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轟隆!
聽到這話,張飆如遭雷擊。
但老朱卻沒有再看他,而是平靜地喊了一句:“蔣瓛!”
“臣在!”
蔣瓛立刻躬身,握緊了刀柄。
“此人.”
老朱的目光掃過張飆,如同在看一件待處理的垃圾,語氣淡漠至極:“咆哮君前,穢語犯上,狂悖無禮,罪無可赦!”
“打入詔獄最底層!嚴加看管!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任何人不得與他交談!違者.”
老朱的眼神掃過在場的劉三吾、梅殷,以及所有屏息的宮女太監,那冰冷的警告讓所有人如墜冰窟:“同罪!格殺勿論!”
“臣遵旨!”
蔣瓛聲音鏗鏘,帶着凜冽的殺氣。
他知道,皇上這是要將張飆徹底封死在活棺材裏。
比死更可怕的、是徹底的、無聲無息的隔絕與遺忘。
然而,老朱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那雙冰冷銳利的目光,再次落回臉色發白的張飆身上:“至於他念念不忘的欠薪?”
老朱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極其刻薄、極其誅心的戲謔:“蔣瓛,去取十文錢來!當着咱的面!結給他!”
轟!
張飆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老朱!
結賬?!
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
這分明是當械摹O致的羞辱!
是把他張飆釘在恥辱柱上,昭告天下:
你不是要錢嗎?咱給你!但你這個人,連同你的骨頭、你的清名、你的死諫.
在咱眼裏,就值這十文錢!
甚至不如一個豬頭!
這比殺了他!更誅心!更可怕!
還有,他居然要囚禁自己?
臥槽尼瑪的!
飆哥怒了!
“皇上!您再看看這賬本!”
張飆一個健步衝到老朱面前,將手中那本破本子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這上面記錄的不是數字!是血!是淚!是活生生被逼到絕路的哀嚎!是這大明官袍下,掩蓋不住的累累白骨和滔天怨氣!”
“臣攛掇那些底層京官,攪鬧朝堂,塞賬本,畫豬頭,是荒唐!是悖逆!但臣絕不是想什麼青史留名!!”
“臣只是想在臨死之前,替王忠老御史!替李墨編修!替奉天殿上那些含着賬本、餓着肚子也要討個公道的同僚們!替天下所有受苦受難的百姓!問皇上——”
他深吸一口氣,耗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的終極質問:
“這大明的江山,難道是用清官的血肉和白骨堆砌起來的嗎?!”
“你,朱元璋,當真要成爲遺臭萬年、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萬古第一昏君嗎?!”
“那個在皇覺寺苟活,在街頭巷尾乞討的朱重八,是不是跟着他爹孃一起餓死了!?”
轟隆——!!
這一聲聲質問,如同九天驚雷,在寢房內轟然炸響。
如同最沉重的喪鐘,狠狠敲在老朱的靈魂深處。
“噗——!”
老朱瞬間虎目圓睜,不由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那血不是噴在灞簧系模菄娫诹四潜颈粩傞_的《血淚討薪錄》上。
殷紅的鮮血瞬間浸透了粗糙的紙張,將那幅Q版《皇上喫豬頭》的漫畫和旁邊‘張飆友情提醒’的小字,染得一片刺目驚心。
血珠順着紙頁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洇開一朵朵淒厲的殘花。
“皇上!!”
蔣瓛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軟倒的老朱。
“來人!快傳太醫!!”
“皇上!!快救皇上!!”
劉三吾、梅殷嘶聲吶喊,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再也顧不得張飆的瘋狂言行。
寢房內,瞬間亂作一團。
太醫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太監宮女驚恐失措。
唯有張飆,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他手中緊緊握着那本沾滿了他自己的口水、老朱鮮血的破賬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一抹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看着那個如同天神般威嚴、此刻卻氣若游絲、面如金紙的帝王,看着那本被鮮血染紅的罪證,看着這亂成一團的寢房。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要麼,成爲點燃燎原烈火的火星。
要麼,就是被這滔天怒火徹底焚燒殆盡的灰燼。
但無論如何。
那些賬本上的血淚,那位餓死的老御史,那位典當書籍的編修,那些含着賬本討薪的同僚.
他們的聲音,他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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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無所倚仗,方能無所畏懼!
就在張飆氣暈老朱的同時,承天門附近的官宿外。
朱允熥姐弟按照他之前被抓時提供的信息,終於找到了他的住所。
只見那扇破舊的小木門,是虛掩着的。
他們推開門,一股混合着黴味和劣質燒刀子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的景象,讓三人都驚呆了。
朱允熥尤其如此。
他抱着個豬頭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家徒四壁!
這個詞彷彿有了具體的形狀,狠狠地撞進了他的眼底。
牆角堆着幾卷磨損嚴重的竹簡和幾本線裝書,是屋內唯一能稱爲財產的東西。
一張破舊的木桌缺了一角,用磚頭墊着。
兩張條凳,其中一張凳腿還綁着麻繩加固。
唯一的牀是牆角鋪着乾草的地鋪,上面只有一牀打滿補丁的粗布被褥。
這就是那個給了他人生第一口‘麻辣酸香’的豬蹄、還說出了那句‘莫欺少年窮’的好人大哥家?
朱允熥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想起了張飆在巷子裏說‘我,張飆!從小父母雙亡,家徒四壁!除了成功,別無選擇!”時那副理所當然甚至帶着點痞氣的樣子。
原來是真的。
他沒有誇張,沒有賣慘,只是陳述一個冰冷到殘酷的事實。
巨大的衝擊讓朱允熥的心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酸澀直衝鼻樑,眼眶瞬間就熱了。
原來,自己遭遇的那一切,對好人大哥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呼”
朱明月也深深吸了口氣,環顧這陋室,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唏噓。
她生在謇C叢中,長在深宮內苑,何曾見過如此赤貧的景象?
她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那張破桌子上的灰塵,指尖剛觸到桌面冰冷的粗糙感,又猛地收了回來,彷彿那貧窮會燙手。
就連一直覺得張飆行事癲狂,又粗鄙不堪的朱明玉,此刻也只是低聲咕噥了句:“還真是個怪人”
朱明月聞言,輕輕拉了下妹妹的衣袖,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沉重:
“明玉,慎言。這並非是怪,而是赤貧,是我們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生活。”
說完這話,她忽地發現朱允熥有些不對,又關切地詢問道:“允熥,你沒事吧?”
“啊?”
朱允熥猛地回過神來,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聲音有些發啞:“沒,沒事,我只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低聲喃喃道:“好人大哥他,說的是真的,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除了成功,別無選擇,原來是這樣”
聽到這話,朱明玉秀眉微蹙,旋即又看了看這四壁空空的陋室,心裏也莫名地湧起那種不是滋味的感覺。
就連平日裏的那股子驕縱氣都瀉了大半,彆扭地接了一句:“難怪他說話做事不管不顧,像個瘋子,也像個亡命之徒。這破地方,確實沒什麼好留念的.”
朱明月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再次掃過那簡陋到極致的書卷和桌子,眼神裏多了些別樣的意味。
“或許,正是無所倚仗,方能無所畏懼吧。只是這代價,也太.”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聲嘆息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這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陣喧鬧。
“快!快!飆哥肯定等急了!”
“孃的,剛纔差點嚇死老子了,那賬本塞嘴裏真不是人乾的活兒!”
“皇上真的暈了?咱們算成了吧?!”
“你們說,等會兒飆哥會怎麼誇我們?”
“我覺得張御史肯定會覺得我們表現得很好,因爲我們是英雄!”
“對!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我們是英雄,張僉憲說的!”
這羣人,正是從奉天殿被趕出來的沈浪他們。
然而,當他們剛跨進張飆家門,一眼看到的竟不是張飆。
只見屋內站着三個衣着雖素,但料子明顯不凡、氣質迥異於市井的陌生人。甚至懷裏還抱着五個大豬頭。
所有人都懵了。
“你們是何人?怎會在張御史家中?”
站在前面的李墨,目光掃過朱明月和朱明玉,又看看抱着豬頭的朱允熥,臉上還掛着淚,一個極其荒謬又順理成章的念頭冒了出來,脫口而出:“莫不是張御史的家眷?!”
“放屁!”
朱明玉本就心情複雜,被李墨‘家眷’兩個字給點炸了。
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又脆又利:“誰是他家眷?!你眼睛長在後腦勺上了?!我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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