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8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像這種丈許長的大傢伙,靠人力鍛打,即便是耗盡數年光景,怕也難成一根啊。”

  聞言,劉靖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現代火炮的生產工藝。

  分段鍛造,再以螺紋套接或是熱縮工藝箍緊。

  “分段鍛造?”

  他低聲呢喃。

  若是將大炮拆解成幾段,鍛造難度確實會直線下降。

  可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在唐末這個連標準尺寸都無法完全統一的時代,想要做出高精度的螺紋套接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致命的是,銜接處的縫隙該如何處理?

  沒有耐高溫的密封膠,沒有高精度的加工機床,一旦分段拼接,爆炸時產生的恐怖壓力會順著銜接處的縫隙瞬間噴湧。

  “氣密性……”

  劉靖咬了咬牙。

  如果解決不了連結後的漏氣問題,這炮彈就推不出去。

  如果不推出去,這炮管銜接處就會變成第二個炸膛點。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拼積木”,這是在挑戰整個時代的工業底層。

  他抬頭看向遠處忙碌的爐火,那種被時空枷鎖生生鎖住喉嚨的窒息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良久,劉靖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狠厲,“罷了。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

  他看向栈陶恐的任逑,冷聲吩咐道:“既然鍛造不成,那十門神威大炮也別浪費了。”

  “兩門已經廢了,剩下的八門怕也撐不了多久。你派人把它們拉回來,全部融了重鑄。”

  雖然心疼得滴血,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任逑一聽,頓時鬆了口氣,連忙應道:“下官領命!”

  “好在這銅料性子軟,好熔也好鑄,雖然回爐免不了有些火耗,折些斤兩,但只要加上新料,總比那一堆廢鐵強得多。”

  劉靖點了點頭,眼神中卻閃過一抹深思。

  他在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在這亂世之中,鑄造一門萬斤銅炮的錢,若是換成橫刀甲冑,足以武裝起數百名精銳悍卒。

  以他如今四州之地的財力,養上十門火炮,恐怕就已經是眼下的天花板了。

  想要依靠火藥武器實現真正的“降維打擊”,在這個連標準精鋼都煉不出的時代,目前看來終究是不現實的。

  這東西,目前只能當作一張出其不意的底牌,在攻城拔寨的關鍵時刻拿出來震懾敵膽。

  說到底,打天下,還得靠麾下這數萬拿命搏殺的弟兄。

  劉靖下意識地握了握腰間的刀柄。

  在這冷兵器為主的殺伐場上,真正能讓他定鼎江南的,還是那武裝到牙齒的玄山都,是士兵手中那一柄柄雪亮的陌刀,是一根根如林而立的馬槊。

  槍炮可以破城,但征服這片土地,終究要靠將士們的血性。

  收起這些繁雜的心緒,劉靖對著任逑擺了擺手:“抓緊去辦吧,損耗掉的銅料,我會讓商院那邊補足給你。”

  “但有一點,重鑄後的炮管,厚度要再加半分,哪怕射程近點,也要保住炮兵的命。”

  “諾!”

  任逑躬身領命,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出了軍器監,劉靖心情鬱悶,順路拐進了藏在深山裡的火藥工坊。

  剛進院子,一股濃烈的硫磺味便撲鼻而來。

  “節帥?您來得正好!”

  一道略顯亢奮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頭上插著根木簪的妙夙快步走來。

  她臉上蹭了幾道黑灰,左邊眉毛似乎還被燎去了一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正是妙夙。

  “哦?看你這模樣,是有喜事?”

  劉靖挑了挑眉,鬱結的心情稍解。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妙夙也顧不上行禮,甚至忘了自己還沒洗臉,直接拉著劉靖就往裡走,指著桌上幾堆顏色深湶灰坏乃幏郏袂榭駸幔Z速飛快。

  “貧道按您的指點,將製成的那種黍米大小的‘火藥丹’又做了精進!”

  “貧道發現,神威炮要的是綿長推力,雷震子要的是瞬間爆開。”

  “為了試這個,貧道炸塌了兩間丹房,差點連這雙招子都廢了!不過……終於讓貧道發現了其中的門道!”

  她拿起兩份藥粉,激動得像個發現了長生不老藥的煉丹師。

  “您看這份!”

  妙夙指著左邊深褐色的顆粒,聲音都在發顫:“貧道減少了硫磺,增加了木炭和硝石的提純,製出的這種‘發射藥’,比之前的推力大了足足兩成有餘!而且燃燒更充分,殘渣更少!”

  “再看這份!”

  她指向右邊色澤更黑、顆粒更粗的藥粉:“這是‘炸藥’!貧道試過,同樣的分量,塞進雷震子裡,那爆炸的威力……能把披著鐵甲的假人都給掀飛了!”

  劉靖聽著她的描述,看著她那張黑乎乎卻充滿神采的臉,眼睛越睜越大,簡直像在看一個稀世珍寶。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

  劉靖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沉聲道:“妙夙,給本帥演示一下!”

  “早給您備好了!”

  妙夙興奮地一揮手,大聲招呼道:“來人!”

  幾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個早已填裝好新火藥的雷震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捧著的不是武器,而是易碎的祖宗。

  他們將其放置在百步開外那片用來試炮的荒地正中。

  那裡立著一個木樁假人,身上披著兩層繳獲來的舊鐵甲。

  工匠們點燃引信後,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一直躲到了厚實的掩體後面,連頭都不敢露。

  劉靖和李松也站在了安全距離外觀望。

  “滋滋滋……”

  引信燃燒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一道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升騰而起,滾滾濃煙如惡獸般張開。

  緊接著大地猛地一顫,那聲巨響帶著沉悶的撞擊感在耳膜上炸開,震得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卷著熾熱的塵土,呼嘯著撲面而來,打在眾人的甲冑上噼啪作響。

  校場正中,待濃煙稍稍散去,眾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個立在場中的木樁假人,早已變得支離破碎,殘缺的木架被巨大的推力直接拋飛到了十幾步外,正冒著絲絲殘火。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犁開了一個湝的土坑,方圓數步內寸草不生,盡是焦土。

  那兩層原本堅固的鐵甲,此刻悽慘地倒在焦土邊緣。

  甲冑表面的連線皮繩早已被瞬間的高溫和氣浪崩斷,厚實的甲片被打得嚴重變形、凹陷,甚至有幾片邊緣鋒利的甲片,因為爆炸的衝擊力,如暗器般深深嵌入了數十步外的一棵大樹樹幹裡!

  李松不信邪,大步走過去,想要將那片嵌入樹幹的殘破甲片摳出來。

  可當他的手觸碰到那片鐵片時,卻發現它已經深深地沒入樹肉三分,指甲蓋兒都摳翻了也掰不動半分。

  “乖乖……”

  李松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肉掌,再看看那片幾乎被震裂的鐵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地喃喃道:“這……這玩意兒要是炸在人堆裡,哪怕披了重甲,五臟六腑也得被隔山打牛給震成稀泥啊!”

  他太清楚鐵甲的防禦力了。

  鐵甲能防住箭矢和橫刀,卻防不住這鑽入骨縫的震天雷霆。

  劉靖看著那支離破碎的現場,胸中那股因造不出鐵炮而積壓的鬱氣,在這一聲巨響中煙消雲散。

  “好!”

  他只喝了一個字,聲音卻重逾千鈞。

  劉靖大步上前,沒有任何遲疑,雙手扶住了妙夙那滿是煤灰、甚至有些顫抖的肩膀。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沒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威嚴,只有認可。

  “妙夙,你可知你這雙手,煉出的不是丹藥,而是我大軍的脊樑!”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那雙平日裡只拿刀劍、握權柄的手,此刻卻異常小心地拍了拍她纖瘦的肩膀,完全不在意那身名貴的長袍被蹭上了黑灰。

  這一刻,妙夙整個人怔住了。

  “妙夙道長,你立了天功!”

  劉靖緩緩鬆開手,從袖中掏出一張飛錢。但他看了一眼妙夙那雖然興奮卻依舊清冷的眸子,手上的動作卻頓了頓。

  劉靖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霸道,卻又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論础�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還在發愣的李松厲聲喝道。

  “傳令!撥銀千兩,不設上限!但這錢不是賞賜,是軍資!專門給妙夙道長擴建丹房,去搜羅天下最好的天精、地髓與硝石礦!”

  “再從軍中挑十個機靈的、識字的,給道長打下手!告訴他們,在這裡,妙夙道長的話就是軍令!”

  劉靖重新看向妙夙,眼神深邃:“道長,你窮究的是這天地萬物的道理。只要我在一日,這丹房裡的爐火,就絕不會熄!”

  聽到“不設上限、絕對自由”這幾個字,妙夙那雙原本淡然的眸子終於泛起了波瀾。

  “貧道……妙夙,謝節帥成全。”

  她深深行了一禮,低垂的眉眼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

  劉靖大笑一聲,轉身大步走出工坊,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定難……”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既然老天爺不讓我現在就造出鐵炮平推天下,那老子就用這改良後的火藥,先給這亂世的諸侯們,來一點小小的震撼!

第351章 指鹿為馬

  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疇澄澈得宛若一塊剛被雨水洗過的藍玉,幾縷薄雲慵懶地掛在天邊,像是隨手抹上的淡墨。

  金風過處,饒州鄉間那連綿的稻田便翻湧起層層疊疊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無數枚銅錢在風中碰撞的脆響。

  田壟之間,戴著斗笠的農人們正揮汗如雨。

  那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腳下的泥土,卻不再像往年那般帶著苦澀。

  往年此時,那是官府催科逼稅的“鬼門關”。

  惡吏如狼似虎,拿著“大斗進、小鬥出”,一腳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農人多少血汗。

  那時的田間只有婦人的哭號與男人的嘆息,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是望不到頭的絕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腳快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