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第344章 飛來峰,道途盡
陳青流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形銷骨立的女子身上。
正是鯨鯢。
她原本豐潤容貌如今深陷下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那八九歲的女孩察覺到有人進來,猛地轉身,小小的身體下意識擋在了床榻前,手中的粥碗差點打翻。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受驚又倔犟的小獸,死死盯著門口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充滿了警惕防備。
當看清來人是陳青流時,女孩眼中的戒備瞬間被巨大驚愕和希望取代。
她比較早慧。
似乎認出了這個人。
依稀記得,多年以前對方好像還抱過自己。
驚鯢看著來者,眼神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恢復了沉靜。
她似乎想坐起身,然而軀體沉重,只能竭力用胳膊肘支撐著,一點點艱難地挪動著,最終倚靠在床頭。
在這緩慢而費力的動作間隙,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順了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髮絲,又不動聲色地將滑落的薄被向上提了提,恰好蓋住了那因久病而顯得過於纖瘦,骨節微凸的雙腳。
臉上並無一絲苦大仇深的憤懣,也尋不到半分絕境中的絕望。
有的只是一種異於常人的平靜,
一種彷彿山雨欲來,滄海桑田都已看透的淡然。
那並非強裝樂觀,亦非認命的悲觀,更非怨天尤人的哀慼。
這份平靜,是對任何結局都坦然接納的沉寂。
小姑娘不見怯生,走到陳青流跟前,小手伸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小臉。
“你能救救我母親嗎?她好像……好像要變成星星了……”
旁邊那個“小豆丁”,懵懂地緊跟著姐姐的腳步。
他一步一挪,傻傻站著,清澈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抬起小手,胡亂地抹,小臉上留下一道溼痕。
小女孩顯然還不懂得描述生死。
只記得小時候母親說的,人不在時,就會變成星星。
又或許已經是她這個年紀,所能想到的最能博取同情,讓人開心的稱呼了。
“沒想到,到最後還能再見你一面。”
驚鯢倚在床頭,聲音細若遊絲。
“只是這副枯槁狼狽的模樣,被你瞧見真是慚愧了。”
她並非畏懼死亡本身,只是,在生命之火即將熄滅之際,以如此憔悴不堪,形銷骨立的姿態,展露在故人眼前。
這讓她心底泛起一種屬於女子的,難以抑制的羞恥感。
這不是對過往抉擇的後悔,而是一種源於本能,不願在最脆弱醜陋時被外人窺見的尊嚴。
她此刻狀況,經脈盡數枯竭,真氣內力蕩然無存,已是油盡燈枯之兆,註定生機斷絕。
然而,就在陳青流腳邊,那個七八歲的女孩卻截然不同。
女孩小小的丹田氣府之中,正蘊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異常精純的內力。
雖然這股內力尚顯微弱,但對於一個孩童而言,這已然是築基的絕佳根基。
這股力量足以在她成長過程中,潛移默化地溫養拓寬其經脈,為她省卻無數打熬筋骨,引氣入體的苦功,未來在武道修行上,絕對能讓她起步便遠超常人。
陳青流聲音在房間裡響起,“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又為何要將你一身宗師境的精純真氣內力,盡數傳給了她?”
“強行渡傳內力,即便是宗師,對稚齡孩童而言,也如同往小杯硬灌江河之水。經脈孱弱未固,能勉強留存十之一二,已是僥天之倖,過程中損耗消散的遠多於吸收,你這不是在傳功,是在燃盡自己最後一點燭火,只為在她心田裡,點上一顆微弱卻持久的星種,值得麼?”
小女孩小手更加用力攥緊了陳青流衣角,仰起滿是希冀與哀求的小臉,“求求你救救我孃親,我不要她變成星星……”
床榻上,驚鯢艱難地扯動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安撫女兒的笑容,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目光越過女兒,望向陳青流。
彷彿在說,你既已看透,又何必再問值不值?
陳青流抬手,落在了小女孩頭頂。手指輕輕摩挲。
然後,慢慢走到鯨鯢面前。
“以你的修為根基,即便強行渡盡真氣給小言兒,損耗雖巨,根基動搖,但絕不至於讓你油盡燈枯,形銷骨立至此,經脈枯竭之氣,非一日之功,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驚鯢緩緩說道:“時至今日,事已至此,再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難道我還能奢望。你會為我打抱不平不成?”
陳青流語氣淡然道:“那倒不會。”
能在農家核心腹地,讓一位曾經的宗師境高手淪落至此,形銷骨立,油盡燈枯,這絕非外敵入侵所能輕易做到。
此地戒備鬆懈,高手不存,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放任或內部傾軋的結果。
“能在農家地界核心地帶,讓你落到這般田地……”
陳青流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
“十有八九,並非外人所為。”
他掃了一眼這院落,先前感知到的空曠與毫無防備,此刻都成了無聲的佐證。
“看來是農家內部出了齟齬,要麼是其他幾堂聯手針對神農堂,要麼……”
陳青流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劍,彷彿穿透了牆壁,直視某個不在場的人。
“就是田猛這當家的自己人,容不下你了。”
曾為羅網天字一等殺手,手上沾染鮮血無數,但自從脫離羅網,能避居農家,大概是隱藏身份的緣故。
驚鯢倚在床頭,聽著陳青流條分縷析,將她的困境與可能的幕後緣由一語道破。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小言兒聽到田猛這兩個字,小臉瞬間繃緊,下意識浮現出驚恐之色,連忙跑到驚鯢身邊,緊緊挨著她,口中不住地喚著:“孃親,孃親……”
旁邊那個懵懵懂懂的小豆丁,被姐姐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屋內的氣氛變化嚇了一跳,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連走路都走不穩妥,直接一個趔趄跌趴在地上。
胖乎乎的身體肉墩墩地攤著,一時連翻身都翻不過來。
驚鯢見狀,心中著急,掙扎著想伸手去扶,可惜她早已虛弱不堪,連抬起手臂都異常費力,更別說下床了,只能徒勞地看著。
陳青流看著地上那個哭得小臉通紅,胖乎乎的小豆丁,目光在他圓潤的身材和略顯憨厚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是田猛的孩子?”
一團濃烈至純的天地元氣被他拘押在手。
天地間至純至聖,這縷元氣凝而不散,在陳青流掌心氤氳流轉,散發著柔和卻沛然的生命光華,彷彿匯聚了山川草木最精粹的靈韻。
隨後隨手一揮,直接打在了驚鯢的身上。
這一縷如同滋養萬物本源的真氣,如同涓涓暖流淌過乾涸龜裂的大地,毫無阻礙地匯入驚鯢枯竭的經脈,湧向五臟六腑。
那真氣所過之處,腐朽衰敗的氣息如同冰雪消融般急速退散。
肉眼可見地,驚鯢蒼白如紙的面頰迅速泛起一層溫潤的紅暈。
容貌重新顯露出幾分昔日的輪廓。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孃親!”
小言兒瞪大了眼睛,緊緊捂住自己的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這神奇的一幕。
陳青流神色不變。
這只是暫時吊住了一口氣,如同在狂風中的殘燭上加了一層薄薄的琉璃罩,延緩其熄滅,並未真正解決根本。
驚鯢本源損傷太重,猶如一座傾頹的宮殿,僅靠外力支撐樑柱,隨時可能徹底崩塌。
要真正救她,需要的是能重塑根基,彌補生命本源的天地奇珍,或是……時間。
以他大宗師圓滿的力量,日復一日地進行這種精細溫養,或許數月之後,能有一線轉機。
但眼下。
陳青流顯然沒有這個時間。
就算有,也不會為此浪費氣力。
陳青流看著氣息稍,、面頰恢復些許血色的驚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原本,對於這種情形成就的因果糾纏,他向來是轉身便走,不願沾染分毫。
然而此刻,誰讓他自己也是一位父親。
沒有為那懵懂無,流著鼻涕的小兒做什麼,只是目光最後掃過驚鯢一眼,確認那一縷精純元氣暫時穩住了她油盡燈枯的生機。
對於她與田猛之間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恩怨情仇,他毫無探究的興趣。
今日出手,也非是有什麼惻隱之心,不過是看在腳邊那個名為田言的小姑娘,當年曾被他抱過片刻的情分上,施以一次延緩。
說到底,只是為其續了七八日殘喘之機。
僅此而已。
既然神農堂主田光不知所蹤,至於那田猛,更是連見一面的必要都無。
他袍袖微拂,身形已化作一道雪白劍光,毫無留戀地衝天而起,瞬息間便消失在大澤山蒼茫蔥鬱的上空。
劍光劃破天幕,留下一道短暫而凌厲的軌跡,旋即被浩蕩山風與流雲抹去痕跡,彷彿從未降臨。
————
太乙山,飛來峰。
觀妙臺。
兩邊觀戰席,都是穿道家服飾之人,樣式不同。
因亂世之故,這曾引動江湖風雲的論劍盛會,太乙山天人之爭,已徹底淪為天宗與人宗傾軋。
對江湖遊俠而言,赴秦之路險阻重重,諸國存亡之際,縱有豪情亦難離故土為之奔波。
而秦國雖不刻意排外,然值此動盪時局,對江湖人士的管束日益森嚴,盤查之苛,遠勝往昔。
加上道家也有意封閉祖庭。
此消彼長下,這兩度天人之爭的光景,便如秋日殘陽,一次較一次寥落衰敗,那曾經群雄畢至,劍氣沖霄的盛況,終究是湮沒了。
現在兩宗之間根本沒有了所謂的論道論劍之心。
觀妙臺上,山風凜冽。
一身雪白道袍的人宗掌門逍遙子,迎風而立,衣袂作響。
他目光越過丈許之距,落在對面那身著玄色兩儀袍,頭戴魚尾冠的天宗掌門赤松子身上。
逍遙子眼神不復往日溫和,那淡漠之下,是人宗屈居天宗之下,以及雪霽旁落二十載的沉重積鬱。
目光越過天宗一方的席位,最前列。
那裡,一位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女正靜心打坐。
她位置極其特殊,甚至比天宗幾位長老所坐之處還要靠前。
少女只是靜靜端坐於此,氣息卻順暢自然,近乎無物,彷彿已與周遭天地融為一體。
這正是北冥大師前幾年所收的關門弟子——曉夢師妹。
那眼眸流露出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漠,彷彿映照的是真正的天道無情。
這份超然物外的氣度,即便是已然晉升至宗師後期的逍遙子,與之相比,也隱約顯出了幾分差距。
有些人,生來便是詮釋著何為真正的天道無情。
天宗掌門赤松子,宗師中期修為,看著已然穩步踏入宗師後期的逍遙子,雙臂輕振,寬大的道袖隨風拂動,臉上浮現一絲感慨微笑。
“沒想到師弟此番竟能再進一步,得窺造化玄機,若非此戰關乎雪霽歸屬,道統傳承,貧道只怕都要開口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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