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這個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的人,除了滿腹經綸,竟連給爹孃買口薄棺的錢都拿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裹著草蓆下葬。
若非聽聞歙州這邊不問出身、大開科舉,他怕是早已在那間破廟裡,凍成了一具無人收屍的硬肉。
其實,不僅僅是這些讀書人。
半個時辰後。
巍峨的歙州城牆,如同巨獸般橫亙在天地之間。
城外的空地上,並沒有想象中官兵驅趕流民的鞭撻聲和哭喊聲。
取而代之的,是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頭的草棚。
熱氣蒸騰,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氣息,在冷冽的空氣中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乾癟的胃囊瞬間因為這股香氣而劇烈痙攣,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抗議,痛得他差點彎下腰去。
他看到數十口大鍋一字排開,鍋底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那鍋裡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涮鍋水,而是實打實的、插著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著手,站在施粥棚邊維持秩序。
這幾日,往來的商旅少了,反倒是揹著書箱的讀書人,像是過江之鯽般湧了過來。
排在最前面的那撥後生,一看就是從信州那種窮地方來的。
個個穿著自家織的粗麻衣,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腳下的草鞋都磨爛了。
可這幫人硬氣得很,捧著官府發的稠粥,嘴裡還不閒著,有的在手心裡比劃著算籌,嗡嗡地背誦著《九章算術》的歌訣。
有的則三五成群,爭得面紅耳赤,竟是在討論如何用更少的民夫咚透嗟募Z草。
那股子要把“務實”二字嚼碎了嚥下去的狠勁兒,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隊伍中間夾雜著不少一臉菜色的漢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們雖然穿著長衫,但那衣裳像是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沾著煙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記案臺前,這幫人就急得直哆嗦,操著一口軟糯的撫州腔調,哭喪著臉問胥吏。
“敢問大人,危家倒了,我們這些前朝遺民……還能考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好幾個七尺男兒竟當場紅了眼眶,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那模樣,與其說是來趕考,不如說是來逃命的。
當然,人堆裡也不乏聰明人。
那幾個衣衫整潔、袖手旁觀的青年,顯然是吉州那邊來的富家子。
他們不急著領粥,而是圍在告示牌下,對著新政指指點點,眼神裡透著股商賈做買賣般的精明與篤定,彷彿在盤算這筆“從龍”的買賣能賺多少。
最讓老卒看不懂的,是剛進城的那一隊行商。
剛過了盤查,為首那文弱漢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同伴連忙扶住他,他卻一把扯掉遮臉的斗笠,露出一張慘白如紙、滿是冷汗的臉。
他回頭死死盯著北邊洪州的方向,眼中滿有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顫抖著手,指著北方,張大嘴巴想要怒罵,可喉嚨裡卻像是堵了塊燒紅的炭,只能發出如破風箱般“荷荷”的嘶吼聲。
“鍾家老狗……你派察事廳子日夜搜捕……如今……爺還是逃出來了!爺要考個功名……帶著劉使君的大軍打回去!”
罵完這一句,這漢子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滿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遠處,看著那漢子起伏劇烈的背影,只覺得喉嚨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那種對舊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嘗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來了……只要進了這道門,就真的活下來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默默唸了一句,隨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鑽心的疼痛讓他確信這一切不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強行壓下,這才邁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走向另一側掛著“士子接待處”牌子的通道。
守門的兵丁全副武裝,手按刀柄,眼神銳利。
見宋奚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酸臭味,那兵丁並未像宣州差役那樣揮鞭驅趕,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來趕考的?”
宋奚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領,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來赴考。”
聽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隨意的姿態,甚至微微側身,抱拳回禮:
“秀才公請進。去那邊案臺登記,自有人安排。”
這一聲“秀才公”,讓宋奚的眼眶瞬間酸澀,眼淚差點沒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條狗,今天終於被人當成了人。
……
一進城門,那種與亂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撲面而來,讓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為,這所謂的“接待士子”,頂多也就是在破廟裡鋪幾層稻草,施捨幾碗稀粥。
畢竟在宣州,官府連死人都懶得埋,哪有閒錢養活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一度以為自己誤入了桃花源。
街道兩側的排水溝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剛剛潑灑過的生石灰水。
空氣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還混雜著一股刺鼻的老陳醋味。
那是官府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鍋燻蒸的。
每隔百步,便設有一處“施水處”。
幾個用白布蒙著口鼻的雜役,正守著一口口熱氣騰騰的大缸,缸邊掛著“飲沸水,防時疫”的木牌。
宋奚看著那清澈見底、還在冒著熱氣的熟水,喉嚨乾澀得發痛,胃裡更是像有把火在燒。
他再也顧不得讀書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衝到缸邊,顫抖著手接過雜役遞來的一碗熱水,也不怕燙,仰頭便灌了下去。
滾燙的熱流順著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陣舒爽的戰慄。
緊接著,那雜役又塞給他半塊還帶著餘溫的雜糧餅子。
“秀才公,先墊墊肚子,前面開元寺還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嚥地啃著那塊粗糙的餅子,眼淚差點掉進碗裡。
在宣州逃難的路上,為了搶一口滿是紅蟲的泥坑水,流民們能打破頭。
而在歙州,連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裡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開始真正打量起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隊隊正在巡視的“不良人”。
他們並非凶神惡煞、只會勒索錢財的差役,而是臂纏紅巾、手持哨棒的壯碩民兵,領頭的更是一名身披鐵甲的牙兵。
宋奚親眼看到,一個本地的潑皮剛想伸手去摸一個外地書生的錢袋,就被兩名義從當場按住。
沒有多餘的廢話,那領頭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記軍棍,打得那潑皮皮開肉綻,然後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劉使君有令!科舉期間,敢動讀書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獷的怒吼聲在街上回蕩。
宋奚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書箱,那種時刻提防被人搶劫、連睡覺都要睜隻眼的緊繃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而在開元寺門口,對比感更是強烈到了極點。
只要進了城,這條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順著沿途掛著“士子安置處”燈坏闹敢S著人流緩緩前行。
因進城計程車子實在太多,光是排隊核驗身份、領取安置號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終於辦妥手續,捧著那塊沉甸甸的木牌走出縣衙時,原本陰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凜冽的寒風中夾雜著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臨。
華燈初上,整座婺源縣城卻並未沉睡,反而在一盞盞燈坏挠痴障拢@出一種別樣的溫暖與喧囂。
宋奚緊了緊衣領,踏著地上的積雪,終於來到了開元寺。
這裡便是官府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處。
然而,還沒跨進那硃紅色的山門,那種強烈的對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邊,是幾個衣著華麗的世家公子,正因為嫌棄寺裡的被褥沒有薰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膚生疼,指著知客僧大聲呵斥,一臉的驕橫跋扈。
右邊,則是像宋奚這樣的寒門學子。
他們看著那雖然是粗布、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皂角清香的被褥,一個個手足無措,紅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餿了的羊皮遗v了這輩子睡過最乾淨的床。
“這哪裡是來趕考……”
旁邊的一個操著信州口音的書生摸著那厚實的蘆花被,聲音哽咽:“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掏出那張被他揉皺了的宣州過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後將它扔進了正燒得旺盛的炭盆裡。
火光騰起,將那張廢紙吞噬殆盡。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換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萬千之時,一陣尖銳的抱怨聲,卻從不遠處那掛著紅燈坏摹疤熳痔栐骸毖e傳了出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宋奚循聲望去,只見那院門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於這邊的奢靡之氣。
東廂房,天字號院。
這裡住著的,多是些衣著光鮮的世家子弟。
來自吳郡顧氏旁支的顧遠,正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雜役送來的防疫艾草包。
“什麼破爛玩意兒!味道衝得跟馬廄似的!還沒我家馬房裡的薰香好聞!”
顧遠隨手將那艾草包扔到牆角,轉頭對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長輩非要我來這一趟,說是探探這劉靖的虛實,本公子才懶得來這窮鄉僻壤!”
“哼,這劉靖雖然闖出了點名堂,但到底是個北方來的武夫,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同伴卻沒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邏的不良人,壓低聲音道:“顧兄慎言。你沒看出來嗎?”
“這劉靖治下的規矩,比揚州還要森嚴。”
“剛才那個想插隊的趙家二郎,因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試資格趕出去了!”
“在這裡,咱們顧家的名頭,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顧遠眉毛一豎,冷笑道:“沒有我們世家點頭,他劉靖能在江南站穩腳跟?”
“這次科舉,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等著吧,到時候榜單出來,咱們這幾個,肯定還是在榜首。”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顧遠的心裡不知為何,竟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而與這邊的愁雲慘淡不同,僅有一牆之隔的西廂房地字號院裡,此刻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裡住著的,多是一群眼神精明的年輕人,多是吉州、洪州來的商賈之子。
“妙啊!實在是妙!”
一個穿著綢衫的青年,正拿著一張邸報在油燈下反覆研讀,眼中閃爍著如同撥弄算籌般精明的光芒。
“李兄,你這是魔怔了?”
旁邊的人笑道。
“你懂什麼!”
那青年指著邸報上的‘攤丁入畝’四個字,興奮地拍著大腿,“這哪裡是仁政?這是要把那些佔著地不拉屎的土財主往死裡逼!”
“一旦田地流轉起來,咱們做生意的機會就來了!”
“這次科舉,哪怕考不上官,只要能在進奏院謧差事,那就是抱著金飯碗!”
“這劉使君,是個懂經營的大才!”
商賈子弟們的算盤聲與議論聲,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聒噪。
然而,若穿過這些喧鬧的廂房,順著幽深的迴廊往裡走,來到僻靜的後院柴房邊,卻又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