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8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隔壁田壟的漢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門不小,但話語裡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的調子:“我看你家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裡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個兩三鬥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漢子咧開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檳榔而染得發黃的牙齒,那笑容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和精明:“兩三鬥?儂也太小看我這塊田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託節帥的福,今年風調雨順,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給那些逃戶繳人頭稅了,這省下來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糧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裡自家偷偷算過,這一畝田,少說能多打出三鬥半的幹谷!”

  “夠家裡幾個小囡敞開肚皮吃到明年開春,說不定還能有餘糧去鎮上換幾尺新布,給婆娘和娃兒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漢子羨慕地感嘆了一句,眼中滿是希冀:“這日子,總算是有個盼頭了。”

  打穀場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往年此時,在舊制之下,收糧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頭的潛規則,美其名曰“常例”。

  那時的打穀場,氣氛肅殺得如同刑場。

  農人將辛苦打下的穀子顫顫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層溼泥,好粘住幾升糧食。

  待到糧食快要裝滿,負責監收的胥吏便會慢悠悠地踱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抬起穿著皂靴的腳,對著木斛的側壁“砰”地一聲悶響,重重一踹。

  這一腳,便是所謂的“踢斛”。

  隨著這一腳,原本鬆散的穀粒在震動下瞬間變得緊實,整個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農人的心,也跟著這半寸,沉到了谷底。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再從自家的糧袋裡,掏出那救命的糧食,將這半寸重新填滿。

  但這還沒完。

  填滿之後,胥吏會用那雙油滑的眼睛盯著你,示意繼續往上堆。

  農人只能咬著牙,將穀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個尖頂,直到穀粒開始簌簌滾落。這個過程,便是“淋尖”。

  最後,那胥吏會拿起一根特製的量杖,或是乾脆用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尖頂上一抹,將那多出來的“一尖”糧食,不偏不倚地掃進自己腳邊一個專用的私囊裡。

  這一尖,少則一兩升,多則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實則是他們中飽私囊的油水。

  整個過程,農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頓鞭子伺候。

  可如今,這打穀場上的天,變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樣擺著一個大斛。

  但這斛是節度使府統一監造的,斛口邊緣鑲著一圈鐵皮,杜絕了任何偷工減料的可能。

  農人將穀子倒入斛中,胥吏並未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待到穀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尺。

  這木尺上,用硃砂清晰地刻著三個字——“平斛尺”。

  這便是節帥親定的規矩。

  胥吏將“平斛尺”在農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無欺,然後穩穩地將其平壓在斛口邊緣,手臂用力,“唰——”地一聲,一刮到底。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

  那被刮下來的、多餘的穀粒,順著木尺的光滑表面,“嘩啦啦”地落回了農人自己的麻袋裡。

  那聲音清脆悅耳,落入農人的耳中,不啻於天籟之音。

  看著自己袋裡那多出來的一捧救命糧,那漢子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往年,就這麼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幾頓救命的米湯,家裡幾個小的飯碗裡,也能多見幾粒米星子。

  旁邊一個排隊等候繳稅的老農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用帶著地方口音的話小聲對張大牛說:“大牛哥,儂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銅鈿(tóng dián)哦?”

  張大牛也是一臉茫然,往年糧價高,但官府收稅時卻往死裡壓價,裡外裡都是盤剝。

  就在這時,那名負責唱喏的胥吏朗聲高唱:

  “張大牛,實收稻穀三石二斗,依節帥府新定市價,鬥米三十七文,共計折錢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所有稅款,皆按‘足陌’實收,不得短陌!”

  這話一出,不僅張大牛愣住了,周圍所有的農人都“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老天爺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個漢子驚撥出聲,滿臉的不可思議:“我上個月去洪州那邊走親眷,聽船上的客商講,他們那一斗米都漲到一百五了,還要搶嘞!”

  “足陌!阿哥你聽清爽沒,是‘足陌’啊!”

  另一個見多識廣的老農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如今這世道,哪個衙門收錢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當一貫錢花了,到了咱們劉節帥這裡,竟然是一千文當一貫,實打實的算!乖乖,這……這才是真正的菩薩心腸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漢子也回過神來,一拍大腿,激動地介面:“前年危全諷還在的時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賣到八九十文,輪到咱們繳稅,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給咱們算,收錢的時候還用‘省陌’,裡外裡扒皮,那不是明搶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聽到議論,臉上也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聲道。

  “節帥有令!我寧國軍治下,務必糧價平穩,民生安定!這鬥米三十七文,乃是節帥親自核定的豐年官價!這‘足陌’之制,更是節帥親定,與民讓利!天下大亂,獨我饒州豐饒,此皆節帥之功!”

  那胥吏說完,看向張大牛,臉上露出一絲真盏男θ荩钢~簿上的數字,大聲解釋道。

  “你這稅錢是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凡稅不滿十文的零頭,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筆,在“四文”上輕輕一劃,再次高聲道。

  “所以,儂只要繳一貫一百八十文就夠了!”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足陌”帶來的衝擊還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張大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銅鈿啊!夠買兩個熱乎乎的餅了!”

  周圍的農人再次爆發出驚歎和羨慕的議論聲。

  往年,官府收稅恨不得從你骨頭縫裡多榨出一文錢來,何曾見過主動給百姓免錢的?

  這已經不是仁政了,這是聞所未聞的恩典!

  那胥吏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心中也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桿,彷彿自己也不再是那個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節帥仁政的執行者。

  張大牛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錢袋,在無數雙羨慕的眼睛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數出了一貫一百八十文銅錢,交到了佐吏手中。

  隨著胥吏一聲“足額完納!”,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賬簿上勾畫一筆,隨後拿起一顆刻好的紅印章,在張大牛遞過來的那張粗糙的桑皮紙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紅泥鮮豔。

  胥吏雙手將那張紙遞還給張大牛,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威嚴:“拿好了,這是你的‘完稅憑證’。”

  “節帥有令,憑此證,今年之內,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攤派一文錢、一粒米。若有人敢亂伸手,你就拿著這張紙去縣衙擊鼓,節帥說了,發現一個,砍一個!”

  張大牛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就像捧著自家的傳家寶。他眼眶微紅,衝著歙州的方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青天大老爺啊……”

  而這樣充滿了豐收喜悅的場景,正在饒、信、撫三州的沃野上,處處上演。

  一封封記錄著錢糧入庫的加急文書,一車車滿載著金秋賦稅的騾馬隊伍,正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朝著整個寧國軍的心臟——歙州,彙集而去。

  秋風獵獵,捲起玄色的旌旗。

  數十名披掛著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銳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鐵塔,沉默而肅殺地矗立著。

  在他們眾星拱月般的簇擁下,一人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紫錐馬上。

  那馬通體紫紅,肌肉線條流暢如綢緞,時不時打著響鼻,刨動著蹄下的泥土。

  馬背上的人,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襠甲,甲片上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身後一領墨色披風,在獵獵秋風中翻飛舒捲,如墨色的鷹翼。

  他並沒有佩戴兜鍪,任由微涼的秋風吹拂著他略顯凌亂的鬢角,將幾縷黑髮掠過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無喜悅,也無威嚴,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鬥,也看到了無數如同張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劉靖深吸了一口空氣,那裡面有著稻香,有著陽光暴曬後乾草特有的暖味。

  這種味道,比這世間任何一種龍涎香、蘇合香都要好聞,都要讓人迷醉。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啊。”

  劉靖輕聲感嘆,聲音低沉而有力:“今歲風調雨順,又是個豐年。”

  “只有百姓碗裡有了飯,不被餓死,他們才不會變成流民,不會變成倏堋!�

  “我這腰間的刀,才能握得穩;我這腳下的基業,才不會是空中樓閣。”

  他看似在欣賞這片豐收的畫卷,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如同一臺精密的算盤,正在飛快地撥動著。

  一石米,可以養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無數枕戈待旦計程車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槍劍戟,化作了那輿圖之上更廣闊的疆域。

  看了一陣後,他緩緩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溫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亂世梟雄。

  “走,回府。”

  他一抖砝K,紫錐馬發出一聲輕嘶,四蹄翻飛,捲起一路煙塵,在一眾親衛的護送下向城中馳去。

  ……

  回到歙州節度使府,剛跨進二門,節度推官朱政和便抱著一摞厚得壓手的文書迎了上來。

  他那因常年打算盤而佈滿老繭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賬簿的邊緣,步履間透著一股只有“家底厚實”才能走出的自信與輕快。

  “節帥!”

  朱政和躬身行禮,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饒、信、撫三州夏秋兩季的稅收細目,以及府庫最新的錢糧盤點,都在這裡了。”

  “這一季,可是個大大的肥年啊!”

  劉靖解下肩頭那領沾染了些許塵土的墨色披風,隨手扔給迎上來的侍女。

  他大步邁入書房,那虎皮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彷彿在承載著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接過文書,藉著窗外明淨的天光,認真翻閱起來。

  如今的稅收賬目,清清爽爽,再無往日那種層層盤剝、火耗巨大的糊塗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劉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墨跡未乾的數字,目光最終定格在彙總頁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舒展開來。

  三州今歲實收稅錢三十二萬貫!

  糧草二十六萬石!

  折色絹帛四萬三千匹!

  這還只是今年的新稅。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倉的盈餘、這一年來商隊從江淮、兩浙置換回來的存糧,以及抄沒危全諷所得的“橫財”,如今節度使府實際掌控的糧草,總計高達——四十三萬石!

  “四十三萬石……”

  劉靖看著這個數字,指節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案几,發出“篤篤”的脆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如同戰鼓的前奏。

  這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這是血肉,是性命,是稱霸的資本。

  劉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筆賬。

  按照軍制,一名全副武裝的戰兵,每日除了基本的兩升糙米外,還需要配給一定量的鹽、醬菜,若是精銳,隔三差五還得見點葷腥。

  算下來,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