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宣州乃敵寇之地,我之病民,於彼如毒藥。
敵若收容,則瘟疫必傳,使其自顧不暇;敵若不容,則失其民心。
此一石二鳥之計,可解我歙州之危,又可亂敵之陣腳……
好傢伙!
劉靖看完,也不禁挑了挑眉。
這考生,當真是個狠人!
這哪裡是賈詡之風,這分明是想當李儒啊!
“刺史,此人視人命如草芥,心腸歹毒,若讓他為官,必是禍害一方的酷吏!”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說道。
“可亂世用重典,此法雖毒,卻不失為破局之法。”另一名官員反駁道。
劉靖放下試卷,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當然知道這是歪門邪道,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人性。
但上位者看問題,不能只分黑白對錯。
這種人,就像一把雙刃劍,有利也有弊。
關鍵,在於握劍之人。
“此人,心術不正,策論為下。”
劉靖先是定了性,讓那幾名老儒生鬆了口氣。
但下一刻。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然,其心思詭譎,不拘一格,亦算有才。便給箇中下評級吧。”
“胡別駕。”
劉靖看向胡三公:“待放榜之後,你留意一下此人,本官要知道,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下官省的。”
胡三公點點頭。
劉靖問道:“案首之人,諸位可有屬意?”
聞言,胡三公取來一張考卷,說道:“雖考卷尚未批完,可下官等人皆以為,此人或可為案首。”
“哦?”
劉靖挑了挑眉,輕笑道:“能得胡別駕以及諸位如此看好,想來定然是位大才。”
接過考卷,入眼便是一手宛如印刷一般的館閣體。
唐時雖未有館閣體這種稱呼,可科舉答卷之時,卻都是用的正楷,且不能帶有明顯的個人色彩。
旁的不說,光是這首好字,就讓人心情舒適。
再看內容,有理有據,引經據典,劉靖不住點頭。
尤其是最後一道策論,雖未有出人意料的驚奇之處,卻腳踏實地,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完全不像一個未經官場洗禮的意氣書生,反而老辣的猶如一名久經官場的能臣幹吏。
“此人不錯,可為案首。”
放下試卷,劉靖給出了評價。
說白了,奇思妙想雖讓人眼前一亮,可並非煌煌正道,只因奇想並不常有,而按部就班,穩步向前才是常態,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放在文官身上亦是同理。
比如蕭何,你能說出他有何種奇置钫N?
沒有!
人家就是按部就班,將內政管理的井井有條,這才有了劉邦數次大敗,又能迅速崛起的機會。
說罷,他拿起硃筆,在考卷右上角畫了一個紅圈。
……
八月十五。
唐時並無中秋一說,這日子於尋常百姓而言,不過是秋收在即,尋常的一天。
天邊才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坊市內的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睡夢中,方蒂家的破木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
他幫著老父親將那輛獨輪的湯餅攤子推到街上,將那和好的麵糰放在木盆裡,用溼布蓋著,幾捆柴禾碼得整整齊齊。
湯餅攤子聽上去不錯,可實則賺不了幾個錢,有時一天下來,非但賺不到錢,還得往裡搭柴火錢。
畢竟,不管有無食客,鍋裡的水得一直保持沸騰,鍋底的柴不能斷。
坊市規定的攤位就在街角,父親熟練地支起鍋灶,生火燒水,熱氣升騰間,佝僂的背影被拉得老長。
方蒂沒多停留,只深深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便轉身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等他趕到府衙前時,這裡早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除了和他一樣前來等候結果計程車子,還有許多純粹來看熱鬧的百姓。
更有一些家僕模樣的人,三五成群,目光銳利地在人群中掃視,像是在挑選貨物。
“方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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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嶄新的綢衫,只是臉上的神情,遠不如衣衫光鮮。
“黃兄,朱兄。”
方蒂走上前,與幾位好友打了招呼。
朱政和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唉聲嘆氣:“昨夜一宿沒睡,翻來覆去都是那道策論題,今日怕是要名落孫山了。”
“要我說,方兄定能高中!”
黃迮牧伺姆降俚募绨颍Z氣篤定:“似方兄這等胸有丘壑之人,若都不能上榜,那這科舉,不考也罷!”
“黃兄謬讚了,在下策論發揮失常,此次恐怕……”
方蒂謙虛地搖了搖頭,心裡卻是一陣苦澀。
他安慰了朱政和幾句,可自己的心,又何嘗不是懸在半空。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府衙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一名胥吏抱著兩卷巨大的榜單,在兩名牙兵的護衛下走了出來,將榜單“啪”地一下,貼在了照壁之上。
“放榜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瞬間炸開,所有人像瘋了一樣朝前擠去。
方蒂也被人群裹挾著向前,他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冷汗。
周圍滿是士子們的呼喊聲,有狂喜的,有悲泣的,百態盡顯。
他好不容易擠到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榜單上搜尋。
方蒂自覺策論發揮失常,因而直接從最下方的乙榜看起。
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從眼前劃過,他從榜末看到了榜首,心一點點往下沉。
沒有。
乙榜上,沒有他的名字。
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張代表著無上榮耀的甲榜。
他不敢從頭看,只敢從甲榜的末尾,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上挪。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
第五名,依舊不是。
方蒂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他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果然,自己那篇紙上談兵的策論,還是觸怒了考官。
就在他失魂落魄,準備轉身離開這傷心之地時。
耳邊卻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尖叫。
“方兄!方兄!是你的名字!甲榜頭名!你是案首!”
是朱政和的聲音!
他正指著榜單的最頂端,狀若瘋魔地大喊大叫。
方蒂猛地抬頭。
只見那張巨大的皇榜最頂端,最顯眼的位置,用濃墨寫著兩個大字。
方蒂。
嗡!
一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方蒂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只有嗡鳴之聲。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名字,彷彿不認識那兩個字一般。
周圍人的驚歎,好友的祝賀,他全都聽不見了。
中了……
他竟然中了!
而且還是甲榜第一的案首!
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眩暈。
可還未等他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人群中突然擠出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你們……你們做甚?!”
方蒂大驚失色,拼命掙扎。
那左邊的家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方案首莫怕,俺家阿郎家住清河坊,城中有鋪子三間,城外有良田百畝,就一位待字閨中的小娘子,特讓小的們來請案首過府一敘!”
榜下捉婿!
方蒂腦子裡“嗡”的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得苦笑連連:“多謝貴家郎君厚愛,只是……在下早已成婚。”
“不礙事,不礙事!”
右邊的家丁滿不在乎地擺手:“和離便是!我家小娘子嫁妝豐厚,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頓時發出一陣籼么笮Α�
“哈哈,方案首好福氣啊!”
“就是,換個婆娘換種活法嘛!”
幸好朱政和與黃宓热思皶r衝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他從那兩個家丁手中解救出來。
一番混亂之後,幾人湊在一起,朱政和與黃褰允菨M臉失落,他們落榜了。
不過,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出現在了乙榜之上——張文和。
前些日子在茶樓裡,嘲笑方蒂天真,口口聲聲說絕不參考的那位公子哥兒,赫然名列乙榜第三甲。
正說著,張文和便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笑著對方蒂祝賀:“方兄,恭喜恭喜,高舉甲榜頭名,未來必定平步青雲。”
“今日方兄高中案首,當浮一大白!走走走,方兄做東,咱們去吃茶!”
朱政和雖然落榜,卻也真心為好友高興,吵著要去慶祝。
方蒂拗不過,只好應下,約定了傍晚的燒尾宴後再聚,這才匆匆趕回家中。
當他將喜訊告知父親和妻子時,那間破舊的小屋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聲。
傍晚時分,方蒂換上了家中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舊長衫,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了刺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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