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21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崔瞿看著他一點即透,臉上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

  與聰明人對話,總是令人舒心,也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解釋和試探。

  ……

  送走青陽散人,崔瞿沒有立刻回內堂處理公務。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到後院牆外。

  牆內隱約間,傳來孫女崔鶯鶯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無憂無慮,像一道清泉,洗去了崔瞿心頭的幾分疲憊與重壓。

  崔瞿駐足在牆外,靜靜地聽著。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此刻柔軟了一角,眼底深處,是難以言喻的慈愛與憂慮交織。

  他想起幼時的鶯鶯,總愛纏著他講故事,一雙清澈的眼睛,亮如星辰,笑起來彎如月牙。

  她喜愛詩詞歌賦,也愛在園中撲蝶,天真爛漫,不諳世事,是崔府裡最純粹的一抹色彩。

  他曾希望她能永遠這般無憂無慮,一輩子做個快樂的女兒家,遠離這世間的紛擾。

  如今,她即將遠嫁他鄉。

  在這亂世之中,女兒家的命撸聿挥杉骸�

  他身為崔家之主,為家族的延續與興盛做出了選擇,也為她選擇了這條路。

  這條路,通往崔家百年基業的延續,也通往她未來的歸宿。

  他深知,在這樣的年代,只有與最強的勢力結合,才能讓家族和族人獲得真正的庇護,才能讓鶯鶯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

  希望,劉靖會是那個真正能護她一世周全的男人,而不是讓她在這亂世中隨波逐流。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一出口,就會被風吹散,融入夜色。

  “鶯鶯,痴兒啊……”

  “爺爺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目光穿透重重院牆,似乎看到了廣袤的江南大地,看到了那片正在崛起的饒州。

  天色漸暗,晚霞如血,將遠方的天空染得一片赤紅。

  那裡,是廣陵,是風雲變幻的中心,也是劉靖即將踏足的舞臺。

  更是他為崔家,為孫女,賭上一切的未來。

  “願劉靖,能惜你一生,予你安穩,護你周全。”

第284章 亂世當用重典

  就在青陽散人於崔府之中,為劉靖求親之時。

  另一支隊伍,正踏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向著歙州的方向歸去。

  玄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劉”字龍飛鳳舞。

  是三百玄山都的精銳甲士,他們身著統一的玄色鐵甲,腰懸橫刀,揹負勁弩,沉默地簇擁著中軍處的那道身影。

  主帥劉靖身披銀亮明光鎧,端坐於紫騅馬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連綿的青翠山巒。

  饒州的喧囂與紛擾,已被他盡數拋在身後。

  那裡的調子已經定下。

  民政方面,大小事務皆已步入正軌,新政的推行雖有阻力,卻已是大勢所趨,咿D井然有序。

  軍事上,季仲與莊三兒正厲兵秣馬,對新降計程車卒加緊整軍操練,力求在最短時間內將其打造成一支能戰之師。

  而甘寧,則坐鎮鄱陽湖畔,一面督造樓船、蒙衝等各式戰船,一面廣招昔日水寇與沿湖漁民,著手組建一支真正屬於劉靖的水師。

  按照早已擬定的戰略規劃,對信、撫二州的危全諷兄弟用兵,至少要等到三五個月之後。

  秋收的糧草入庫,新練計程車卒成軍,強大的水師初具規模,屆時三路並進,方有一戰而定的把握。

  此刻的他,留在饒州已是無事可做。

  況且,林家的人已經到了歙縣,總不好一直晾著不見。

  林家名頭雖不如五姓七望那般響亮,可實則也不弱,廬州林氏乃是九牧林分支之一,盤踞江淮二百餘年,幾乎等同於唐朝國祚。

  雖說自黃巢之始,又歷經的高駢之事,林家不復往昔,可世家到底是世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若能得林家相助,他的實力將再上一個臺階,並且為往後經略江南埋下伏筆。

  不過,劉靖用世家,卻也防著世家。

  日後若真能定鼎天下,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他自然會銘記,並投桃報李,可想要恢復往日世家門閥與皇帝共天下的盛況,那絕無可能。

  作為一個穿越者,熟知唐之後的歷史,能拿出來敲打世家門閥的手段太多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回去籌備那場遲來的婚事,正式迎娶崔鶯鶯。

  一想到那個明眸皓齒、天真爛漫的女子,劉靖的眼神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與來時的行色匆匆、一日百里不同,此次歸途,劉靖刻意放慢了行程。

  他存了沿途視察地方、考核官吏的心思。

  第一站,便是婺源。

  當夕陽的餘暉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時,劉靖一行抵達了婺源縣城。

  城門口,新任縣令方蒂早已率領縣丞、縣尉、主簿等一眾官吏在此恭候多時。

  佇列排得整整齊齊,衣冠也一絲不苟,但那股自上而下瀰漫開的緊張,卻如同實質。

  “下官方蒂,恭迎刺史大人蒞臨!”

  見到那面熟悉的玄黑大旗出現,方蒂心臟猛地一縮,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對著緩緩行來的劉靖深深一躬,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他身後,那群平日裡在縣中也算頭面人物的官吏,則更是齊刷刷地躬身作揖,望著鞋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並未急著去扶起任何人,只是將馬黼S手遞給親衛,目光平靜無波地從方蒂,再到他身後跪倒的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不大,平平淡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本官此番只是歸途路過,順道看看地方。方縣令,不必如此大張旗鼓。”

  “謝刺史!”

  眾官吏戰戰兢兢地起身,方蒂則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頂頭上司。

  不過數月未見,經過饒州一戰,他只覺自家這位刺史身上的氣勢似乎比往日更甚了幾分。

  “刺史一路車馬勞頓,下官已在館驛備下薄酒,為刺史接風洗塵。”

  方蒂連忙再次躬身,側身引路,姿態愈發恭敬。

  劉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邁步向城內走去,玄山都的甲士沉默地分列兩旁,將所有無關人等隔絕在外,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入了城。

  館驛之內,早已清場。

  雅間中,酒菜精緻,香氣撲鼻,但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方蒂親自執壺,戰戰兢兢地為劉靖斟滿一杯,雙手奉上時,手腕竟有些微的顫抖。

  劉靖端起酒杯,並未飲下,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著杯中酒液的色澤。

  整個雅間落針可聞,一眾婺源官吏正襟危坐,連呼吸都刻意放緩,額角已經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劉靖忽然開口了。

  “方縣令,我問你,這幾個月,婺源的春耕,做得如何?”

  來了!

  方蒂心頭猛地一緊。

  這是刺史大人對他這位新任縣令的第一道考題!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回道:“回刺史!下官時刻謹記刺史鈞令,抵達婺源之後,便立刻著手安撫流民,清丈田畝,勸課農桑。”

  “如今……如今已讓近千畝拋荒之地,重新種上了莊稼!”

  他說出“近千畝”這個數字時,臉上沒有半分邀功的自豪,反而充滿了忐忑。

  劉靖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將目光從酒杯上抬起,緩緩投向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稱讚鄰家的收成。

  “近千畝……看來,方縣令與婺源的世家們,談得不錯。”

  這句輕飄飄的話,落在其他官吏耳中,或許只是尋常的褒獎。

  但落在方蒂耳中,卻只覺得刺耳!

  談得不錯?

  “談”?

  在刺史大人耳中,這個“談”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代表自己無能,只能與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強虛與委蛇,靠著妥協與讓步,才換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政績”?

  還是代表著自己與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世家大族之間,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換與勾結?

  一瞬間,方蒂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世家的陰謭髲停膊皇青l里愚民的戳脊樑咒罵,他唯一怕的,就是來自刺史的猜疑!

  他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士子,所有的權勢、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繫於刺史一人之身。

  一旦被劉靖認為不忠,或是有了二心,那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股恐懼,瞬間壓倒了連日來所有的委屈。

  必須解釋!

  立刻!馬上!

  “噗通!”

  方蒂猛地離席,雙膝一屈,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份毅然決然的姿態,讓整個雅間的空氣都為之凝固,所有的官員都駭然變色。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

  “刺史明鑑!下官……不敢‘談’!也……不配‘談’!”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因恐懼和激動而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他死死地盯著劉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搶!是奪!”

  “刺史有所不知,婺源之地,與別處不同!”

  “此地山多田少,寸土皆為世家所有!流民湧入,在他們眼中便是蝗蟲。”

  “他們寧可讓成片的土地荒蕪著,長滿野草,也絕不肯讓一個流民染指分毫!”

  “下官是奉刺史之命,以‘流民滋事,恐生禍端,需以工代賑’為由,強行從各家手中,將這些拋荒的田地‘搶’了過來!”

  “此舉,已然徹底得罪了婺源所有士紳豪族!”

  “他們視下官為眼中釘、肉中刺,日日派人到縣衙門前哭訴、咒罵,言語不堪入耳。”

  “更有甚者,暗中串聯,揚言要……要讓下官在任上,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這裡,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以命相搏的慘烈。

  “下官……是頂著滿門的性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三家鼓譟最兇的劣紳,抄了他們的家,將主事之人下獄,這才將此事勉強推行下去!”

  他說完,便重重地將頭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緊張地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安撫或是斥責都沒有到來。

  雅間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劉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那隻盛滿酒的杯子在指間緩緩轉動,似乎在欣賞著杯中酒液因晃動而產生的漣漪。

  這片刻的沉默,卻讓方蒂感覺比過去幾個月所承受的所有壓力加起來還要沉重。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