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嬴政低聲重複著蓋聶的話。
“代價幾何?勝算幾成?寡人又該以何物為餌,方能令一位大宗師甘願入甕,死戰不退?”
蓋聶沉默著。
這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
金銀財帛?
權勢地位?
對一個逍遙自在。連韓國存亡似乎都不甚在意的大宗師而言,恐怕毫無吸引力。
至親摯愛?
各方情報顯示陳青流孑然一身,行蹤成謎,無人知曉。
至於“不得不爭之物”,更是虛無縹緲。
“王上,”
蓋聶聲音依舊平靜。
“此等人物,其心志已超脫凡俗樊唬笏螅址撬茌p易揣度,強行為之,非但可能徒勞無功,更恐激其兇性,反噬雷霆。”
“寡人明白了。”
不知嬴政是暫且擱置還是無可奈何?
“此人暫且擱置。既然他如同那不繫之舟,飄忽不定,寡人亦不必主動去尋。但韓國,終歸是要滅的。”
韓非回到府邸。
府門在身後合攏,將外隔絕。
庭院唯餘秋風捲過枯葉,更添幾分蕭瑟。
他並未點燈,徑直穿過前庭,步入內室,坐於案前。
他提起案上冰涼的陶壺,自斟了一盞清水。
水入喉,冰冷刺骨。
“終究是註定的?”
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比絕望更可怕的,是清醒地看著結局一步步碾來,用盡智郑谋M唇舌,卻連一絲漣漪也無法掀起。
李斯那句“秦國贏了韓國,僅此而已”。
非戰之罪,乃大勢之傾。
韓國積弱百年,秦蓄勢百年,這洪流,豈是他一介韓非能阻?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朝堂上那一幕幕。
每個人,都在那名為“大勢”的棋局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與此同時,國尉府衙署內,燈火通明。
李斯早已換下朝服,身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端坐於堆積如山的簡牘輿圖之間。
他面前攤開著巨大的韓國全境輿圖,山川河流,城邑關隘,纖毫畢現。
十餘名屬官吏員屏息凝神,肅立待命,空氣中瀰漫著緊張高效的氣息。
“啪!”
李斯將一枚枚代表不同含義的木牌,重重按在標註著“武遂”的位置。
手指在輿圖上快速移動,劃過一道道路線,一個個城邑。
民夫徵發,凡丁口滿十六,未滿六十者,三丁抽一。
自備十日口糧,工具……
沿路分佈的糧倉,如何排程管理?多少合適人數?
不僅如此,地方諸多部門協作配合也需他來協調。
李斯深知,他必須提交一份精準且周全的方案,才能在御前議事時讓眾人信服。
光完成不行。
還要將時間縮短。
這樣才能體現出他李斯的獨一無二。
諸位,王命已下!伐韓糧秣排程、民夫徵發、器械整備等一應方略,需於十日內釐定上呈——此乃死令!
楊昌,由你總責沿途糧倉啟閉時序:何處開倉、何時轉摺⒔浶新肪幾何、需民夫若干、車馬器具種類數目……凡此種種,務求三日之內統籌釐清,造冊具報!
十五日王命,我李斯自請十日畢其功!非為苛責,實乃國戰不容貽誤。諸君當知,武遂三十萬大軍日耗粟米如山,關中倉廩存糧幾何?徵發民夫幾何?
自今日起,若無生死攸關之事,便請諸君羈留府衙,此戰功成之日,今日案牘勞形者,他日廟堂論功,李斯必不獨享,不負諸君心血。”
“諾!”
眾人齊聲應和。
衙署內,算籌碰撞聲,簡牘翻動聲,低聲討論聲匯成一片,如同即將開動的龐大戰爭機器內部齧合的齒輪,冰冷、高效、不容喘息。
————
陳青流便在公孫府住了下來。
焰靈姬則被安排在公孫麗姬居所附近的一間廂房。
若按中原習俗,這位置常為妾室或近身侍女的居所。
但對焰靈姬這位百越女子而言,世俗的房舍規制她從不在意,即便知曉其中含義,也渾不放在心上。
自陳青流歸來,公孫麗姬的心情明顯開朗了許多,連帶著懷孕帶來的些許鬱氣也一掃而空。
興致高昂時,她甚至不顧身孕,當眾演練起一套劍法來。
她原本並非如此,只是懷孕後,性情中潛藏的倔強似乎被放大了些,時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大多時候,自然是因著陳青流在旁的緣故。
陳青流對此連體內的陰陽咒印,暫且擱置了溫養。
對他而言,此刻天下無甚要事,能比眼前之人更重要。
而公孫麗姬能感覺到陳青流對自己腹中孩子的珍視,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
除此之外,焰靈姬因其身具火象,又精擅火法,便主動以其精純內力替她溫養經脈。
她已數次施為,驅散一些陰鬱寒邪。
經此相處,焰靈姬與公孫麗姬,最終以姐妹相稱。
公孫麗姬或許對這種微妙的關係尚存一絲彆扭之感,焰靈姬卻顯得全然坦然。
對她而言,這實屬平常。
在百越故地,強者擁有多位伴侶乃是常事,甚至不乏一人擁有數十人者。
她自小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習得諸多秘傳巫術,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自然,要說內心全無波瀾也是假的,但那點微末不慣,在陳青流面前,便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自陳青流現身,公孫羽心頭懸著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孫女終身有靠,血脈得以延續,且來者實力深不可測,足以庇護她們母子周全,這讓他倍感寬慰。
然而,老將軍戎馬一生,對亂世烽煙,有著敏銳嗅覺。
“麗姬身子骨看著穩健了些。”
公孫羽在廳堂中踱步,對著侍立一旁的陳青流沉聲道。
“秦軍壓境,一旦戰火波及,亂兵如匪。老夫思慮再三,還是需得按原定計議,你們儘快啟程,去往墨家機關城,那裡機關重重,易守難攻,方是真正的避風良港。”
陳青流尚未答話,公孫羽已轉向門口,對候命管家吩咐道:“揀選府中最穩妥的車駕,鋪厚實些,務必穩當。護衛人選…罷了,有青流在,人一多反是累贅。”
雷厲風行,顯然已在心中盤算多日,命令下達,毫不拖泥帶水。
陳青流微微頷首,對此安排並無異議。
焰靈姬倚著門框,冰藍色眸子在陳青流和公孫麗姬之間流轉,紅唇微啟:“何時出發?”
公孫羽對這個女子,自然談不上有多待見。
他閱人無數,老於世故。
如何看不出此女與陳青流之間那點不同尋常的牽扯?
他沒問,也懶得問。
或者說,在陳青流面前,他也實在沒有立場和資格去質問。
只要自己孫女公孫麗姬沒有表現出不滿,他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又能說些什麼呢?
哎,說到底,只要自家孫女地位穩固,她腹中孩子能安然降生,名分大義在這,就算這陳青流身邊再多些鶯鶯燕燕,又能如何?
這女子再是妖嬈,終究也只能居於妾室之流。
公孫羽心中念頭翻湧,面上卻是不顯。
他壓下心頭那點不虞,目光轉向正在廳中說話的兩人。
公孫麗姬看了陳青流一眼,隨後說道:“我聽你們的安排。”
公孫羽一錘定音道:“好,那就明日辰時,用過早飯啟程。”
翌日,辰時初刻。
濮陽城東,公孫府邸門前。
一輛由兩匹健壯馱馬拉著的寬大馬車已準備停當。
車身樸實厚重,車輪裹著厚實的皮革以減震,車轅與廂板皆用上好的硬木打造,堅固異常。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迦燔泬|,角落還固定著一個小巧的紅泥暖爐,炭火正旺,驅散深冬寒意。
這是公孫羽昨夜親自盯著府中老管家連夜備下的,力求在長途顛簸中,儘可能舒適些。
公孫麗姬披著一件鵝絨斗篷,更襯得小腹隆起。
她站在府門前,眼眶微紅,依依不捨。
此去一行,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冥冥之中,她心頭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預感。
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祖父爺爺,您一人在家,務必多加保重身體。”
公孫羽花白鬍須微微抖動,沉聲道:“放心,爺爺這把老骨頭,硬朗得很。倒是麗姬你,如今身子金貴,路上一切聽青流安排,切莫任性。到了機關城,安心養胎,生個大胖小子!”
聽到這話,公孫麗姬下意識偷偷瞥向身旁陳青流。
見對方神色如常,才悄悄鬆了口氣。
爺爺也真是。
當著這麼多人面,說這種話。
讓她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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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合作
秦國朝堂上那場決定韓國命叩耐⒆h,其內容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自上而下,頃刻間便傳遍了各方勢力的耳目。
當廷議決。
大張旗鼓。
不然不會為隱瞞,。
訊息迅速越過函谷關,飛入韓國境內。
凡耳目稍通,稍有能力者,無不悚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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