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嚴可求一遍遍地在心中拷問自己,今夜的選擇,到底對不對?
張顥是猛虎,徐溫是毒蛇。
猛虎之患,是烈火烹油,是玉石俱焚,是楊吳的基業在短暫的撕扯中變得血肉模糊,滿目瘡痍。
而毒蛇之害,卻是溫水煮蛙,是國祚將在不知不覺中被悄然竊取,江山社稷將在無聲無息中改易姓氏。
而他選擇了後者。
嚴可求用一個看似更“體面”的辦法,阻止了前者。
阻止了楊吳的江山立刻血流成河。
忽的,嚴可求想起了先王楊行密的臨終託付,想起了自己讀了半生聖賢之書所追求的匡扶社稷、致君堯舜的初心。
可如今卻只能在兩害相權之間,選擇那個看起來更遙遠的“害”。
平衡?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平衡?
他沒有挽救什麼,他只是為楊吳,選擇了一種更緩慢的死法。
嚴可求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街景,那深邃的黑暗彷彿沒有盡頭。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裡一片冰涼。
從今夜起,楊吳的天,再也晴不了了。
……
與此同時,張顥的馬車內。
他哪裡有半分醉意?
那雙在宴會上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冰,哪裡還有半點酒氣。
“主公,徐溫這老狗果然包藏禍心,死不悔改!”
身旁的李承嗣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後怕。
“今夜宴上,他府中護衛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個個太陽穴高鼓,氣息沉穩,分明是百裡挑一的死士!”
“他這是早就佈下了局,一旦談不攏,就想鋌而走險,和主公您同歸於盡!”
張顥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狗急了,自然會跳牆。不足為奇。”
李承嗣心頭一緊,連忙說道:“主公,夜長夢多啊!徐溫此人,隱忍狠辣,非同一般。”
“如今南有錢鏐猛虎環伺,北有強敵虎視眈眈,又有劉靖這等初生乳虎,我等內部若再生亂,必被其趁虛而入!當以雷霆之勢,先下手為強,永絕後患!”
“急什麼?”
張顥懶洋洋地靠在寬大的軟墊上,愜意地把玩著腰間一塊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
“一條泥鰍罷了,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現在就殺了徐溫,太便宜他了,也太無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本將要讓他再活幾日。”
“要讓他親眼看著,他安插在軍中的那些門生故吏,是如何一個個被我連根拔起,換上我的人。”
“要讓他親耳聽著,廣陵城中那些曾經與他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同僚,是如何轉過頭來,對我張顥歌功頌德,又是如何對他避如蛇蠍。”
張顥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快感,那是權力在握,肆意玩弄對手生死的無上享受。
“等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眾叛親離,如喪家之犬一般的時候,本將再取他性命,豈不是更有趣?”
李承嗣聽得脊背發涼,看著自家主公臉上那享受一切的表情,他知道,徐溫的命咭呀浽]定。
……
徐府。
直到張顥的馬車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徐溫臉上那謙卑溫和的笑容才一寸寸地褪去。
他沒有立刻返回書房,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清冷蕭瑟的庭院。
秋夜的風,帶著池水的溼氣,吹動著他寬大的衣袍。
徐溫站在池塘邊,目光越過重重院牆,望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一個巍峨輪廓的王府大殿,彷彿看到了那張空無一人的王座。
“僅僅活下來,是不夠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裡。
張顥想要他死,嚴可求想要他苟活,但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猛地轉身,邁步走向書房,步履沉穩如山,再無半分彷徨。
書房內,徐知訓和徐知誥早已等候多時。
“父親!”
親子徐知訓焦急地迎上來,再也按捺不住:“張顥那廝根本沒醉!他今日種種,皆是在羞辱我們!”
“此人反覆無常,今日能饒過我們,明日就能再舉屠刀!孩兒看,不如趁他輕敵,先下手為強!”
“蠢貨!”
徐溫一聲低喝,眼神冰冷地掃過這個焦躁的兒子:“你以為為父今日設宴,只是為了苟且偷生嗎?”
他走到一張檀木長案前,慢條斯理地取過一方雪白的絲帕,一根一根,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彷彿要擦去剛剛沾染的屈辱,擦去臣子這個身份最後的印記。
他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黑雲都動不得。張顥以為他捏住了我的命脈,所以才敢如此張狂。”
徐溫將擦完手的絲帕扔進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
他不再理會一臉迷茫的徐知訓,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養子。
“知誥。”
“孩兒在。”
“你去,親自將鍾泰章請來。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徐知誥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絲毫猶豫,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心領神會。
“孩兒明白。”
看著養子轉身離去的沉穩背影,徐溫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張顥,你以為你贏了嗎?
第279章 先下手為強
夜涼如水。
徐府書房之內,那隻越窯秘色瓷茶盞的碎片,早已被機警的下人悄無聲息地清掃乾淨。
地上潑灑的茶水,也被細軟的布巾反覆擦拭,連一絲水漬都未曾留下,彷彿那刺耳的聲音,都只是一場幻覺。
角落裡,那尊雕刻著饕餮紋的古銅香爐,爐口青煙如游龍般嫋嫋升起。
徐溫獨自端坐於榻上,雙目微闔,身形筆直如松,一動不動。
他的面前,為今夜那場被徹底撕破臉皮的秘密會面所備下的酒菜,已經重新更換了一席。
精緻的碗碟,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銀筷靜靜地躺在光潔的白玉箸託上,分毫未動。
幾樣精美的餚饌——炙羊肉、蘭花魚膾、蒸全雞——早已失卻了最初的熱氣與香氣,酒壺中的“春露白”瓊漿,也在微涼的夜風中凝結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在等人。
等一個能決定他徐溫生死榮辱,能將他從萬丈懸崖邊拉回,或是徹底推入無底深淵的關鍵人物。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
每一息,都像是一場煎熬。
終於,一陣極為輕微的腳步聲,在書房門外響起。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父親。”
是徐知誥的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進來。”
徐溫的聲音依舊平靜。
厚重的紫檀木門被推開,徐知誥領著一個頭戴斗笠、身穿尋常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徐知誥的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風塵與緊張,他迅速地掃了一眼父親,確認其神色後,便恭敬地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自己只是一個透明的引路人。
來人一進門,便摘下了頭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張在夜色與燭光中顯得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
他的皮膚略顯粗糙,帶著風霜的痕跡,五官並無出奇之處,混入市井人流中,絕不會引人多看一眼。
然而,他那雙眼眸深處,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剛毅與警惕,時刻審視著周遭的一切。
這絕非尋常市井之輩所能擁有的眼神。
他將斗笠隨手掛在門邊的黑漆衣架上,動作乾脆利落。
此人,正是左監門衛將軍,鍾泰章。
鍾泰章是合肥人氏,與已故的淮南王楊行密是正兒八經的鄉黨。
他更是最早一批追隨楊行密在廬州起事的元從老臣。
這份鄉黨情分與元從資歷,在如今軍閥割據、最重根基與人脈的淮南道,本該是無上的榮耀與底氣。
可他一進書房,目光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徐溫面前那席早已冷透的酒菜上。
他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皺,心中瞬間升起一絲濃重的疑惑。
徐溫這隻老狐狸,平日裡最是講究養生,飲食起居皆有法度,別說涼酒,便是稍燙的茶水都不入口。
今夜這是演的哪一齣?
“徐指揮使深夜召見,如此大費周章,不知所為何事?”
鍾泰章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對這場突兀召見的警惕。
他雙腳微微分開,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發力的姿態,環顧四周,審視著書房內每一處可能的異樣。
最終,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羅漢床上的徐溫身上。
徐溫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總是藏著無數算計與城府的眸子裡,此刻竟是洗盡鉛華,只剩決絕。
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更沒有繞任何圈子。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張顥要殺我。”
徐溫開口了。這五個字,從他口中說出,語調平淡得如同在說“今夜風大”一般。
鍾泰章神色猛地一凜!
他那常年握刀的手,幾乎是本能地就搭上了腰間佩刀的刀柄,身軀下意識地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
顯然,鍾泰章對這個石破天驚的訊息感到了極度的震驚。
但對方沒有立刻開口。
他沉默了,眉間緊緊鎖成一個“川”字,眼神中飛速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震驚、疑惑、警惕、以及一絲被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徐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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