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就在方蒂幾乎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的時候,劉靖終於開口了。
“處置了幾家?”
方蒂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連忙抬起頭,急聲答道:“回大人,三家!”
“都是當地橫行鄉里、民怨極大,此次鼓譟最兇的!”
劉靖唇角終於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才三家?”
“看來,婺源的世家,比本官想象的,要識時務一些。”
方蒂聞言,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蹭”地一下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刺史大人在乎的,是他這把刀,夠不夠快,夠不夠利,夠不夠狠!
他殺的人,還是……少了!
“下官……下官……”
方蒂的喉嚨一陣乾澀,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拿下三家已經是驚天之舉,卻不想在刺史眼中,僅僅是“才三家”而已。
劉靖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一般,將話題輕描淡寫地轉了回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蒂身上,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近千畝的荒地?”
方蒂額角瞬間滲出黃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再說“再增”,因為春耕時節已過,違背農時便是欺君。
他腦中電光火石,話鋒一轉,將承諾放在了未來。
“回刺史!這近千畝的荒地只是開始!”
“下官已立下軍令狀,督促各鄉里正,務必在秋收農閒之後、入冬之前,再為大人開墾出至少千畝的熟地,修繕水利,為來年春耕打好根基!絕不耽誤農時!”
但這顯然不是劉靖的關注點。
他淡然道:“開荒是好事。”
“但若只重數目,不恤民力,那便是竭澤而漁,是取死之道。”
“我再問你,這三千畝地,可是你強逼著百姓,用鞭子抽出來的?”
方蒂心頭狂跳,連忙賭咒發誓般地喊道:“下官不敢!下官時刻謹記刺史‘民為邦本’的教誨,嚴令各級官吏不得強徵民夫,更不許鞭笞百姓!”
“這些田地,皆是分到田地的流民感念大人恩德,自願日夜開墾出來的!”
“那便好。”
劉靖這才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靖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一早,本官要下鄉看看。”
方蒂立刻起身,躬身應道:“下官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劉靖卻並未穿戴官袍,而是換下了一身甲冑,只著尋常的青色布衣,頭戴軟腳幞頭,僅帶了數名親衛,打扮得宛如一位遊學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樣換了便服,親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來到城外十里處,一片新開墾的農田如同一幅綠色的畫卷,在晨光中緩緩展開。
田埂筆直如線,田塊規整方正,綠油油的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充滿了勃勃生機。
田間,十幾個農人正彎著腰,赤著腳,在泥水中辛勤勞作,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踏實的幹勁。
劉靖翻身下馬,將馬斫唤o親衛,徑直走向田埂。
一個正埋頭插秧的中年農人見到身為縣令的方蒂,嚇得臉色一變,連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禮。
劉靖卻隨意地擺了擺手,溫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禮。
那農人見這位氣度不凡、卻毫無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膽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埋頭幹活。
劉靖看著他那黝黑髮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滿希望的新綠,沒有開口問任何官面上的話,而是忽然輕笑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來,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裡的飯。”
這話語調平淡,卻像長了眼睛一樣,說到了人的心坎裡。
那埋頭幹活的農人猛地抬起頭,彷彿遇到了知音,臉上滿是激動和認同,也不管什麼禮數了,大聲說道:“這位官爺!您這話可真是說到俺們心坎裡去了!什麼鞭子能有自家飯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臉上的汗水,黝黑的臉上泛著興奮的光,指著這片望不到頭的新田,開啟了話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這地都荒著,那些田主寧可讓地裡長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讓俺們這些沒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來了,讓方縣令給俺們做主,俺們總算有地種了!”
“這地多種一畝,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乾飯!”
“誰還用人逼?俺們自個兒都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晚上做夢都在插秧哩!”
這番樸實無華的話語,比縣衙裡任何文書和彙報都更有力。
劉靖微微頷首,目光順著農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盡頭,一個十來歲的瘦弱少年正挑著兩隻不大的木桶,搖搖晃晃、卻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來,顯然是來給父親送水送飯的。
希望,正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生長。
他沒有去幫那少年挑水,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來了山間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緩緩流入田中,滋潤著嫩綠的秧苗,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欣欣向榮。
但劉靖的眉頭,卻在無人察覺間,微微皺了起來。
他忽然蹲下身,無視腳下溼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溼潤的泥土,放在指尖細細地揉了揉,感受著其中的水分與黏性。
“方縣令,你過來看。”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問道:“刺史,有何吩咐?”
劉靖指著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裡水位明顯偏深、泥土過於稀爛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錯,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氣。這是功勞,我記下了。”
劉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剛鬆了一口氣,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劉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只想著引水進來,卻沒有想過,這水要怎麼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你告訴我,這洩洪的溝渠為何沒修?”
“是真的想不到,還是……有人不讓你修?”
方蒂臉色一僵,顯然完全沒有想到。
劉靖緩緩站起身,用腳尖點了點堅實的田埂,再度說道。
“這片新田的地勢,我剛才看過,北高南低。”
“想要順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邊那幾家大戶的祖田和風水林。”
“你是怕徹底激反他們,怕動了他們所謂的‘風水龍脈’,給自己惹來天大的麻煩,所以就犧牲了這三千畝新田和數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將此事處理得天衣無縫,用一個看似完美的開局,暫時穩住了局面。
卻不想,自己那點上不得檯面的妥協,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劉靖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有再逼問,只是語氣平靜地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婺源多山雨,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連下幾天,山洪裹挾著泥沙而下,你這片寄託著你所有政績和前程的良田,就會變成一片汪洋!”
“百姓們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
“到了那時,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會第一個站出來,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無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災星。”
“他們再煽動那些一無所有、怒火中燒的流民鬧事……你猜,下場會是什麼?”
方蒂聞言,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民怨沸騰的人間地獄。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點看似聰明的“妥協”,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著幾近崩潰的方蒂,劉靖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立刻傳我的將令下去,以刺史府的名義,徵調民夫,即刻開挖排水主渠!”
“告訴所有人,這是我劉靖的命令!誰敢以任何理由阻攔,無論士紳豪族,一律以‘動搖國本、禍亂軍民’之罪論處,先斬後奏!”
“記住,你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還有。”
劉靖轉過身,拍了拍那早已被這番對話嚇得不敢動彈的農人,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你家開荒有功,本官記下了。”
“等排水溝修好,你再去縣衙找方縣令,領十斤豬肉。”
“告訴所有人,跟著刺史府好好幹,就有肉吃!”
王二牛先是愣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衝昏了頭腦,他激動得渾身發抖,也顧不上滿身泥水,“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衝著劉靖連連叩首,語無倫次地喊道。
“謝刺史!謝青天大老爺!”
“草民給您磕頭了!給青天大老爺磕頭了!”
劉靖沒再看他,只是對依舊處於後怕中的方蒂說道。
“走吧,回城。”
回去的路上,方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跟在劉靖身後半步之遙的位置,神情變幻不定。
有劫後餘生的後怕,有對劉靖手段的敬畏,更有發自內心的明悟。
他明白了。
刺史大人今日此行,根本不是來視察,而是來給他這個自以為是的學生,親身上了一堂關於權術與為官之道的實踐課。
這堂課的名字,叫“為政,即為戰”。
當晚,劉靖沒有再參加任何宴請,只是在館驛中安靜地處理了一些從饒州送來的公務。
第三日清晨,他便下令拔營,率部啟程,繼續歸途。
方蒂率領婺源一眾官吏,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外十里。
臨別時,劉靖在馬上勒住砝K,回頭看著依舊躬身肅立的方蒂。
“方蒂,記住,為官治民,不僅要防天災,更要防人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婺源真正的洪水,不在天上,也不在田裡。亂世,當用重典。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屠刀好用。”
方蒂身軀一震,重重叩首在地,聲音嘶啞而堅定。
“下官……明白了!”
劉靖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沉聲喝道:“出發!”
玄甲黑旗,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滾滾向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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