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越吼越氣,不禁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爹!這口氣,我咽不下!”
聞言,朱棣依舊默然不語。
而朱高熾則坐在一旁,手裏端着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胖乎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小眼睛裏卻精光閃爍,飛速地轉動着。
至於朱高燧,他隨手將一隻剛啃完的豬蹄扔在桌上,靠在牆角,意猶未盡地舔着手指上的油花,對父兄間的凝重氣氛似乎毫不在意。
“咽不下?”
片刻之後,朱棣終於緩緩轉身,聲音如同淬冰,冷得刺骨。
他臉上看不出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寒意,眼神銳利如刀,刮在朱高煦臉上:“咽不下,你待如何?衝進皇宮去質問?還是現在就點起護衛,咱們一家反了你皇爺爺?”
“我”
朱高煦被父親那冰冷的眼神看得一窒,滿腔怒火瞬間被澆滅了大半,梗着脖子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氣不過!那位置憑什麼就一定是朱允炆那小子”
“閉嘴!”朱棣厲聲喝斷,目光如電般掃過門窗:“隔牆有耳!你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朱高煦猛地打了個寒噤,不甘心地閉上了嘴,胸膛劇烈起伏。
朱棣的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最終落在朱高熾身上:“熾兒,你怎麼看?”
朱高熾放下涼透的茶杯,胖乎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摩挲着,聲音低沉而清晰:
“父王,聖旨已下,君命如山。離京,勢在必行,而且,您必須心甘情願地走,走得越快越好,越恭順越好。連三日都不用,明天一早就出發”
說着,他頓了頓,小眼睛裏閃爍着冷靜的光芒:“皇爺爺這道旨意,看似冰冷無情,實則是在畫地爲牢,也是在點將!”
“點將?”朱棣眼神微凝。
“是。”朱高熾點點頭:“三條禁令,看似鎖住了所有藩王的手腳。但父王,您別忘了,咱們的封地在哪裏?北平!”
“北平可是直面北元殘部的最前線!”
“遼東、宣府、大寧這些軍鎮,名義上歸朝廷直轄,但兵備廢弛已久,將官多是庸碌之輩。一旦北元有異動,朝廷鞭長莫及,真正能倚仗的,還是咱們燕藩!”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洞悉局勢的敏銳:“皇爺爺今天把咱們趕回去,鎖在北平。可一旦北疆烽煙再起,朝廷無將可用,無兵可調之時,您猜,皇爺爺那道‘無詔不得擅離封地’的旨意,還作不作數?到時候,是您擅離?還是朝廷急詔?”
唰!
朱棣眼中精光爆射,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陰霾。
他死死盯着兒子,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看似憨厚的胖兒子。
朱高熾的分析,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鬱結的迷霧。
是啊!父皇這道旨意,既是鎖鏈,也是考驗和預留的後門。
他想把我朱棣鎖在北平這個‘牢弧Y,卻也把我放在了帝國最鋒利的刀尖上。
一旦刀鋒指向北元,我朱棣,就是那把最趁手的刀。
呵,父皇這是在爲皇太孫提前佈局嗎?把我朱棣當成守門的惡犬?也是將來可能放出去撕咬敵人的猛虎?
“好好好!好一個點將!”
朱棣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越,他重重一拍朱高熾的肩膀,拍得朱高熾一個趔趄:“熾兒,還是你看得透徹!”
他猛地轉身,對着門外,聲音斬釘截鐵地道:“傳令!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城門一開,立刻啓程!回北平!一刻也不許耽擱!”
他眼中燃燒起一種混合着屈辱、不甘和熊熊野心的火焰:“爹想讓我當看門狗?好!那我就當好這條狗!把北平的門,看得死死的!把北元的爪子,都給剁乾淨!”
“但是!”
朱棣的聲音帶着刺骨的寒意和決絕:“記住今日!記住這道旨意!記住你們皇爺爺的恩典!這筆賬.咱們燕藩,記下了!”
“是!父王!”
朱高煦被父親眼中那駭人的光芒所懾,心頭一凜,重重抱拳。
朱高熾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也恭敬應道:“兒子明白。”
角落裏,朱高燧終於舔乾淨了手指上的最後一滴油,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抬起頭道:“父王明天就走了?那王麻子家的豬頭肉帶幾包路上喫嗎?”
朱棣:“.”
朱棣:“你給我滾出去!”
“好的父王,但還有一件事,張飆那廝,我覺得我們還是要用!”
朱棣微微一愣,旋即火氣消半地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忠臣的清白,救不了大明國,但一個清醒的死諫御史,或許能!張飆,是父王的魏徵!”
朱高燧罕見地說出了一番令朱高熾、朱高煦、朱棣都喫驚不已的話。
隔了半晌,才聽朱棣忽地朗聲大笑:“如此紫禁城,焉能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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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立朱允炆,型鶜w?
華蓋殿的暖閣裏,炭火燒得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裏的凝重。
雖然老朱下達了旨意,驅趕了蟹酰闹械氖^,依舊沒有放下。
因爲夜長夢多的道理,他非常清楚。
所以,他又馬不停蹄的將翰林學士劉三吾、駙馬都尉掌後軍都督府事梅殷、以及東宮伴讀黃子澄三人,連夜叫了過來。
這三人,是老朱精心挑選的。
劉三吾老成持重,理學大家,清流領袖,德高望重。
梅殷是他最喜歡的女婿,掌管京畿部分兵權,忠湛煽坑质亲约胰恕�
黃子澄雖然年輕,但學問紮實,才思敏捷,是朱允炆的老師之一,代表着未來的文臣班底。
“儲位空懸,非社稷之福。”
老朱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標兒走了,留下這千斤重擔。咱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總得給江山,找個託付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帶着審視,也帶着徵詢地道:
“允炆這孩子,你們都清楚。仁孝,讀書也勤勉。標兒在時,最是疼愛他,臨終前也.”
他喉頭哽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咱想着,儲位空懸已久,是時候該立了。你們議一議。”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三位大臣都垂着眼,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皇上召見,議題又是立儲,對象直指皇次孫朱允炆,這幾乎是明牌了!
但皇上特意點出要‘議一議’,顯然心中仍有顧慮。
老朱見無人開口,又主動拋出了心中最重的兩塊石頭:
“其一,嫡庶問題。”
“其二!”
老朱的目光變得深沉銳利:
“立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爲儲君,朝野上下,那些勳貴老將,封疆大吏,還有咱那些就藩的兒子們,會服氣嗎?會真心實意地輔佐一個娃娃皇帝嗎?!”
這纔是他最深、最現實的憂慮。
朱允炆的仁厚,在亂世梟雄和驕兵悍將眼中,可能等同於懦弱可欺。
沉默終於被打破。
第一個開口的是劉三吾。
只見他對着老朱深深一揖,聲音沉穩清晰,帶着一種閱盡滄桑的洞明:“皇上明鑑。允熥殿下,固爲常妃嫡出。然,《春秋》之義,重嫡長,更重承祧之序。”
“懿文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萬民所望。太子妃常氏薨逝後,呂氏繼位中宮,主持東宮,母儀有度,其子允炆殿下,於禮,當爲太子嫡長子。”
“此乃‘繼室如嫡,其子承重’之義。”
“《禮記》有云:‘繼室之子,尊同嫡長。’歷朝歷代,繼後之子承繼大統者,不勝枚舉。”
“允炆殿下承太子之嗣,繼太子之統,名分早定,無可爭議。此其一也!”
劉三吾引經據典,將繼室之子的法理地位,拔高到與元配嫡子同等。
甚至把朱允炆當作朱標實際上的長子,符合承重之責,巧妙地繞開了朱允熥的嫡子身份,爲朱允炆正名。
老朱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
劉三吾的話,直指他最需要解決的法理問題。
儘管他心裏早就認同朱允炆是嫡子了,但他需要別人也認同。
緊接着,黃子澄站了起來,他神情激動,帶着一種初生牛犢的銳氣和爲弟子辯解的急切:
“皇上!允炆殿下雖年少,然天資聰穎,仁孝性成。其純孝至性,天地可鑑。太子殿下病重之時,殿下晝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數月如一日,以致形銷骨立。”
“此等至孝,感天動地,豈是尋常少年可爲?此乃大德之基!”
他先以孝定調,將朱允炆的仁弱轉化爲令人感動的美德。
“至於學問!”
黃子澄聲音更加清朗,充滿信心:“殿下敏而好學,手不釋卷。於經史子集,皆有涉獵,尤精《尚書》、《大學》,深明治國修身之道。”
“臣侍講東宮,親見殿下析理之明,見解之深,常令臣等歎服。”
“假以時日,必成明君聖主。”
“皇上明察秋毫,慧眼識珠,爲江山擇此仁德之主,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
最後,一直沉默的梅殷也站了起來。
他身份特殊,既是勳貴,又掌部分兵權。
他的表態,至關重要。
梅殷沒有引經據典,而是對着老朱抱拳一禮,聲音沉穩有力:
“皇上!臣掌後軍都督府,深知軍心所向。將士們盼的是明主,盼的是太平。允炆殿下仁厚之名,軍中亦有耳聞。殿下乃太子嫡脈,承太子仁德,此乃型鶜w!”
他目光炯炯,語氣斬釘截鐵:
“至於那些勳貴宿將,封疆大吏,乃至藩王。皇上天威赫赫,乾綱獨斷,誰敢不服?!若有心懷叵測、膽敢質疑聖意、輕慢儲君者,臣梅殷,第一個不答應!”
“臣麾下將士,亦必爲皇上、爲皇太孫殿下,效死以衛正統!”
他這番話鏗鏘有力,充滿了武力背書和效忠的決心。
不僅表明了軍方的態度,更是給老朱喫了一顆定心丸:
有兵權在手,有忠臣擁護,不服?那就打到你服!
三位大臣的角度不同,卻層層遞進,絲絲入扣。
劉三吾解決了最核心的法理身份問題,朱允炆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嫡長子、嗣子!
黃子澄論證了朱允炆的德行能力,符合爲君之道。
梅殷則代表了軍方和勳貴的效忠意志,用最直白的武力宣示,打消了老朱對不服的最後顧慮。
老朱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銳利的光芒不斷閃爍,顯示着他內心的劇烈翻騰。
三位臣子的話,如同三股強勁的激流,不斷衝擊着他心中最後的那點猶豫和擔憂。
直到他看到書案上,那個獨屬於朱標的小靈位。
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權衡,所有的帝王心術,在這一刻,都抵不過一個父親對逝去愛子的承諾,抵不過那份要將最好的一切都留給朱標血脈的、近乎偏執的執念。
老朱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吸盡了這暖閣裏所有的凝重和猶豫。
“你們說得對!皇位是咱標兒的!標兒死了,就該由他的兒子來坐!”
“允熥,不堪大任!允炆仁孝,當爲儲君不二人選!”
“劉三吾!”
“臣在!”
劉三吾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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