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5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而後,還要在正堂高坐,受阿姐和卿卿妹妹的敬茶。”

  “這每一樁,都是立規矩、定名分的大事,豈能因貪睡而晚起?”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動搖的決絕:“若是誤了吉時,豈不是叫闔府上下的僕婢們看了笑話。”

  “說我崔鶯鶯是個不知禮數、不敬尊卑的懶婦?我清河崔氏的女兒,斷不能讓人這般非議。”

  劉靖凝視著她眼中那份執拗的驕傲,知曉她所言句句在理。

  大家族的規矩,他雖不甚在意,但對她而言,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再相勸,只是眸中的柔情與讚許更深了幾分。

  劉靖伸出雙臂,繞過她的背,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崔鶯鶯的雙腳剛剛沾到冰涼的地面,足尖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張宜喜宜嗔的俏臉上,竟如春水解凍般,漾開一抹忍俊不禁的狡黠笑意。

  那笑容,沖淡了方才的嚴肅,讓她整個人又恢復了少女的嬌俏。

  劉靖正欲轉身去取外衫,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得眉峰一挑,頗感興趣地問道:“獨自傻笑什麼?可是想到了什麼趣事?”

  崔鶯鶯的眼波如水般流轉,盈盈的笑意中帶著即將得償所願的得意。

  她踮起腳尖,湊到劉靖耳邊,吐氣如蘭:“夫君你猜。”

  “從小到大,在家中,都是奴家跟在阿姐身後,脆生生地喚她‘姐姐’,聽她吩咐,受她管教。”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竊喜:“可今日,卻要反過來了。奴家終於也能坐在上首,理直氣壯地受她一拜,應她一聲‘妹妹’的請安了。”

  “想想那個場面,便覺得有趣得緊。”

  “你呀。”

  劉靖被她這副天真爛漫的小女兒情態徹底逗笑。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張吹彈可破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觸感溫潤滑膩,讓人愛不釋手。

  崔鶯鶯很享受這般親暱的舉動,非但沒有躲閃,反而主動將臉頰貼在劉靖寬大溫熱的手掌上,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歸宿的小貓,輕輕地蹭了蹭。

  那掌心傳來的粗糲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片刻溫存之後,門外響起了輕巧的腳步聲。

  崔鶯鶯的貼身侍女小鈴鐺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銅盆,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府中的小丫鬟,手中捧著巾櫛、青鹽等洗漱之物。

  “小娘子,姑爺,請洗漱。”

  小鈴鐺的聲音清脆伶俐。

  兩人洗漱完畢,劉靖先行去了外間更衣,崔鶯鶯則留在內室,由小鈴鐺伺候著開始梳妝。

  在鋪整床榻之時,小鈴鐺目光一凝,在繡著一對戲水鴛鴦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方雪白柔軟的迮痢�

  帕上,一朵嫣紅的梅花灼灼盛開,宛如冬日裡最傲然的紅梅,於白雪之上綻放出最絢爛的生命色彩。

  小鈴鐺的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她不敢多看,飛快地將那方迮琳R齊地疊好,而後轉身從隨嫁妝一同帶來的一個箱谎e,取出一個雕刻著精美纏枝蓮紋的紫檀木匣。

  她小心翼翼地將迮练湃胂恢校钺嵊靡话研∏傻狞S銅鎖鄭重鎖好。

  這方見紅的迮粒岜闶侵髂冈谶@府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妝臺前,光潔的銅鏡雖不及後世水銀鏡那般清晰,卻也足以映照出成雙的身影。

  崔鶯鶯端坐於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著鏡中那個站在自己身後的高大身影,一時間有些痴了。

  劉靖竟未讓侍女代勞,而是親手握著一把溫潤厚重的象牙梳,正為她梳理那如黑色瀑布般的青絲。

  他的動作極為輕柔,神情專注無比。

  梳齒劃過長髮,順滑而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拉扯,生怕弄疼了她。

  舉案齊眉,畫眉梳頭。

  這曾是她在詩書畫本中讀到的、屬於夫妻間最美好的期盼,卻未曾想,自己竟能從這位殺伐果斷的夫君身上得到。

  崔鶯鶯透過銅鏡,痴痴地凝望著身後那個男人。

  他堅毅的側臉,專注的眼神,輕柔的動作……

  這一切,都化作一股名為“幸福”的暖流,緩緩淌過她的四肢百骸,將她的整顆心徹底填滿、浸潤。她想,便是此刻死去,亦是無憾了。

  細細梳完三千青絲,劉靖又從妝奩中拿起一枚精緻的螺子黛。

  這是一種產自波斯的珍貴畫眉之物,需以火烤之,其色青黑如黛,是崔家為她準備的嫁妝之一。

  他的手,握過沉重的陌刀,掌過象徵權力的刺史大印,更曾毫不留情地斬下過敵人的頭顱。

  然而此刻,這隻手在為妻子描眉時,卻多了些許顫抖。

  幾筆輕柔的勾勒,兩道如同雨後遠山般秀麗溫婉的眉形,便躍然於臉上,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既雍容大氣又含著一絲傲嬌的獨特氣質。

  “夫君的手藝,可比那些畫工強多了。”

  崔鶯鶯看著鏡中更添幾分神采的自己,由衷地笑著誇讚道,眼波流轉,媚意天成,盡是化不開的情意。

  “你若喜歡,往後,我天天為你畫。”

  劉靖放下眉筆,凝視著鏡中那張完美無瑕的臉龐,俯身在她光潔飽滿的額心,鄭重地印下了一個溫熱的吻。

  ……

  穿戴整齊,崔鶯鶯換上了一身雍容華貴的緋色翟衣,頭戴珠翠鳳冠,一派當家主母的氣度。

  劉靖則是一襲月白常服,腰束玉帶,威嚴與溫情並存。

  兩人攜手出了臥房,並未先行前往正堂,而是先至後院一處僻靜的院落——劉家的祠堂。

  祠堂內莊嚴肅穆,香菸嫋嫋。

  正上方的高臺上,供奉著劉靖父母的靈位。

  劉靖親手點了三支香,遞到崔鶯鶯手中。

  崔鶯鶯接過,跪在堂前的蒲團上,姿態端莊,神情肅穆。

  她先是舉香齊眉,而後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每一次額頭都實實在在。

  “翁姑在上,兒媳清河崔氏鶯鶯,今日得入劉家門,侍奉夫君左右。”

  “兒媳在此立誓,往後定當恪守婦道:上敬夫君,下睦娣姒;內持家政,外睦宗親;為劉氏衍嗣綿延,以固宗祧。懇請翁姑在天之靈,佑我劉氏福祚綿長,生生不息。”

  說完,她將手中的香插入香爐,而後又是莊重的三叩首。

  劉靖立於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虔斩J真的側影,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脊背,心中變得異常柔軟起來。

  祭拜完畢,天光已然大亮。

  兩人來到府邸正堂,在專為家主家母設定的、鋪著鍓|的上首交椅上端坐。

  劉靖居左,崔鶯鶯在右,兩人並肩而坐,自有威儀。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之聲,崔蓉蓉與錢卿卿聯袂而至。

  姐妹異地重逢,身份已然顛倒。

  崔鶯鶯與崔蓉蓉四目相對,彼此的眼中都湧動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複雜的情緒。

  但礙於禮數當前,兩人都只能強自按捺,將萬千話語暫壓心底。

  錢卿卿則落落大方,一雙美目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崔家才女,未來的主母。

  只見她明眸皓齒,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一身緋色翟衣襯得她肌膚勝雪,雍容大氣之中,眉梢眼角又帶著一絲不經意的少女傲嬌,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種獨特的魅力。

  錢卿卿心中不由暗贊,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絕代佳人,難怪能讓夫君那般看重。

  早有準備的婢女端上茶盤,盤中是三盞熱氣騰騰的香茶。

  錢卿卿出身江南大族,最是知曉禮數。

  她率先上前,從茶盤中端起一盞,走到劉靖面前,斂衽盈盈一拜,姿態優美如弱柳扶風:“夫君請茶。”

  劉靖含笑接過,將茶水一飲而盡,這是認可的表示。

  接著,錢卿卿再取一盞,蓮步輕移,轉向崔鶯鶯。

  同樣的禮數,同樣的恭敬,她再次深深一福,吳儂軟語的腔調柔柔地響起,悅耳動聽:“姐姐請茶。”

  崔鶯鶯端坐不動,臉上笑意盈盈,從容地接過茶盞,放到唇邊,象徵性地溍蛞豢凇�

  她開口說道,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主母的氣場:“妹妹真是好顏色,這通身的氣派,莫說夫君了,便是姐姐我見了,也心生歡喜呢。”

  說著,她抬起手,從自己滿頭珠翠的鳳冠一側,拔下一根流光溢彩、尾端墜著紅寶石的金絲步搖,親手為錢卿卿插在了髮髻上。

  那步搖隨著錢卿卿的動作輕輕搖曳,更添幾分靈動之美。

  這是主母對妾室的賞賜,更是明確無誤的接納與安撫的姿態。

  一旁的劉靖看著崔鶯鶯此刻端著一副沉穩練達的當家主母架勢,言行舉止滴水不漏,心中莫名覺得有趣又欣慰。

  “妹妹多謝姐姐厚賜。”

  錢卿卿撫著髮間的步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份量,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再次福了一禮。

  錢卿卿敬完茶,便輪到了崔蓉蓉。

  看著眼前這個既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胞妹、如今卻成了名分上壓自己一頭的“姐姐”,崔蓉蓉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那份彆扭與尷尬,讓她端著茶盞的手都有些微微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先是向劉靖行了禮,而後轉向崔鶯鶯,低垂著眼簾,聲音細若蚊蚋:“姐姐……請茶。”

  “哎!”

  崔鶯鶯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得意的狡黠笑意,先是響亮地應了一聲,彷彿生怕別人聽不見。

  旋即,她接過茶盞,卻不急著喝,反而故作端詳地打量著崔蓉蓉,故意打趣道:“這位妹妹瞧著著實眼熟,生的這般顏色,倒是有八九分像我那遠在丹陽老家的家姊哩。不知妹妹是哪裡人士呀?”

  當了這麼多年妹妹,今天可算揚眉吐氣,當了回姐姐!

  這句玩笑,既是宣示了地位,也是姐妹間獨有的親暱。

  知曉妹妹是在與自己玩笑,也是在化解自己的尷尬,崔蓉蓉又羞又氣又無奈,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只能幽怨地橫了罪魁禍首劉靖一眼。

  都怪這死鬼!

  姐妹共侍一夫便罷了,自己這個做姐姐的,反倒要向妹妹執妾禮,這讓她以後在府中如何自處?情何以堪?

  劉靖被那充滿怨念的一眼看得心頭髮虛,連忙端起面前的茶盞,假裝飲茶,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男人麼,要學會裝傻。

  好在崔鶯鶯最是知曉分寸,打趣一句便恰到好處地收住。

  她飲了一口茶,同樣從髮髻上拔下一支溫潤細膩的白玉簪,親手為崔蓉蓉戴上,柔聲道:“阿姐,委屈你了。”

  這後半句,用的是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

  禮數走完,階級已定。

  崔鶯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不等崔蓉蓉退下,便立即從椅子上起身,一把將她緊緊抱住,聲音裡帶上了久違的撒嬌意味:“阿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崔蓉蓉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妹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中的那點彆扭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重逢的喜悅。

  她又氣又笑地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嗔怪道:“你呀,如今是刺史夫人了,一府主母,怎還這般憊懶頑皮,也不怕下人們看了笑話。”

  崔鶯鶯嘻嘻一笑,從她懷裡抬起頭,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在夫君和阿姐面前,我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鶯鶯。”

  一句話,讓在場的三人心中都泛起暖意。

  接著,崔蓉蓉拉過一旁安靜站立的錢卿卿的手,正式為崔鶯鶯介紹道:“鶯鶯,我為你引薦,這位是永茗妹妹。”

  “永茗妹妹性子恬靜淡雅,知書達理,往後你們定要好好相處,莫生嫌隙。”

  女人天生都喜歡美好的事物,崔鶯鶯見了錢卿卿這般清水芙蓉般的美人,也不由得心生歡喜。

  她主動拉著錢卿卿的手,親熱地問道:“聽夫君說,卿卿妹妹與我同歲,不知是幾月的生辰?”

  “回姐姐,妹妹是十一月生。”

  錢卿卿柔聲答道。

  崔鶯鶯笑道:“我是五月生的,這麼說來,我可是真真切切的姐姐了。以後妹妹若有事,只管來找我,萬不可見外。”

  崔鶯鶯這種毫無架子、天真爛漫的性子,極具感染力。

  錢卿卿先前還有的一絲拘謹也消失了,她不由笑道:“聽聞姐姐才高八斗,也極喜好讀書。妹妹才疏學湥嵩趯W問上,還望姐姐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