正仔細翻閱著手中的一卷麻紙。

  經過這幾年不計成本的滲透,以及《歙州日報》無孔不入的輿論攻勢,看似鐵桶一般的洪州,實則早已成了四處漏風的篩子。

  “有意思。”

  劉靖指尖輕叩案几,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豫章郡內的眼線,倒是有些手段。”

  “密報上不僅繪有最新的城防換防圖,甚至連鍾匡時在後宅醉酒,怒罵‘朝廷無援、徐溫奸佟Z,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園丁記錄在案。”

  “城東米價一日三漲,亦是有幾家牙行商賈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將密報隨手遞給餘豐年,笑道:“這豫章郡的鎮撫司百戶是個難得的人才,這顆釘子埋得深,關鍵時刻能抵十萬雄兵。”

  “記下來,若此戰功成,當記他一大功。”

  餘豐年雙手接過,躬身賀喜:“恭喜劉叔,賀喜劉叔!”

  “如今洪州人心浮動,這豫章郡,怕是隻等劉叔伸手去摘了。”

  “摘果子容易,但這果樹邊上,還蹲著只等著撿漏的狼呢。”

  劉靖收起笑容,起身走到身後那幅巨大的羊皮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位置——江州(今九江)。

  “徐溫那老狐狸,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吞下整個江西而無動於衷。他想坐收漁利,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說罷,劉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斷喝道:“傳甘寧!”

  片刻後,帳簾掀開,彷彿有一股凜冽的江水溼氣撲面而來。

  甘寧大步入帳,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在!”

  “甘寧,你的水師養精蓄銳多日,該見見血了。”

  劉靖從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擲於甘寧面前:“命你率本部水師傾巢出動,即刻沿鄱陽湖北上,屯兵釣磯島!”

  甘寧伸手接過令箭,眼中戰意大盛。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釣磯島,沉聲道:“此處扼守鄱陽湖入江口,水流湍急,易守難攻。”

  “你只需在此立下水寨,設連環舟,便是鐵鎖橫江!”

  “給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師南下的口子,只許進,不許出!”

  “若見江州片板南下,無需請示,直接擊沉!”

  “末將領命!”

  甘寧抱拳大喝,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山嶽般沉穩。

  “季仲!”

  “屬下在。”

  “命你率本部兵馬五千,先行潛入洪州地界,屯兵於豫章郡與建昌縣之間。”

  “此處乃是陸路咽喉,若江州秦裴欲借道來援,務必給我在此立寨設伏,將這隻伸出來的手,給我剁了!”

  “諾!”

  隨著兩道軍令下達,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瞬間啟動。

  ……

  建昌縣以北,四十里密林古道。

  天色將晚,林間瘴氣瀰漫。

  一支五千人的寧國軍精銳步卒,正在進行極為嚴苛的“卷甲急趨”。

  全軍上下,皆行“銜枚”之法。

  每名士卒口中橫咬著一根兩寸長的木枚,以麻繩繫於腦後,既防交談喧譁,亦防喘息聲過大。

  戰馬的蹄子上裹著厚厚的草簾與棉布,數千人的隊伍踩在溼軟的腐葉土上,竟只發出一陣沉悶如雷鳴前奏的沙沙聲。

  季仲騎在馬上,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戰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幽深的灌木。

  忽地,前軍旌旗微微一晃,打出了“止”的旗語。

  兩名身穿輕皮甲、背插短矛的“捉生虞候”從林深處疾步折返。

  他們並未大聲喧譁,而是快步至季仲馬前,單膝跪地,從腰間解下三個血淋淋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展開。

  是三顆神情驚恐的人頭,以及三塊刻著“江州”字樣的腰牌。

  “稟將軍。”

  虞候聲音極低,透著股幹練:“前方五里峽谷,發現江州軍暗哨三處。”

  “屬下等已從側後摸上,盡數撲殺,未走漏一人。”

  季仲掃了一眼那幾塊腰牌,冷冷地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逐漸吞沒山林的暮色,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做好準備,半個時辰內強渡峽谷!”

  “必須在天黑前釘死在建昌北側!”

  “告訴弟兄們,咱們是插進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此戰若不能截斷江州援軍,不用劉帥動手,我季仲自會依‘失期法’,先斬了自己的腦袋,再向諸位謝罪!”

  令旗揮動,原本靜止的隊伍瞬間提速。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兵甲摩擦的輕響和急促的腳步聲,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向著預定的伏擊圈狂奔而去。

  ……

  與此同時,鄱陽湖北口,釣磯島水域。

  此處江面驟窄,兩側峭壁如削,水流湍急,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乃是扼守鄱陽湖入長江的絕地。

  “第一都,搶佔兩岸制高點,架設重弩與投石機!無論誰來砍鎖,都給我射成刺蝟!”

  甘寧立於旗艦望樓之上,手扶欄杆,神色凝重地指揮著這場浩大的“截流”工程。

  “第二都,即刻下錨!將早已備好的攔江鐵索以此岸為樁,配合巨大竹筏,用絞盤強行拉起!”

  隨著兩岸巨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一條兒臂粗細、每隔一丈便承託著一張竹筏的黑鐵長鏈,緩緩從渾濁的江水中被拉起。

  鐵鏈在湍急的水流中雖無法完全繃直,卻如同一條猙獰的黑蟒,硬生生橫亙在航道最窄處。

  甘寧看著這道防線,冷笑一聲:“傳令各艦,江州水師若是被鐵鎖攔停,就是我們的活靶子!來多少,沉多少!”

  江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這道“銅牆鐵壁”,將是江州水師無法逾越的噩夢。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臨近大軍開拔的前一日,校場之上,肅殺之氣瀰漫。

  十門新鑄造的大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劉靖正伸手撫摸著炮身冰冷的鑄鐵紋理,一旁的工匠戰戰兢兢地解釋道:“回稟節帥,此番新炮採用了‘泥模襯鐵’之法,炮身再無砂眼氣孔,即便裝藥加倍,亦無炸膛之虞。”

  正說話間,親衛快步上前稟報:“大帥,彭蓙淼膬擅构澋搅耍趲ね馇笠姟!�

  “哦?”

  劉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臉上露出一絲早已料到的笑意:“晾了他們這幾日,火候也差不多了。”

  “正好,試炮之後,帶他們進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校場上炸開。

  帳外候著的兩名袁州使節被這雷霆之威震得兩股戰戰,面如土色。

  帥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張昭和王貴跪伏在地,額頭上滿是冷汗。

  劉靖端坐上位,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淡淡開口:“二位所來何意,本帥已知曉。”

  “回去告訴彭灰心歸附,只要我劉靖在一日,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貴。”

  王貴大著膽子抬頭,試探道:“不知大帥對彭使君的家資……”

  “本帥不是土匪。”

  劉靖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聞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還藏有三十箱金珠?”

  “本帥對此不感興趣。彭家的錢財,我一分一毫都不會動。”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王貴和張昭對視一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枯井藏金這種絕密之事對方都知曉,自家底細怕是早已在對方案頭了!

  兩人再無僥倖之心,齊齊叩首謝恩。

  劉靖見敲打已足,話鋒一轉,丟擲了甜棗:“不僅如此,本帥許他‘鄂州刺史’之職,準其保留三百私兵護衛家宅。”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炸得張昭和王貴二人腦中一片空白。

  鄂州刺史!那可是上州!

  保留三百私兵,這在亂世之中,無異於賜予了一塊安身立命的鐵券丹書!

  王貴的心臟狂跳起來,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恐懼。

  他原本預想的最好結果,不過是彭使君能得個體面,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財。

  可現在,劉靖給出的,是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

  那要是換做他的話……

  然而,也正是這份“天恩”,讓張昭心中警鈴大作。

  他的震驚卻源於另一層面:這份賞賜,太重了!

  重得已經超出了“招降”的範疇。

  這已非尋常軍閥的許諾,而是開國之君的封賞手筆!

  這位年輕的大帥,其志向與魄力,遠超天下所有人的想象。

  王貴已經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正要叩頭謝恩:“大帥天恩……”

  “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