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4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玄甲匯成的鐵流浩浩蕩蕩地返回洛陽城,那壓抑在城中一整日的死寂,被如雷的馬蹄聲與甲冑摩擦聲徹底撕碎。

  百姓們依舊緊閉門扉,從門縫中窺視著這支改換了旗號的大軍,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氣。

  一個時代落幕了。

  而另一個時代,則在血與火的催生下,迫不及待地要登上歷史的舞臺。

  次日,朱溫便迫不及待地在唐朝的權力中心——太極殿,舉行了盛大得近乎炫耀的登基儀式。

  儀式上,朱溫更名為朱晃,取“如日之光”之意。

  立國號為“大梁”,改元“開平”。

  意為要親手為這紛擾的亂世,開啟萬世之太平。

  同時,他下詔,升自己發家的龍興之地汴州為開封府,建為東都,而以唐之東都洛陽為西都,其遷都之意,昭然若揭。

  一道道以新朝皇帝名義發出的詔令,如同雪片一般,從洛陽發出,透過四通八達的驛道,昭告天下。

  至於那位完成了最後使命的前朝皇帝李柷,則被朱溫虛情假意地“恩封”為濟陰王。

  不日,他便將被遷往遠在曹州的濟陰封地,徹底消失在世人的視野之中,靜靜等待著那個早已為他註定好的悲慘結局。

  至此。

  曾開創了“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引得萬國來朝,立國長達二百八十九年之久的煌煌大唐,於天祐四年正月十六,徹底煙消雲散。

  ……

  朱溫登基稱帝的訊息,如同一場撼動天地的劇震,以洛陽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劇烈地動搖著天下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也攪動著每一個手握兵權的藩鎮節度使的心絃。

  蜀中,成都。

  蜀王王建的王府大殿之內,氣氛凝重如冰。

  當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用嘶啞的嗓音將洛陽發生的一切稟報完畢後,身著迮邸⒍俗吨魑恢系耐踅ǎ偷卣酒鹕韥怼�

  他那張飽經風霜、刻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瞬間佈滿了“悲憤欲絕”的神情。

  “逆伲!”

  他一聲怒吼,聲震屋瓦,抓起案几上的一隻上等白玉酒杯,用盡全力,狠狠地砸在了光潔如鏡的地面上!

  “啪!”

  玉杯應聲碎裂,化為無數碎片,清脆的聲音在大殿中久久迴響。

  “朱三獠,出身草莽無賴,沐猴而冠,幸得高祖、昭宗兩代皇帝不棄,委以重任,方有今日。不想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禍心,竟行此曹馬之篡逆事!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他捶胸頓足,痛心疾首,言辭懇切,神情悲愴,彷彿真是大唐最後一位忠心耿耿的孤臣。

  殿下群臣見狀,亦紛紛義憤填膺地附和,一時間,整座大殿之內,盡是痛斥朱溫篡逆,聲討國俚目犊愒~,氣氛熱烈至極。

  一名鬚髮皆白、身著紫袍的老臣顫巍巍地走出班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三百年國祚,三百年社稷啊!竟毀於此獠之手!想我李唐宗室,恩澤天下,如今卻……卻落得如此下場,臣愧對先皇,愧對列祖列宗!”

  這位老臣乃是前朝舊臣,對大唐有著深厚的感情,此刻的悲痛並非作偽,他的真情流露,也立刻引得殿上數名同樣出身唐臣的官員潸然淚下。

  緊接著,兵部尚書張格跨步而出,聲若洪鐘,臉上滿是煞氣。

  “大王!朱溫獠倒行逆施,人神共憤!我等深受國恩,豈能坐視不管!臣請命,願為先鋒,提兵出川,東向討伲瑸樘煜驴锓稣x,為大唐報此血仇!”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然而,他眼神深處,與其說是為唐復仇的急切,不如說是建功立業的渴望。

  誰都知道,這天下亂了,正是他們這些武人出人頭地、開疆拓土的最好時機。

  張格話音剛落,他身旁一位看起來更為沉穩的將領,亦是王建的義子王宗滌抱拳道。

  “張尚書忠勇可嘉。但朱梁新立,氣焰正盛,我蜀中兵馬錢糧,皆需萬全準備。當務之急,是傳檄天下,共討國佟N业葢畲笸鯙橹鳎摻j河東李克用、岐地李茂貞等忠義之士,共舉義旗。如此,方是萬全之策!”

  他的話語顯得更為老成持重,既表達了忠於“大唐”的場面大義,又巧妙地將核心從“為唐復仇”轉向了“奉大王為主”,更點明瞭聯合其他藩鎮的策略,心思縝密,顯然看得更遠。

  一時間,殿上文臣武將,有的真心悲痛,有的慷慨請戰,有的冷靜謩潱N種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聲討朱溫的巨大聲浪,將這場忠義大戲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可當這場惟妙惟肖的君臣大戲落下帷幕,王建回到後殿,屏退所有侍從,只留下以馮涓為首的幾名心腹质繒r,他臉上的悲憤之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近乎扭曲的狂喜。

  他早就有稱帝的心思,這天下,但凡手握幾萬兵馬的梟雄,誰不想要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

  可他終究礙於“大唐臣子”這最後一道名分上的枷鎖,遲遲不敢行動。

  貿然稱帝,便是叛臣,會成為天下人共同的靶子。

  現在,朱溫替他砸碎了這道枷鎖!

  大唐亡了,李家的天子沒了,天下無主了!

  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主公,天賜良機啊!”

  心腹质狂T涓激動地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進言:“朱溫此舉,乃冒天下之大不韙,失盡人心。主公正可高舉興復唐室之義旗,號令天下群雄,共討國佟4四饲лd難逢之機,既可盡收蜀中人心,又可為日後大業博取大義名分!”

  王建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激動地在殿內來回踱步,眼中的興奮光芒幾乎要溢位來。他終於停下腳步,暢快地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朱三這個蠢貨,替我們把天捅了個大窟窿!”

  “現在,就看誰有本事,能把這天給補上了……用我們自己的天!”

  在與馮涓等人徹夜商議之後,一個堪稱完美的計劃逐漸成型。

  次日,王建立刻以蜀王之名,向天下發布討傧模笱鬄登а裕洆洌搓愔鞙貜s君篡逆、罄竹難書之罪。

  同時,他親筆寫下數封書信,派出多路使者,快馬加鞭,分別送往天下各處尚存實力的藩鎮,呼籲天下英雄,聯合起來,組成討俾撥姡餐懛朱溫,匡扶李唐社稷。

  他要將自己,精心塑造成興復大唐、撥亂反正的天下義軍盟主,一如當初東漢末年討董的袁紹。

  王建的檄文與使者如同一顆顆投入亂世渾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然而,天下梟雄,各有算盤。當王建的使者還在前往各地的漫漫長路上時,朱溫登基的訊息,早已透過更快的渠道,傳遍了江南水鄉。

  在千里之外的東南,另一位雄踞一方的霸主,也迎來了他必須做出的抉擇。

  兩浙,杭州,吳越王府。

  錢鏐正在議事廳內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從洛陽遠道而來的梁朝使節。

  那使節乃是朱溫的心腹,態度頗為倨傲。

  他先是乾巴巴地宣讀完冊封錢鏐為“吳越王”的詔書,而後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恩賜的口吻,宣佈了朱溫對錢鏐的另一項任命:兼任淮南節度使。

  使節將詔書卷好,卻沒有立刻遞給上前的禮官,反而拿在手中輕輕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手心。

  他環視了一圈殿內神情各異的吳越官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說道。

  “錢王啊,咱家臨行前,陛下特意囑咐了。陛下說,這天下藩鎮,就屬錢王你最是識大體、明事理。”

  他刻意加重了“識大體”三個字的讀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這淮南的楊行密雖死,但其舊部黨羽依舊盤踞江淮,不尊王化,實乃朝廷心腹之患。”

  使節頓了頓,目光落在錢鏐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陛下知道,吳越與淮南楊氏素來不睦,時有徵戰。與其讓這塊肥肉爛在楊氏那幫亂臣僮邮盅e,不如順水推舟,給了錢王你。”

  “這既是朝廷對錢王的倚重,也是給錢王一個名正言順,出兵討伐,將整個淮南納入囊中的機會啊。陛下這番苦心,錢王可要體察一二啊。”

  這番話說得“體貼入微”,彷彿朱溫真是處處為錢鏐著想的仁德君主。但其言外之意卻無比清晰。

  在場的吳越國文武官員,無不心中一凜。

  誰都知道,淮南是楊吳的地盤,楊渥與其父楊行密兩代人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朱溫此舉,名為加封,實為拱火,用心極其險惡,就是想讓他錢鏐去和實力強大的楊吳鬥個你死我活,他好在北方坐收漁翁之利。

  錢鏐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喜怒。

  他熱情地起身,親自接過詔書,對使節一路的辛苦大加慰問,彷彿完全沒有聽出那道任命背後隱藏的刀光劍影。

  一番虛與委蛇之後,錢鏐以使節舟車勞頓為由,命人將其帶去館驛歇息,並反覆叮囑,要用最高規格好生招待,不可有絲毫怠慢。

  待那名趾高氣揚的使節昂首挺胸地離去後,錢鏐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整個議事廳內的氣氛也驟然一冷,降至冰點。

  他命人召來所有心腹质颗c一眾核心將官,共同商議對策。

  “主公!”

  顧全武第一個按捺不住,他“噌”地一聲抽出半截佩劍,怒目圓睜。

  “朱溫一介亂伲`國之神器,其所發詔令,不過是廢紙一張!”

  “我等世受唐恩,鎮守兩浙,豈能向此等國俑┦追Q臣?此舉若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吳越,如何看待主公您!”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更何況那‘淮南節度使’之職,分明是包藏禍心。他朱溫是想讓我們兩浙的兒郎,去為他火中取栗,與淮南軍拼個你死我活。主公,萬萬不可受此冊封!”

  顧全武話音剛落,质肯弦晃幻猩蜥缘奈氖繀s輕輕搖了搖頭,起身長揖道。

  “主公,顧將軍忠勇可嘉,然此時並非意氣用事之時。”

  “朱梁新立,勢頭正盛,其鋒芒遍及中原。我吳越雖兵精糧足,但若此時公然拒絕冊封,便是給了朱溫一個‘討伐不臣’的口實,必會立刻成為他的心腹大患。”

  “屆時,他若傾中原之力來攻,我兩浙百姓豈不又要飽受戰火之苦?為一時之義,而置滿境生民於水火,非明主所為。”

  沈嵩的出發點很明確,一切以保境安民、儲存實力為先,虛名和意氣之爭可以暫時放下。

  這時,另一位老成持重的质苛_隱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凜然正氣。

  “主公,沈參軍所言,雖是穩妥,卻失了大義名分,乃是偏安之策,非王者之道。”

  此言一出,方才還有些意動的眾人皆是一驚。

  羅隱環視一週,繼續說道:“朱溫乃篡唐之國伲煜鹿矒糁N业热羰芷鋫畏猓M非與國偻骱蠜@?日後還有何面目號令天下,言稱匡扶社稷?”

  “依老夫之見,我等不僅不能接受這‘吳越王’的封號,更要以此為機,昭告天下,痛斥朱溫篡逆之罪。我等當高舉興復唐室之大旗,奉唐室正朔。如此,方能佔據大義,收攏天下人心!”

  “至於朱溫的威脅,”羅隱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其篡位未久,根基不穩,北有李克用,西有李茂貞、王建,皆是心腹大患,他未必敢傾盡全力南下。我等只需嚴守疆界,以逸待勞,正可向天下展示我吳越不畏強權的風骨。待其與諸鎮相爭,兩敗俱傷,才是我等出兵北伐,匡扶天下之時!”

  羅隱的一番話,慷慨激昂,充滿了道德感召力,立刻引得在場不少深受唐室恩惠的老臣和心懷壯志的武將們熱血沸騰,紛紛附和。

  一時間,堂上形成了兩派意見,爭論不休。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彙集到了主位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錢鏐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錢鏐坐在主位上,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身前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沒有王建、李克用那般爭霸天下的雄心,他只想做個安安穩穩的“東南王”,效仿昔日東吳孫權,保境安民,深耕兩浙,讓這片富庶的土地免於戰火,自己則當起逍遙王。

  畢竟,征戰多年,出生入死,如今已過知天命之年,也該享受享受了。

  中原那片巨大的絞肉機,他一點也不想摻和進去。羅隱的“興唐”大旗雖然好聽,但風險太高,無疑是將吳越架在火上烤。

  质可蜥圆煅杂^色,早已看透了自家主公的心思。

  他排眾而出,對著錢鏐一揖,沉聲道:“主公,朱溫雖是國伲黄鋭菀殉桑劬嶂性且蝗湛梢院硠印Q巯挛臆娬麑刂荨⑻ㄖ萦帽郧髲氐滓唤y兩浙。”

  “此時,正需朱溫在北面牽制楊吳,使其無法全力南顧。因此,此時此刻,不宜與朱溫徹底撕破臉皮。”

  他頓了頓,見錢鏐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便繼續說道:“依臣之見,不如將計就計,先接受其冊封,假意答應淮南之任命。大義名分固然重要,但存身立命方為根本。”

  “如此,既可麻痺朱溫,示之以弱,又可借其偽朝之勢,威懾楊吳,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待我等順利拿下溫、臺二州,徹底穩固兩浙根基之後,再觀天下大勢,做下一步打算不遲。屆時,是戰是和,主動權便在我等手中。”

  這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都說到了錢鏐的心坎裡。

  他心中大喜,讚賞地看了一眼沈嵩,面上卻故作為難地長嘆一口氣。

  “唉,本王世受皇恩,國仇家恨,本不該如此苟且。但伯紀之策,實乃老成謬浴<热蝗绱耍潜阋滥阒撸冉邮苤鞙氐膬苑獍伞!�

  就在這時,一名牙兵匆匆從廳外跑入,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緊急書信。

  “啟稟主公,蜀中王建派人送來急信。”

  “呈上來。”

  錢鏐接過信,展開一看,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麾下眾人見狀,皆好奇信中內容。錢鏐也未隱瞞,隨手將信遞了過去,讓眾人傳閱。

  沈崧看過之後,不屑地嗤笑道:“這王建,真是把天下藩鎮都當成三歲孩童了。他自己想當皇帝,卻打著興復大唐的旗號,真是可笑至極。”

  錢鏐冷笑道:“此等跳樑小醜,不必理會。他想當那個討伐朱溫的盟主,那就讓他去當好了。我們只需守好自己的家業便是。”

  錢鏐的冷笑,代表了這亂世中相當一部分藩鎮節度使的心聲。

  他們沒有問鼎中原的野心,也缺乏那份實力,保境安民、割據一方,才是他們最現實的考量。

  因此,當朱溫的詔書與王建的檄文幾乎同時擺在他們案頭時,該如何抉擇,便成了一道並不複雜的算術題。

  地處湖南的馬殷、江西的鐘匡時、福建的王審知等地方藩鎮,紛紛審時度勢,向新生的梁朝上表稱臣。

  他們或地處偏遠,或實力不濟,在朱溫這頭盤踞中原的龐然大物面前,除了暫時低頭,別無選擇。

  朱溫也投桃報李,對這些主動歸附的藩鎮毫不吝嗇地大肆封賞,冊封鍾匡時為贛王,冊封馬殷為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