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4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那張曾經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龐,在經歷過此前的“殺人賑災”和近一年的打磨後,早已褪去了青澀,眉宇間盡是肅殺與幹練。

  “手腳都麻利點!”

  方蒂冷著臉,手中那根用來督工的馬鞭虛指一名正在舀粥時手抖的衙役,聲音如雷。

  “使君開科取士,這是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計!”

  “這些讀書人,還有這些投奔來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經不起凍餓!”

  “這一勺粥,就是一條命!”

  “若是讓本官知道誰敢在這些救命糧上動歪心思,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們往陳米里摻沙子的那點伎倆!”

  “若敢少給一兩米,或者把黴米混進來……”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道寒芒:“牢裡那幾間灌滿水的水牢剛好空著,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嚇得渾身一顫,手中木勺差點脫手,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連連點頭:“知縣放心,小的就是餓死自己,也不敢剋扣先生們的口糧啊!”

  說罷,他連忙給面前那個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的寒門士子盛了滿滿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極好,米油金黃,插筷不倒。

  方蒂看著那士子捧著熱粥,眼淚掉進碗裡大口吞嚥的模樣,心中微微一酸,剛想上前說幾句勉勵的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噠噠噠——”

  數名身著歙州刺史府玄色號衣、背插紅翎的騎卒策馬而來,如同一道閃電撕裂雲層。

  “馭——!”

  為首那騎卒在縣衙門口勒住砝K,戰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如鷹隼撲食,無視周圍驚詫的目光,高舉手中明黃色的卷軸,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縣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頭猛地一跳,那種常年遊走在刀尖上的直覺讓他瞬間緊繃。

  他連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

  那吏員展開文書,聲音洪亮,穿透了寒風,在每一個在場之人的耳邊炸響。

  “茲委任婺源縣令方蒂,政績卓著,撫民有方,特擢升為饒州別駕,賜緋魚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誤!”

  饒州……別駕?!

  這兩個字彷彿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凍得通紅、佈滿凍瘡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饒州乃是上州,戶口繁盛,錢糧廣積。

  而別駕,乃是一州之佐官,位從四品下!

  從七品縣令到從四品別駕,這中間隔著的,是無數官吏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塹鴻溝!

  按照大唐舊制,五品是官員的一個檻,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稱一聲朝臣。就是這個檻,多少官員一輩子都無法邁過。

  更何況,別駕一職在晚唐多為安置閒散人員的虛職,可如今饒州初定,主公讓自己去當這個別駕,分明是要讓他去做那把“斬亂麻的快刀”,去清洗饒州的舊豪強!

  他原以為,自己當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雖說是為了救災,但畢竟殺了太多豪強,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這頂烏紗帽,已是主公對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潑天的魄力!

  敢將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這個資歷尚湣⒈皇兰掖笞逡暈椤隘偣贰钡目崂簦�

  他這一路走來,殺豪強、平糧價,雖然是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掃地,是個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隨時被主公當作棄子扔出去平息眾怒的準備。

  可如今,這一紙告身,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臉上!

  主公沒有嫌棄他的刀太快、太髒,反而給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饒州!

  這分明是告訴他方蒂!

  只要心術正,哪怕手段狠絕如修羅,在他劉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唸著這句被無數人嚼爛了的話,此刻卻嚐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血腥與甘甜。

  “下官……領命!謝主公隆恩!”

  騎士雙手捧過一個托盤,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還有一套摺疊整齊的緋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徵著從五品以上“通貴”身份的銀魚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緋紅,如同烈火般灼燒著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這緋袍銀魚,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門票,多少官吏熬白了頭髮也混不上這一身紅皮。

  方蒂死死攥著那銀魚袋,指腹摩挲著上面冰冷的金屬紋路,眼眶瞬間滾燙,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哽咽難言。

  周圍那些縣丞、主簿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開了染坊。

  前一刻還在心裡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縣丞,此刻只覺得膝蓋發軟,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臉上的那幾道褶子瞬間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彎得恨不得頭貼地。

  “恭喜別駕!賀喜別駕!下官早就看出別駕胸有謇C,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實乃眾望所歸,實乃饒州百姓之福啊!”

  “是極是極!明府……不,別駕此去饒州,必能大展宏圖!”

  “日後若有差遣,下官萬死不辭!”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兩條腿卻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生怕方蒂臨走前想起以前的齟齬,隨手給他們一刀。

  方蒂看著這群平日裡陽奉陰違、此刻卻極盡諂媚的屬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套緋袍和銀魚袋慎重收入懷中,貼著胸口,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冰涼,也讓自己的心冷靜下來。

  “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嚴:“本官在婺源時日尚短,若是沒有諸位‘幫襯’,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來。”

  “今晚本官在後衙略備薄酒,算是敘別。”

  “諸位……好自為之。”

  說罷,他轉身看向那名為首的騎卒,拱手道:“幾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進衙喝口熱茶?”

  那騎卒卻並未下馬寒暄,只是在馬上抱拳回了一禮,沉聲道。

  “茶就不喝了!饒州初定,百廢待興,那邊豪強反撲得厲害,正等著別駕的快刀去鎮場子!”

  “主公有令,讓別駕不必回歙州述職,即刻啟程!”

  “卑職遵命!”

  方蒂心中一凜,再次肅然拱手。

  “駕——!”

  騎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砝K,數騎捲起漫天雪塵,如來時一般,風馳電掣地朝著下一個縣治奔去。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在場的縣丞主簿們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

  連一口水都不喝,這歙州的兵,當真是一群鐵打的狼!

  ……

  與此同時,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霽,陽光雖然刺眼,卻沒什麼溫度,照在人身上不僅不暖,反而更顯悽清。

  其實,不僅僅是這些讀書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還是那些拖家帶口的流民百姓。

  他們大多是從饒州、信州甚至更遠的洪州逃難來的。

  他們雖然大字不識一個,根本聽不懂邸報上寫的什麼“攤丁入畝”、這種繞口的詞兒,更不知道“一條鞭法”究竟是個什麼法。

  但他們有一雙眼睛,看得到實實在在的東西。

  上個月,有個同鄉從歙州販貨回去,不僅身上那件破爛的短褐換成了嶄新的厚麻衣,連常年菜色的臉上都泛起了油光,說話嗓門都大了三分。

  那同鄉只說了一句話:“在劉使君那兒,只要肯幹活,就能吃飽飯,沒人敢隨便加稅!”

  就這一句話,比一萬張榜文都管用。

  於是,這幫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便咬著牙,揹著鋪蓋卷,拖著老婆孩子,冒著大雪翻山越嶺而來。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們只認死理。

  哪裡能讓人活得像個人,哪裡就是活路。

  此刻。

  泥濘的道路像一條發臭的腸子,一支蜿蜒的隊伍正艱難地在其中蠕動。

  隊伍末尾,吊著個穿著破舊青布長衫的年輕讀書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腳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爛泥混著雪水,將那幾根露在外面的腳趾凍得烏紫腫脹。

  那種冷不是流於皮肉,而是透進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無知覺的棉花上,可落地時的震動卻又讓骨頭縫裡鑽心地疼。

  但他懷裡,依舊死死護著幾卷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書冊,彷彿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貴的東西。

  若非身上這件半舊的羊皮遥率窃缫褍鏊涝诎雮月前的寧國縣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識地攏了攏領口,那是潤州(今鎮江)趕考的車隊贈予他的。

  潤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雖屬淮南徐溫治下,但訊息卻並不閉塞。

  那支車隊的主人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過明經科,卻因不願依附權貴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價買到了一份《歙州日報》,上面刊載的《求賢令》讓他如獲至寶。

  老儒生本就因不滿徐溫弒主專權、大肆清洗異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劉靖“不問出身、只唯才是舉”的檄文後,雖明知可能是個噱頭,卻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盡家財買通了沿途關卡,毅然帶著族中幾個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為賭那一線希望。

  他們在翻越績溪的險峻山嶺時,發現了倒在雪窩裡、卻仍用身體護著書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喪,風骨猶存”,不僅命人給他灌了薑湯救回一命,還贈了他這件禦寒的皮液颓Z。

  “後生,這邸報上說,歙州有咱們讀書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護聖賢書,便莫要死在風雪裡。”

  老儒生臨別時的話,此刻仍迴盪在宋奚耳邊,支撐著他邁出下一步。

  “後生,再熬幾里地就到了。”

  旁邊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漢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濃烈無比。

  他指著前方風雪中隱約可見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壓低那破鑼般的嗓子說道。

  “聽俺那在歙州做‘鹹貨’買賣的侄子說,只要進了那道門,進了劉使君的地界……咱們就有活路了。”

  宋奚緊了緊皮遥旖浅冻鲆唤z苦澀。

  活路?

  這亂世,哪裡還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雜稅猛於虎,比吃人的狼還狠。

  他家那幾畝祖傳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結豪強,用幾兩發黴的陳米給吞了。

  就在半個月前,宣州大雪。

  稅吏帶著打手衝進家裡,搶走了最後的一點口糧,連過冬的蘆花被都沒放過。

  爹孃為了省下一口吃的給他,活活餓死在那個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