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允熥!允熥!”
就在小乞丐覺得自己像個被遺棄的布娃娃的時候,兩道焦急而帶着哽咽的女聲,驟然傳來,並伴有急切的腳步聲。
來人是兩個穿着素白孝服的少女。
大的約莫十七八歲,鵝蛋臉,眉眼溫婉,正是朱允熥的長姐,江都郡主朱明月。
小的十五六歲,圓臉杏眼,帶着一股子利落勁兒,是宜倫郡主朱明玉。
她們一眼就看到了邋遢如小乞丐、且失魂落魄的弟弟朱允熥。
沒錯,小乞丐就是朱允熥。
昨晚老朱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大,使得他瘋了似的想要逃離那座皇宮。
而朱明月看到他的樣子,眼圈瞬間就紅了:“允熥!你怎麼在這裏?快跟我們回去!”
朱明玉則柳眉倒豎,目光掃過弟弟滿身的油污和不堪,又急又氣:“允熥!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了?!你知不知道皇爺爺暈倒了!?”
“皇爺爺”
聽到這三個字,朱允熥如同被烙鐵燙到般渾身一哆嗦,他猛地向後倒退,像只受驚的刺蝟,聲音嘶啞破碎:“別別過來!別看我!我.我沒臉見人了!”
“允熥!說什麼傻話!我們是你的姐姐!”
朱明月和朱明玉看着弟弟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心如刀絞。
“允熥.”朱明月流着淚,輕聲道:“別這樣,會好起來的,皇爺爺只是一時生氣.”
朱明玉看着弟弟那副了無生氣的樣子,又急又怒:“允熥!你給我振作點!不就是被皇爺爺嫌棄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父王在的時候.”
“父王.”
朱允熥猛地抬起頭,帶着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癲狂和執念:“姐!大姐!二姐!”
他猛地抓住朱明月的手,力氣大得嚇人,聲音嘶啞急切:
“我要去看父王!我要去東陵!我要去跟父王說說話!我要跪在父王陵前告訴他.兒子錯了!兒子讓他失望了!兒子要爲他守陵!”
朱明月聽到弟弟說要守陵,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允熥!!你冷靜點!皇爺爺纔去看了父王,已經下了禁令,誰都不許靠近!”
“那怎麼辦?!那我該怎麼辦?!”
朱允熥崩潰地嘶吼,聲音充滿了無處宣泄的痛苦和迷茫:
“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我就是個廢物!只會給父王丟臉!讓皇爺爺厭惡!讓母妃失望!讓姐姐們蒙羞的廢物!”
他的嘶吼在狹小的巷子裏,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朱明月快步上前,抱着弟弟泣不成聲:“允熥,沒事的,有我們在,我們會一直陪着你的!”
“不你們不懂”
朱允熥用力掙脫開姐姐的懷抱,身體連連後退,彷彿要鑽進牆壁裏:
“我不只是讓父王失望了.我生來就是個罪人!一個.一個害死自己親孃的孽種啊!”
“允熥!!”
朱明月和朱明玉同時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們知道弟弟一直有心結,卻從未想過這心結竟如此沉重,如此扭曲。
“你們不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朱允熥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
“從小.從小那些宮人那些嬤嬤她們看我的眼神.她們背後嚼舌根的話.”
他的聲音顫抖着,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屈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陰暗的、充滿竊竊私語的童年角落:
【就是因爲他常妃娘娘才.唉,可憐啊】
【難產.大出血聽說生了一天一夜.】
【命硬啊克母】
【噓小聲點.別讓殿下聽見】
“我聽見了!我全都聽見了!”
“她們都說.是我是我害死了娘!是我生下來就要了孃的命!”
“是我!是我這個孽障!是我奪走了孃親的命!是我讓父王沒了妻子!是我讓大姐二姐從小就沒了親孃.”
“嘭——!”
就在這悲情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候,一記乾脆利落、不輕不重的飛腳,驟然落在朱允熥屁股上。
“哎喲!”
朱允熥措不及防,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態,摔了個狗喫屎。
不僅朱允熥懵了,就連明月、明玉兩位郡主都懵了,心說誰啊?!
卻聽來人聲音冰冷地道:“原本想回來看看,你有沒有被其他乞丐欺負,被搶了那些豬蹄,想不到讓我撞見了這一幕!”
“大大哥?”
朱允熥茫然抬頭,怔怔地看着猶如天神般降臨的張飆。
“廢物!”
張飆居高臨下,毫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然後無視一臉又驚又怒的兩位郡主,就像提小雞仔一般,提起朱允熥,道:
“聽好了!”
“我,張飆!從小父母雙亡,家徒四壁!除了成功,別無選擇!”
“你呢?”
“除了有一個身材哇塞,看起來溫婉可人的大姐和一個脾氣火辣,但腿又白又長的二姐,還有一個開國皇帝爺爺!你說你還有啥!?”
“你!還!是!個!啥?!”
“大哥,我.”
朱允熥被晃得頭暈,想要開口說兩句。
“閉嘴!”
張飆滿臉嫌棄地將他扔在了地上,沉聲道;“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就別指望別人看得起你!”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記住!別讓你的悲哀,成爲大明的悲哀!”
話音落下,他便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出小巷,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兩位漂亮的小郡主一眼,但那瀟灑且冷酷的英姿,他堅信,足以迷倒萬千少女。
然而,帥不過三秒。
就在他即將走出小巷的下一刻,七八名逡滦l‘嘩啦啦’地衝了出來。
爲首之人,正是他熟悉的蔣瓛。
“張御史!皇上有旨!讓我們抓你進宮!”
“啊?”張飆詫異了一下,旋即滿臉失望地道:“只是抓嗎?怎麼不是就地處決?!”
蔣瓛:“.”
朱允熥姐弟:“.”
其他逡滦l:“.”
“廢話少說!快跟我們走一趟!”
蔣瓛強忍下想要當場砍死張飆的衝動,咬牙切齒的朝身後揮手。
只見七八名逡滦l,立刻如狼似虎的朝他撲來,瞬間就將他拿下了。
“哎喲,輕點!輕點啊!我又不反抗,別這樣”
張飆齜牙咧嘴地呼喊着,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朝朱允熥姐弟招呼道:
“喂,小乞丐,兩位郡主!王麻子家還有五個豬頭肉沒拿!勞煩幫我拿到我家!如果我死了!就讓沈御史和兄弟們,今晚喫好喝好!全當爲我慶祝了!!”
蔣瓛:“.”
朱允熥姐弟:“.”
其他逡滦l:“.”
這人怕是有什麼大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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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張某人,一生行事
張飆被蔣瓛帶着逡滦l押走了,嘴裏還嚷嚷着‘輕點’和關於‘五個豬頭肉’的囑託。
而朱允熥姐弟則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們消失在街口。
“允熥?”
朱明月最先回過神來,她看了眼弟弟懷中那個散發着濃郁香氣的油紙包,輕聲呼喚了一句。
雖然張飆的出現,出乎她的意料,但看朱允熥現在的狀態,似乎比剛纔好多了。
“啊?”朱允熥疑惑地看向朱明月:“怎麼了啊大姐?”
“你”
朱明月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張飆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朱允熥道:“你認識這個張御史嗎?”
“不認識”
朱允熥搖了搖頭,又馬上點頭:“認識!他是好人大哥!”
“什麼好人大哥!他就是一個行事瘋癲、言語粗鄙,還.還無恥的登徒子!”朱明玉氣鼓鼓地插嘴道。
特別是張飆說她的腿又白又長,讓她很是懊惱,心說這都什麼人啊!自己穿的長裙,他怎麼知道?!搞得自己給她看過似的,真不要臉!
而朱明月卻沒有理會朱明玉的抱怨,又輕聲朝朱允熥問:“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你手中這個油紙包,是他給你的嗎?”
“嗯。”朱允熥重重地點頭道:“是好人大哥給的!他涼拌的豬蹄可好喫了,大姐要嚐嚐嗎?真的很好喫!”
“閉嘴吧你!大姐!我們快回去吧!現在宮裏指不定亂成一鍋粥了!”
朱明玉煩躁地跺了跺腳,又朝朱允熥伸手道:“把你手裏那包東西給我!髒死了,趕緊丟掉!”
“不要!”
朱允熥嚇得死死抱住油紙包,彷彿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張飆最後那番話,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混沌絕望的心上。
‘莫欺少年窮’、‘別讓你的悲哀,成爲大明的悲哀’,這些話粗礪直白,卻帶着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近乎蠻橫的力量。
他低頭看着油紙包,那濃郁的豬蹄香氣,混合着茱萸的辛辣,奇異的驅散了他心底的一絲冰涼和死寂。
“大姐,二姐”
朱允熥沙啞着聲音,少了一絲絕望,多了一絲掙扎地道:“好人大哥.讓我們幫他拿豬頭肉給沈御史.”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着豬頭肉!”朱明玉氣急,就要學着張飆的樣子,給朱允熥一腳。
“明玉!”
朱明月在這時連忙拉住了妹妹,然後看着朱允熥眼中閃過的倔強,以及從未有過的光亮,不由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好,允熥,我們去幫他拿!”
“大姐!”
“行了!”
朱明月拿出了一絲大姐威嚴,不容置疑地喝斷了惱怒的朱明玉。
因爲她敏銳地感覺到,這或許是弟弟改變的一個契機?
那個叫張飆的‘瘋癲’御史,似乎有種打破死局的力量!
另一邊,皇宮。
華蓋殿後的老朱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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