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2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清冽,如山泉流淌:“你我兄妹之間,何需如此作態。”

  被妹妹一語道破心事,林博反倒有些窘迫,彷彿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被當場抓住。

  他本是善於言辭之人,此刻卻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一張俊朗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服飾,彷彿這樣能給他增添幾分底氣。

  他清了清嗓子,才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車外的車伕聽了去,又像怕驚擾了什麼。

  “阿妹,那劉刺史……今日在府衙中,他對你,似乎……很是不同。”

  果然。

  林婉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纖長的睫毛輕輕垂下,如同兩把小小的羽扇,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波瀾。

  她端起小几上的清茶,那是一盞越窯青瓷茶杯,釉色如湖水般清透。

  她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從容,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二哥此話何意?劉刺史擢升我為進奏院院長,乃是看重我林家的支援,也是看重阿妹的些許薄才。兄長莫非覺得,此事有何不妥?”

  見妹妹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反問,林博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本就狹小的車廂空間讓他顯得更加懇切,幾乎要湊到林婉面前。

  “阿妹誤會了,我豈會覺得不妥!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他急切地解釋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劉刺史年少有為,勇冠三軍,入主饒州不過數月,便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歸心。如今坐擁二州之地,行事穩健,頗有古之名主風範。”

  “放眼這分崩離析的天下,多少節度使擁兵自重,卻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哪有如劉刺史這般胸懷大志,又能腳踏實地之人?”

  “況且相貌俊美,便是為兄這個男兒,也挑不出絲毫毛病!”

  林博越說越是激動,雙眼放光,彷彿已經看到了林家青雲直上,光耀門楣的那一日。

  “今日在堂上,我看得分明!他看你的眼神,與看我、看其他佐官時截然不同!”

  “我雖年長你幾歲,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阿妹你心氣高,飽讀詩書,見識不凡,不屑與尋常女子一般,困於後宅,共侍一夫。”

  “可如今這世道,女子身不由己,能得一良人託付終身已是幸事,多少高門貴女流離失所,命哌不如一介農婦!”

  “更何況,若劉刺史真能掃平六合,定鼎天下,那便另當別論了!”

  “屆時,他便是九五之尊,開國之君!你若能入主後宮,便是這天下的女主人之一,何談‘共侍一夫’的委屈?”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帶著一種蠱惑:“阿妹,你忘了崔家姐妹了嗎?她們已是前車之鑑。”

  “如今在刺史府,誰不敬她們三分?崔家也因此水漲船高,成了主公座下第一等的姻親。”

  “我林家既已將全族的身家性命悉數下注在主公身上,若能與主公親上加親,結成姻親,那便是磐石之安,再好不過!”

  “阿妹,這是家族更進一步的最好機會!”

  在他看來,劉靖今日這驚世駭俗的舉動,分明就是看上了自家妹妹的美貌和才情。

  這“進奏院院長”一職,聽著新奇,恐怕不過是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由頭罷了!

  “二哥!”

  林婉終於無法保持平靜。

  一抹動人的紅霞,迅速從她白皙的臉頰蔓延到雪白的脖頸,連小巧的耳根都有些微微發燙。

  這抹紅暈,讓她清冷的氣質多了幾分嬌媚。

  她嗔怪地瞪了兄長一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羞惱。

  “莫要胡言亂語!你這般揣度,既是辱沒劉刺史的清譽,也是折損我的名節!”

  她強行壓下心頭那如小鹿亂撞般的異樣感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她將話題拉回正軌,聲音也重新變得清冷,彷彿要用理智,來澆滅心中那不合時宜的漣漪。

  “劉刺史……他並無此意。”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他任命我,只是看重我的才能,更是看重‘進奏院’這個新設衙門的作用。”

  她抬眼,直視著兄長那依舊帶著熱切的目光,鄭重其事地說道:“進奏院,乃我主大業之基石。若經營得當,其威力,勝過十萬大軍亦不為過!”

  “什麼?勝過十萬大軍?”

  林博果然被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轉移了注意力。

  他臉上的熱切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與驚愕。

  一個收發文書的衙門,如何能與金戈鐵馬的十萬雄師相提並論?

  他神色一凜,追問道:“方才聽劉刺史在堂上提及此事時,我便覺非同尋常,只以為是個掌管文書、清議的閒散衙門,用以裝點門面,卻始終不得要領。阿妹,你快為我解惑,這進奏院究竟有何玄機?”

  林婉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彷彿方才那個因羞赧而臉紅的少女只是幻覺。

  她緩緩開口:“二哥可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鋒利的刀劍,也不是堅固的城池,而是人心。”

  “人心?”林博蹙眉,依舊不解。人心無形無質,如何能成為武器?

  “不錯。”

  林婉的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天下百姓,十之八九目不識丁,終日為生計奔波。於他們而言,誰當皇帝,誰做節帥,並無分別。”

  “他們要的,只是一口飽飯,一個安穩的家,苛捐雜稅能少一些,頭頂的官老爺不要像豺狼一樣兇惡。”

  “而多數讀書人,雖能識文斷字,卻也多是人云亦云,坐井觀天。”

  “他們困於一州一縣,訊息閉塞,於天下大勢,往往一葉障目,分不清黑白,辨不明對錯。”

  “他們聽到的,無非是官府的文告,或是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

  “我們的進奏院,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刊印邸報,將這邸報鋪滿天下。”

  “我們不需在上面公然搖旗吶喊,說什麼‘劉刺史乃真命天子’之類的蠢話。”

  “我們只需在字裡行間,用最令人信服的筆觸,隱晦地描繪出如今天下局勢如何糜爛,朱梁朝廷如何無道,各地藩鎮又是如何殘暴不仁、橫徵暴斂。”

  “我們可以寫楊行密的舊部在淮南爭權奪利,戰火不休;可以寫錢鏐在兩浙大興土木,賦稅繁重;可以寫朱溫在北方殺戮功臣,倒行逆施。”

  “與此同時,再用同樣詳實的筆觸,記述我主劉靖,是如何的愛民如子,治下的饒、歙二州,又是如何的吏治清明、百姓安樂。”

  “寫刺史府開倉放糧,賑濟流民;可以寫新修的水利灌溉了多少良田,增加了多少收成;寫一個普通的農戶,因為新的稅法,今年冬天能多添一件棉衣。”

  她頓了頓,留給林博思索的時間。

  車廂內,只剩下車輪滾動的聲音和林博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非常聰明,只是他的智慧更多地用在了家族經營和人情世故上。

  此刻被妹妹一點撥,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林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冷靜:“時日一久, 天下人會看到什麼?聽見什麼?”

  “那些掙扎求生的百姓,會透過說書人的口,聽到在遙遠的江南,有一片樂土。”

  “那些憂國憂民計程車子,會從邸報上看到一個清晰的兩個世界。”

  “一邊是腐朽,一邊是新生。”

  “他們只會看到,苛政猛於虎,天下皆地獄,處處是戰場,唯我饒、歙二州,是我等兒女的人間最後一方淨土!”

  “到那時,民心所向,便是大勢所趨;人心所歸,即為天命所在。”

  “屆時劉刺史兵鋒所指之處,只怕不等我軍攻城,當地心向光明的百姓與不堪壓迫計程車子,便會自發殺官開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二哥你說,這難道不比十萬大軍更為厲害麼?”

  “嘶——”

  林博倒吸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掌管文書的清流衙門,這分明是一把不見血的屠刀,是一座能顛覆乾坤的利器!

  殺人,還要誅心!

第288章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等陽郑锰谜瑓s又讓人防不勝防,比任何陰衷幱嫸家膳掳俦叮�

  短暫的驚駭過後,林博畢竟是執掌一族事務的幹才,很快便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他皺眉道:“阿妹所言,石破天驚,確實高明。可各地藩鎮之主,也非蠢貨。”

  “時日久了,他們必然會察覺邸報之利, 從而下令嚴禁,甚至捕殺我等派去的人,屆時又當如何?”

  “禁不了。”

  林婉自信地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

  “此話怎講?”

  林博急切追問。

  “二哥須知,九成九的百姓與讀書人都不似你我這般世家子,對外界時政知之甚少,卻偏偏又心生嚮往。”

  “邸報,就是為他們開啟的一扇窗。”

  “一旦他們透過這扇窗,看到了外面真實的世界,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再想把這扇窗關上,就太晚了。”

  “正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人心亦是如此,易放難收。”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旦嘗過了知曉天下事的滋味,再讓他們回到那矇昧無知的日子,已是千難萬難。”

  “各地藩鎮越是明令禁止,百姓的好奇心便會越重,邸報在私下的交易中價格便會越高,想看的人便會越多,傳播得便會越快,從而適得其反。”

  “一張邸報,或許會被數十人、上百人傳閱,其中的故事,會被說書人、行腳商帶到天涯海角。”

  “禁一張紙簡單,可你禁得了天下悠悠之口嗎?”

  “若是官府逼迫太甚,為了一張紙便大動干戈,只會更顯得他們心虛膽怯,坐實了邸報上對他們的描述,激起更大的民怨,適得其反。”

  “到那時,我們甚至不必自己派人,有的是逐利的商賈會為我們代勞。只要邸報能賣出高價,那些連官鹽都敢私販的亡命徒,有什麼不敢做的?”

  林博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只覺得對方的面容在車窗透進的光影中顯得有些陌生。

  他靠在柔軟的車壁上,口中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曾想,這世間最鋒利的武器,竟不是刀槍劍戟,而是一份小小的邸報,是這人心……”

  馬車行至一處拐角,車速放緩。

  午後柔和的陽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灑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林婉的側臉上,將她纖長的睫毛映照得根根分明,彷彿蝶翼般微微顫動。

  她靜靜地望著窗外的街道,方才那份呋I帷幄的氣度如同潮水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女獨有的幽思。

  他……劉靖……真的只是看重自己的才能嗎?

  還是說……

  真如二哥所言,這份驚世駭俗的任命背後,也藏著一份……

  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思?

  林婉的心,毫無徵兆地,重重亂跳了一拍。

  那感覺,比剛才兄長直白的話語,來得更加猛烈,也更加甜蜜。

  ……

  淮南,廣陵。

  節度使府的簽押房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的人影拉得細長。

  已然執掌淮南大權的徐溫,正就著燭火,審閱著一份從饒州加急傳回的密報。

  與那些被他清除的舊勢力不同,徐溫的情報來源更為隱秘,也更為詳盡,乃是他耗費重金,精心培養的探子網路。

  “開荒減稅,興修水利,招募流民……還任命了一個女人做官?”

  他放下密報,粗壯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眼中閃爍著深思的光芒。

  “此人,不簡單啊。”

  徐溫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個叫劉靖的年輕人,比他預想中要棘手得多。

  一旁的養子徐知誥身著便服,垂手侍立,低聲道:“義父,孩兒也覺得此人非同尋常。他並未因攻取饒州之一時之勝而驕狂冒進,反而立刻回師歙州,深耕內政,廣積糧草,頗有明主之氣象。”

  徐溫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明主氣象?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