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沒有催促,他有的是耐心。
隨後徐溫便將張顥欲調任自己為浙西觀察使,行“明升暗降”之毒計,並打算在自己離城之日於途中設伏截殺的陰郑喍潭逦卣f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鍾泰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化作一團淡淡的白霧,彷彿要將胸中的驚駭一併吐出。
他緊握的刀柄終於鬆開了些許,但目光依舊閃爍不定,腦海中正權衡著這突如其來的滔天變故。
徐溫的話,無疑將他,將整個淮南的局勢,都推到了一個生死抉擇的岔路口。
“徐公的意思是?”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他知道,徐溫絕不是找他來訴苦的。
“先下手為強。”
徐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血腥味。
“張顥不死,我寢食難安。”
他緩緩從羅漢床上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冰冷的虎皮上,一步步走到鍾泰章面前。
他的身高比鍾泰章要矮上一些,氣勢卻如山嶽般迫人。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如今,黑雲都上下遍佈張顥的爪牙,我不能動。”
“我這府上,裡裡外外,想來也早已被他的人盯死。”
“府中蓄養的死士與親衛一旦有任何異動,張顥必然會第一時間得知,屆時便是自投羅網,死無葬身之地。”
鍾泰章的呼吸瞬間一滯。他瞬間明白了。
徐溫這是要他動手。
要他用自己手中那支尚未被張顥完全滲透和掌控的力量,去行刺殺張顥!
如今的廣陵城,城內最精銳的衛隊“黑雲都”,以及駐紮在城外的馬步軍主力,都已被張顥透過威逼、利誘、安插親信等種種手段,初步掌控在手。
徐溫雖然名義上還是左牙指揮使,實際上已經被架空,成了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
整個廣陵城,唯一一支尚未被張顥徹底染指的軍隊,就是他鐘泰章麾下,負責掌管內城城門與王府宿衛的數百禁軍。
這支力量人數不多,主要負責儀仗和守衛,戰力並不被張顥放在眼裡。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被忽略的棋子,成了徐溫手中唯一可用的變數。
見鍾泰章沉默不語,臉上陰晴不定,徐溫緩緩踱步,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口中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想當年,追隨先王楊行密一同起事的那批老人,如今安在?”
“劉威鎮守淮南,手握大權,陶雅雖失歙州,可如今改任昇州,周本統轄宣州,李簡坐鎮楚州……”
“他們一個個,要麼身居要職,封疆一方,要麼手握雄兵,威震江南。”
“而你,鍾將軍。”
徐溫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乃是先王的同鄉,是真正的鄉黨。”
“論起資歷,你比我徐溫更早追隨先王,南征北戰,出生入死。”
“可到頭來,卻只是區區一個左監門衛將軍。”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著實,有些委屈你了。”
這番話,毫不留情地戳進了鍾泰章的心窩!
他呼吸猛地一滯,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跳起來。
委屈!
他怎能不委屈!
他鐘泰章是何等人物?
是陪著先王楊行密從一無所有,一步步打下這片基業的元從宿將!
他曾與先王在戰場上並肩浴血,為楊氏基業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身上的傷疤,比朝服上的花紋還要多!
可結果呢?
劉威、陶雅、周本……
那些人,甚至有些人的資歷還不如他,如今一個個都成了坐鎮一方、手握數萬兵馬、掌控百姓生殺大權的封疆大吏!
府邸連雲,妻妾成群,出則前呼後擁,入則逡掠袷场�
而自己呢?
只能在這廣陵城裡,當一個迎來送往的“看門將軍”!
聽著好聽,是為禁軍統領,心腹重臣,實則權力有限,不過是楊氏王族的一條看門狗!
這口氣,這股沖天的怨氣與不甘,他已經憋了太久太久。
他當然聽出了徐溫話中的潛臺詞。
這是在向他許諾滔天的富貴,是在暗示他,只要幹掉張顥,他就能擺脫這屈辱的境地!
登上他夢寐以求的、與那些昔日同僚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位置!
但同時,鍾泰章也清楚這件事的後果。
刺殺張顥,是何等危險的差事!
張顥本人就是悍將,身邊親衛更是百戰精銳。一旦失手,不但自己會死無葬身之地,遠在合肥老家的妻兒家眷,也定會被張顥那心狠手辣的屠夫派人斬草除根,去九泉之下陪他!
一邊是登臨絕頂的滔天富貴,唾手可得的無上權勢;一邊是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滿門抄斬的悽慘結局。
鍾泰章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他剛毅的鬢角緩緩滑落。
他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右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發出“嘎吱”的輕響。
鍾泰章腦海中,一時閃過合肥老家,妻子溫柔的笑臉和幼子呀呀學語的可愛模樣。
一時又浮現出廬州城內,劉威那座比王府還要奢華的府邸,和他頤指氣使、志得意滿的模樣。
這如同冰火兩重天的對比,讓他難於取捨。
良久。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猶豫,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化作一片瘋狂的決絕!
他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春露白”,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冰冷辛辣,如同一把刀子,從喉嚨一直刮到胃裡,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份壓抑了十數年的豪情與悲壯來得猛烈。
杯中的酒,一滴不剩。
“鐺!”
他將那隻名貴的白玉酒杯,重重地頓在紫檀木桌上,發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響,彷彿要將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也徹底砸得粉碎。
見狀,徐溫那張一直鐵青的臉上,緊繃的肌肉終於微微鬆弛下來。
他眼角的細紋輕微抽動,唇角勾勒出一抹極湗O淡的弧度。
這抹笑意,轉瞬即逝。
他贏了。
“此事,要快!”
徐溫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低沉而急促。
“以免夜長夢多。”
鍾泰章重重地點了點頭,既然已經決定踏上這條不歸路,他便不再有任何遲疑。
他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審慎與擔憂:“張顥此人,素來在軍中威望極高。我不敢保證,我麾下那數百名左監門衛的禁衛之中,是否也有他早已安插的人手。”
徐溫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肅然,目光銳利如刀。
“那就別用禁衛!”
他斷然道:“此事,干係我等身家性命,乃至全族之存亡!”
“一定要找絕對信得過的自己人,要用那些可以將性命託付,且無路可退的死士!”
“我明白了。”
鍾泰章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冰冷的殺機。
兩人又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密議了許久。
他們將所有的細節,包括如何挑選人手、如何製造伏擊的機會、動手之後如何潛入、如何一擊斃命、事成之後又如何控制城門、安撫各營,以及如何掩蓋痕跡,將一切罪名推到張顥“弒君篡逆”的頭上……
兩人又低聲密議了約莫半個時辰,將所有關鍵細節,一一敲定。
彼時,夜至三更,正是夜色最濃、人最睏乏之際。
鍾泰章這才重新戴上斗笠,在徐知誥的引領下,如同一道影子,悄然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裡。
……
夜半三更,府邸後院。
一頭健碩的黃牛與數只肥羊被當場宰殺,沒有多餘的精細烹飪,只是將大塊的牛羊肉架在熊熊的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血腥氣,在冰冷的夜風中瀰漫開來。
三十名壯士赤裸著上身,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地撕扯著烤得外焦裡嫩的肉塊,大碗地灌著烈酒。
他們吃得狼吞虎嚥,彷彿要將這輩子的飯都一併吃下。
酒足飯飽之後,鍾泰章站起身,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肉,神情肅穆地看向他。
一隻巨大的陶甕被抬到場中,裡面盛滿了清冽的烈酒。
鍾泰章親自持刀,刀刃鋒利,寒光閃爍。
他逐一走過每一個壯士身旁,在他們手臂上劃開血口,最後,也在自己的臂膀上,劃下同樣的一刀。
他高舉著自己流血的手臂,將殷紅的鮮血滴入陶甕之中,沉聲道:“我,鍾泰章!”
三十名壯士亦紛紛效仿,走上前去,高舉手臂,任由各自的鮮血匯入那同一甕酒水之中。
酒液迅速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鍾泰章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聲音如金石般鏗鏘,迴盪在寂靜的夜空。
“我等皆受先王大恩,食楊氏之祿。今有國購堫棧瑥s君犯上,圖执勰妫 �
“我鍾泰章,對天盟誓,必誅此伲郧寰齻龋 �
“今日,我等三十一人,共飲此血酒,從此性命相托,生死與共!”
“事成,諸位皆為功臣,榮華富貴,美女宅邸,應有盡有!”
“若敗,黃泉路上,我與諸君也不做餓死鬼!”
說罷,他第一個舀起一碗血酒,仰頭,一飲而盡。
陶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誅國伲∏寰齻龋∩琅c共!”
三十名壯士亦是熱血上湧,依次上前,舀起那甕中混合了所有人血液的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陶碗狠狠摔碎!
一時間,陶碗碎裂之聲不絕於耳, 殺氣沖天,直透雲霄。
然而,徐溫還是不放心。
他是一隻多疑的狐狸,在最終的目標完成前,他絕不會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親手推出的獵犬。
就在鍾泰章與死士歃血為盟後不到一個時辰時,一名徐府的親信,悄然出現在了鍾府的門前。
“鍾將軍,我家主人有話轉告。”
那親信壓低了聲音,臉上堆滿了“憂慮”與“悔意”,眼中卻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之色。
“我家主人說,他思前想後,輾轉反側。”
“他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妻兒家小,實在害怕事情不成,反遭滅門之禍。此事……事關重大,不如……不如暫且中止,從長計議。”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