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時間,王爵遍地,彷彿一夜之間又回到了那個禮崩樂壞、諸侯林立的春秋戰國時代。
一時間,中原以南,降表紛至,王爵頻出,看似一派歌舞昇平,新朝氣象。
然而,這虛假的繁榮,卻掩蓋不了北方那片土地上積蓄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滔天怒火。
當朱溫的使者帶著那份自以為是的恩賞,踏入黃土高原的晉陽城時,他即將面對的,是整個天下最激烈的反抗。
淮南的楊渥,年輕氣盛,其父楊行密生前便與朱溫是死敵,雙方積怨已深,自然是拒不承認偽梁。
鳳翔的李茂貞,雖在與朱溫的多年爭鬥中實力大不如前,卻也依舊佔據著關中一隅,擺出了一副對抗到底的姿態。
而所有藩鎮中,反應最為激烈的,莫過於河東的晉王,李克用。
晉陽,晉王府。
當洛陽的信使,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晉陽,將朱溫登基的訊息,以及一份“冊封”李克用為“晉王”的詔書呈上時。
正在演武場上,赤著上身,與眾將士一同冒著嚴寒操練的李克用,一把從親衛手中奪過那份以金線繡邊的華美詔書。
他只粗粗掃了一眼,那隻因戰傷而失明的獨眼中,便瞬間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晉王?”
他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森然的殺意:“我這晉王,是僖宗皇帝於長安親封的,何須他朱三逆僭賮矸赓p!”
他猛地發力,雙臂肌肉賁張,將那份象徵著侮辱的詔書,撕得粉碎!
漫天紙屑紛飛,在寒風中飄落,如同為剛剛覆滅的大唐送葬的紙錢。
“來人!”
李克用一聲爆喝,身旁兩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上前,抱拳聽令。
“將這偽梁的使者,給本王拖出去,斬了!把他的頭顱掛在晉陽南門之上!昭告天下人,我李克用,與朱溫逆伲还泊魈欤 �
那梁使本以為此行是美差,此刻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還未及開口求饒,便被兇悍的親衛死死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李克用猶不解氣,他轉身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把沉重的鐵胎弓,對著演武場遠處的箭靶,“嗖嗖嗖”連發三箭,箭箭正中紅心,力道之大,箭羽兀自嗡嗡作響,震顫不休。
發洩完胸中的怒火,他轉過身,面對著麾下數千名同樣滿眼怒火、殺氣騰騰的將士,嘶吼道。
“我父武皇,一生為國盡忠!我李克用,自討伐黃巢起,便與朱溫這三姓家奴勢不兩立!”
“我等身上流的,是大唐的血!吃的,是大唐的糧!所受的,是大唐的恩!”
“如今,逆俅蹏√煜轮耍蚪祷蚺眩蚜r恥!唯我河東三萬兒郎,決不向逆俚皖^!”
“傳我將令!自今日起,我晉地上下,依舊奉大唐為正朔,沿用‘天祐’年號!我等,皆是大唐的孤臣!”
“此生此世,唯有一願——”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劍刃閃爍著森冷的寒芒。
他將劍鋒直指長天,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興復唐室,誅殺國伲 �
“興復唐室!誅殺國伲 �
演武場上,數千名沙陀與漢家兒郎被他的情緒徹底感染,他們高舉著手中的兵器,齊聲怒吼,那匯聚在一起的聲浪,直衝雲霄,震得整座晉陽城都在微微顫抖。
至此,天下徹底分裂。
北方的朱溫與李克用,南方的楊渥、王建、錢鏐……
一個個梟雄巨擘,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神州大地上,正式拉開了彼此攻伐、兼併的序幕。
第244章 天街踏盡公卿骨
天祐四年,正月。
洛陽的雪還未化盡,坊間的積雪被往來巡邏的梁軍士卒踩得又髒又硬,融化的雪水混著泥土,讓整座城市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溼冷與骯髒。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炭燃燒的嗆人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血腥味,彷彿已經滲入了城牆的每一塊磚石,成為了這座古都洗不掉的底色。
前唐舊臣,如今的大梁光祿寺少卿魏箴,裹緊了身上並不怎麼厚實的官袍,縮著脖子,深一腳溡荒_地走在前往皇城的泥濘道路上。
官袍是新發的,料子粗糙,針腳疏鬆,遠不如前唐時密織的寰勀前銣貪欃N身。
這新朝,就像這身官袍,看似光鮮,內裡卻處處透著草創的簡陋與不適。
他是前唐的進士,半生所學皆是“忠君報國”。
可如今,君已非君,國已非國。
他看著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門扉,門板上還殘留著去年春節貼上的桃符,只是顏色早已褪盡,變得灰敗不堪。
他彷彿能感受到門後一雙雙驚恐而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這個面目全非的世界。
就在昨天,他親眼看到一隊巡街的梁軍士卒,因為一個賣炊餅的老翁躲閃不及,撞了為首的隊正一下,便將那老翁的攤子整個掀翻,滾燙的炭火與麵餅撒了一地。
隊正還不解氣,一腳將老翁踹倒在地,任由他在泥水裡哀嚎,隨後帶著手下揚長而去,嘴裡還罵罵咧咧,嫌老翁的骨頭硌腳。
那隊正腰間的環首刀,刀鞘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朱”字。
周圍的百姓,沒有一個敢上前攙扶,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那凶神惡煞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魏箴當時就站在不遠處,他將頭埋得更低,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悲涼與無力。
這還是那個萬國來朝,恢弘大氣的神都洛陽嗎?
坊間瓦舍曾夜夜笙歌,曲江池畔曾處處名士風流。
而今,只剩下野獸在街頭咆哮。
不,這裡已經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一個弱肉強食的叢林。
正月十六,朱溫於太極殿篡唐稱帝,建國號“大梁”,改元“開平”。
那個曾光耀整個亞洲,號令四海八荒的大唐,在挺過了武周代唐、挺過了安史之亂、也挺過了國都六陷天子九遷之後,終究還是沒能挺過這個春天。
它死了。
死得無聲無息,甚至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
禪讓大典上,那位年僅十七歲的末代皇帝李柷,在朱溫如山嶽般沉重的目光逼視下,雙手顫抖地捧著傳國玉璽,臉色慘白如紙。
魏箴站在百官的末列,遠遠地看著,只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揪住。
那些鬚髮皆白的前唐老臣,在叩拜新君時,將頭深深埋在朝笏之後,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恐懼,還是什麼。
他甚至看到一位相熟的、素來以風骨著稱的御史,在叩首時,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抬起頭時。
已是滿面淚痕,混著額角的血跡,狀若瘋癲。
可對於洛陽城裡的百姓而言,換個皇帝,似乎沒什麼不同。
坊門依舊在日落時分轟然關閉,沉重的門閂落下,發出的巨響是這座囚谎e唯一的鐘聲。
街上依舊蕭條,只是巡街的兵卒換了一身旗號,變得更加凶神惡煞。
他們看人的眼神,不再是過去官軍那種麻木的漠然,而是一種餓狼看到羔羊時的、不加掩飾的貪婪。
偶爾有喝醉了的梁軍老卒,會當街拖走姿色尚可的婦人,在裡坊的角落裡肆意施暴。
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哀求,換來的往往只是更響亮的耳光和更放肆的狂笑。
“老子們跟著陛下打天下,睡你婆娘是看得起你!”
這是他們最常說的話。
無人敢管。
坊正和里長們躲在家裡,把頭埋進冰冷的被子裡,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新生的“大梁”,是用刀和血澆築起來的。
它的根基,便是這群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驕兵悍將。
這些人,就是王法。
魏箴走到皇城門下,抬頭看去,城樓上“大唐”的旗幟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繪著猛虎圖樣的大梁軍旗。
那猛虎張著血盆大口,彷彿要吞噬天地。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隨著人流,走進了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宮城。
或許,當年那個名為黃巢的落魄士子,在長安城寫下“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時,李唐的國祚就已經死了。
只是到了今天,才由朱溫親手填上了最後一抔土。
開年便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註定這一年平靜不了。
果不其然。
朱溫建元稱帝剛過十日,北地草原,契丹八部推選出了新的共主,耶律阿保機。
耶律阿保機此人,野心勃勃。
他整合部落、統一文字、改革律法,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紮實。
他很清楚,新生的契丹要想崛起,就必須先解決掉身邊最大的威脅——幽州節度使,劉仁恭。
他坐上可汗之位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使南下,前往洛陽覲見朱溫。
他需要朱溫這個新生的中原王朝,替他牽制盤踞幽州的劉仁恭。
如此,他才能騰出手來,去征服北方那些更桀驁不馴的部族。
比如室韋、奚人,甚至是更遠方的韃靼。
別看後世的遼國能壓著宋朝打,可在這會兒,契丹還沒成氣候。
幽州節度使劉仁恭,就足夠讓他喝一壺的。
劉仁恭此人,為人殘暴,治軍卻有一套,他手下的幽州軍,常年與塞外各族作戰,彪悍異常,人稱“燕兵”。
遙輦欽德在世時,多次南下劫掠,結果被劉仁恭率領的幽州鐵騎打得哭爹喊娘,甚至一度連塞上草原都被一把大火燒了個乾淨,最後只能割讓五千匹戰馬求和,才換來草場過冬。
那場大火,至今仍是契丹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耶律阿保機顯然比前任更聰明。
他很清楚,想收拾劉仁恭,最好的辦法不是自己硬上,而是借刀殺人。
而朱溫,就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這個訊息,讓剛剛坐上龍椅的朱溫,心情好到了極點。
他也需要一頭北方的餓狼,去咬住劉仁恭的後腿,好讓自己能空出手來,專心致志地去收拾那個鬥了大半輩子的死對頭。
河東,李克用。
太極殿。
昔日李唐皇室議政之所,如今已被重新修葺。
殿內的陳設極盡奢華,但那份沿襲了數百年的雍容與典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壓迫感的豪奢。
殿中立柱盡皆包上赤金,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猩紅地毯,巨大的銅獸香爐裡,焚燒著最名貴的龍涎香,濃郁的香氣卻壓不住殿內將帥們身上那股濃烈的汗味與煞氣。
朱溫身著一身嶄新的月白色龍袍,頭戴十二旒通天冠,大馬金刀地端坐於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龍椅之上。
自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提出五德終始說之後,便一直大行其道,成為各朝各代的主流。
隋朝為火德,尚紅色。
唐朝承襲隋朝,火生土,因而為土德,所以尚黃色。
朱溫本來是不信這些,但架不住李振、敬翔以及滿朝文武深信不疑,所以登基之後,便定下基調,大梁承襲前唐,土生金,為金德,尚白。
龍袍的做工極為精細,金線繡出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但穿在他那粗壯魁梧的身軀上,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彷彿是猛虎披上了寰劊緞下的肌肉隨時會賁張開裂。
龍椅冰冷而堅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俯瞰著階下烏壓壓的文武百官。
這些人裡,有隨他從屍山血海殺出來的草莽兄弟,如張歸霸、牛存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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