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0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赴燒尾宴。

  此乃前朝舊例,凡有士子金榜題名,或官員初上任、榮升,皆設此宴,取“魚躍龍門,燒尾成龍”之意。

  宴設於府衙後堂,燈火通明,樂聲悠揚。

  劉靖高坐主位,歙州一眾官吏分坐兩側。

  方蒂等新錄取的二十名士子,則坐在最下方。

  酒過三巡,劉靖舉杯起身,聲音洪亮地迴盪在堂中:“諸位皆是我歙州棟樑之才,今日之後,當為歙州百姓,盡心竭力!本官敬諸位一杯!”

  眾人齊齊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氣氛正酣,可偏偏有人要在這熱烈中添上一絲不合時宜的冰冷。

  甲榜第二名,一個名叫趙康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劉靖行了一禮,隨後,那雙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方蒂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戰。

  “啟稟刺史,學生有一事不解。”

  他一開口,原本喧鬧的後堂瞬間安靜了數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聽聞此次秀才科策論,方解元的文章驚世駭俗,字字珠璣,學生萬分佩服。”

  趙康的話說得客氣,但語調卻透著一股子傲氣。

  “只是,我等讀書人,十年寒窗,所學不僅是經世濟民之才,亦當有詩詞風雅,以怡情性。”

  “學生不才,願以此‘魚躍龍門’為題,賦詩一首,為今日盛宴助興,也想……向方解元討教一二!”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這哪裡是助興,分明是當眾叫板,不服方蒂這個案首。

  鄉試案首,靠的是策論文章,拼的是對經義的理解和治世的見解。

  而詩詞,雖被視為“小道”,卻是文人雅士之間分高下的最直接方式。

  說罷,不等方蒂回應,他便清了清嗓子,高聲吟誦起來。

  “洪濤千里勢雄哉,逆浪爭馳未肯回。”

  “鱗甲倏披星斗去,風雲初化鬼神催。”

  “一朝雷雨燒尾疾,萬丈金銀拔地開。”

  “莫道禹門高百尺,桃花浪湧即天台。”

  此詩一出,滿堂叫好,就連主位上的劉靖也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蒂的身上。

  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擔憂的。

  刺史劉靖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顯然是想看看這位他親手點中的案首,要如何應對。

  萬眾矚目之下,方蒂緩緩起身。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先是對著劉靖長身一揖,又轉向趙康,同樣回了一禮,動作從容,不卑不亢。

  而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回刺史,回趙兄。”

  “詩詞乃陶冶情操之雅事,在下才疏學湥洞说缹崒僖桓[不通。”

  他坦然承認自己的“短處”,讓準備看他窘迫的趙康都愣了一下。

  方蒂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諔┑那敢猓骸皩W生出身貧寒,自幼所思所想,不過是柴米油鹽,是如何讓家人吃上一口飽飯。”

  “十年苦讀,所求也非風花雪月,而是盼有朝一日能為百姓做些實事,讓他們也能少受些凍餒之苦。”

  “當趙兄潛心平仄格律之時,學生正在計算一捧米如何熬成夠一家人喝的稀粥;當趙兄吟詠風月,揮毫潑墨之時,學生正望著漏雨的屋頂,發愁明日的柴火錢從何而來。”

  “故而,在下未曾將心思花在詩詞之上,怕是要讓趙兄失望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趙康那“詩詞風雅”的挑釁,在方蒂這番質樸得近乎粗糲的言語面前,瞬間顯得無比蒼白,甚至有些可笑。

  你跟我談風雅,我跟你談民生。

  你跟我講才情,我跟你講吃飯。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較量!

  趙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準備好了一肚子華麗的詩句,卻被對方一句“要吃飯”給堵得啞口無言。

  他若是再糾纏下去,就不是文人相輕,而是成了何不食肉糜的紈絝子弟了。

  “方案首……說的是。”

  趙康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悻悻然坐下,只覺得周圍投來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人。

  “說得好!”

  主位上,劉靖突然一拍大腿,朗聲大笑起來。

  “為官者,若心中無民,縱有生花妙筆,謇C詩篇,又有何用!本官要的,是能為百姓辦實事的人!”

  他看向方蒂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

  “方蒂,你很好!本官就喜歡你這股實在勁兒!”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位新科案首,不僅文章寫得狠,這份心性,這份應對,更是遠超常人。

  趙康想讓他出醜,結果反倒成了方蒂的墊腳石,讓他在這歙州官場的第一次亮相,就博得了滿堂彩!

  宴席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只是這一次,幾乎所有的官員和士子,看向方蒂的目光中,都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方蒂從容飲盡杯中酒,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

  ……

  宴席散盡,已是月上中天。

  方蒂謝絕了幾位官員同行的邀請,獨自一人走出了刺史府。

  晚風微涼,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府中的喧囂。

  他來到與朱政和等人約好的“晚來茶館”,一掀門簾,便看到了角落裡三張熟悉的面孔。

  朱政和與黃迕媲皵[著一壺粗茶,兩人皆是愁眉不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是中了乙榜的張文和,正端著茶杯,似乎在開解他們。

  “方兄,你可算來了!”

  朱政和眼尖,瞧見方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擠出笑容:“快給我們講講,那燒尾宴是何等光景?是不是山珍海味,吃都吃不完?”

  “光景是好光景,只是差點被人用詩詞給砸了場子。”

  方蒂笑著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將席間趙康發難之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豈有此理!”

  黃迓犃T,氣得一拍桌子:“此人真是欺人太甚!仗著自己有幾分歪才,便如此目中無人!”

  “唉,這就是人情世故。”

  張文和搖了搖頭,嘆道:“那趙康我略有耳聞,乃是城中富商趙萬金之子,一向自視甚高。”

  “方兄你一朝登頂,擋了他的路,他自然心懷不滿。不過方兄應對得體,今日挫其銳氣,大快人心。”

  “不管怎麼說,方兄你這案首之位是坐得穩穩當當!”

  朱政和舉起茶杯,隨即又垂頭喪氣:“不像我們……唉,我回家該怎麼跟父母交代……他老人家還指望我光宗耀祖呢。”

  場面一時有些沉悶。

  方蒂看著兩位失落的好友,端起茶杯,認真地說道:“文和兄說得對,考場之上,七分才學,三分邭狻!�

  “黃兄,朱兄,你們的才學我是知道的,此次不過是時卟粷_@杯茶,算我敬你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人生路長,科舉並非唯一出路。即便要走這條路,一次失利,又算得了什麼?收拾心情,來年再戰,定能金榜題名。今日我做東,咱們不談失意事,只為來日賀!”

  說罷,他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朱政和與黃鍖σ曇谎郏壑械念j唐消散了不少。

  是啊,好友已一飛沖天,他們更不能自暴自棄。

  “方兄說的是!來年再戰!”

  黃逯刂氐攸c頭。

  “對!喝!”朱政和也舉起了杯子。

  四隻茶杯在燈下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壺茶盡,四人走出茶館,已是深夜。

  朱政和與黃骞醇绱畋常嗷ゴ驓庵x去。張文和也拱手作別。

  只剩方蒂一人站在清冷的街頭,他抬頭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心中無比清明。

第220章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夜色濃稠如墨,將臨湖小樓浸得密不透風。

  錢卿卿放下手中那本白鹿院的詩集,赤足踩上溫熱的樺木地板,走到窗前推開一扇小窗。

  月光碎銀般灑了進來,夾雜著徐徐晚風,帶著一絲清涼,讓她燥熱的心緒沉靜下來。

  晚風拂面,彷佛母親的手,輕撫她的臉頰,捲起鬢角碎髮。

  在王府時,她是父王眾多子嗣中的一個,雖生的貌美,可性子喜靜,母親又早早離去,所以並不算受寵。

  常言道,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似她這般安安靜靜,不爭不搶,自然也就成了一個小透明。

  阿姐早早嫁了人,一年也見不上幾回,況且出了閣,許了人,想幫襯也是有心無力。

  王府很大,可屬於她的天地卻很小。

  王府兄弟姐妹很多,可充斥著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旁人一句不經意的話,一個表情,都需細細揣摩,小心提防。

  這樣的日子,很累很累。

  幸好,父王終歸是疼愛她的,為她精挑細選了一個完美的夫婿。

  如今的日子,是她理想中的生活,上頭沒有婆婆管束,夫君也是豁達的性子,寵愛著她,每日睡醒,看看書,下下棋,或是尋崔姐姐聊聊天,逗逗可愛的小桃兒,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當然,最重要的是能和心愛的夫君在一起。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道身影帶著滿身酒氣和燥熱闖了進來,驚碎了一池月光。

  夫君回來了呢。

  錢卿卿回過神,嘴角含笑,快步迎了上去。

  劉靖瞧見那道纖弱的身影,順勢張開雙臂,將對方摟在懷中。

  “夫君怎喝了這般多?”

  錢卿卿柔聲說著,由著他將頭埋在自己頸窩裡。

  她很享受這種親暱,酒氣混著男子獨有的陽剛氣息撲面而來,燻得她臉頰微微發燙,身子發軟。

  “嗯。”劉靖含糊地應了一聲,貪婪地嗅著她髮間的清香,聲音裡帶著幾分暢快,“燒尾宴麼,中舉士子敬酒,我也不好推辭。”

  “看郎君的樣子,今日似乎頗為盡興?”

  錢卿卿扶著他,輕聲吩咐:“笙奴,備水。”

  早已候在一旁的笙奴端著熱水盆,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和錢卿卿一起,合力為劉靖寬衣。

  自打被劉靖寵幸後,笙奴眉眼間多了一股嫵媚的風情,腰肢扭動的幅度,似也更大了。

  “見了一批可堪一用的璞玉,心中暢快。”

  劉靖換上乾淨的寢衣,接過錢卿卿遞來的醒酒湯,一口飲盡,眼神卻愈發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