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張飆——!”
良久的劍拔弩張後,老朱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在整個奉天殿內瘋狂迴盪,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咱的容忍度是有限的!”
“你若再逼咱!就算你藏着天大的祕密!就算咱一輩子不知道真相!咱也要!殺你!”
最後的‘殺你’兩個字,他咬得極重,雙目都紅了,胸膛也劇烈起伏。
那眼神裏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彷彿下一刻就要親手將張飆撕碎。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臣子魂飛魄散的‘帝王之怒’,張飆卻像是狂風暴雨中紮根於礁石的海草,身形晃都未晃,臉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看吧,老朱。”
張飆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老朱的怒吼,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這就是問題所在。”
“你口口聲聲爲了大明,爲了江山社稷。”
“可一旦觸及你自身的利益,觸及你那不容窺視的皇權私產,你就立刻暴跳如雷,視若禁臠,恨不得將進言者碎屍萬段!”
說完,他抬手指着老朱,毫無臣子應有的敬畏,更像是在指責一個吝嗇的守財奴:
“你寧可看着國庫空虛,邊軍欠餉,百姓困苦,百官貪墨!寧可養着一羣蛀空國家的宗室親王,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動你內帑的一分一毫!”
“你要求天下人清廉,要求藩王守制,要求百官忠君,可你自己呢?”
“你這內帑裏,有多少是來自於侵佔的官田?有多少是來自於本該入國庫的賦稅?有多少是來自於各地‘進貢’的民脂民膏?!”
“你自己屁股底下都不乾淨,憑什麼要求別人兩袖清風?!憑什麼理直氣壯地讓我‘審計藩王’,‘審計百官’?!就憑你是皇帝?就可以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你混賬!”
老朱被這番誅心至極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張飆的話,像是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隱祕角落——
【那種作爲帝王,凌駕於一切法度之上的特權思想,以及將天下視爲私產的潛意識。】
卻聽老朱咬牙切齒的反駁道:
“內帑乃天子私產!維繫宮廷用度,賞賜功臣,應對不時之需!豈能與國庫混爲一談?!”
說着,他頓了頓,眯眼看着張飆,強調道:“豈容你一個臣子妄加揣測、肆意審計?!”
他試圖用傳統的‘天子私產’論來維護自己最後的遮羞布。
“天子私產?”
張飆嗤笑一聲,步步緊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你的,爲何還要區分得如此清楚?”
“當國家需要的時候,當你的子民在餓死的時候,你這‘天子私產’爲何就不能用於‘天下公器’?”
“皇上,你難道就沒想過,正是因爲你和你的繼任者們,將內帑與國庫分得如此清楚,纔給了後世之君窮奢極欲、掏空國家的藉口?!才讓戶部官員在面對皇室開銷時戰戰兢兢、敢怒不敢言?!”
“審計內帑,不是爲了搶你那點銀子!是爲了立下一個規矩!”
“一個皇帝也不能肆意妄爲,皇室用度也必須接受監督和考量的規矩!”
“那麼,爲什麼要立下這個規矩?是因爲要告訴天下人,皇帝,也要遵守法度!皇權,並非毫無邊界!”
“荒謬!荒謬絕倫!”
老朱氣得眼前發黑,他感覺自己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和權力根基,正在被張飆用這些聞所未聞的‘歪理邪說’瘋狂撬動。
“皇帝乃九五之尊,受命於天!咱做什麼,還需要向你一個小小的御史交代?!還需要立什麼狗屁規矩?!”
“所以呢?”
張飆毫不客氣地反問:“所以您就可以無視財政危機,無視民生凋敝,只顧守着你那小金庫?”
“所以你就可以一邊喊着反貪,一邊讓自己和家族成爲最大的貪腐庇護所?”
“老朱,若連你自己都做不到光明磊落,憑什麼要求你的兒子們、你的臣子們清廉自守?”
“你這反貪,反的到底是什麼?是隻反別人,不反自己嗎?!”
轟隆!
此話一出,老朱如遭雷擊,腦瓜子嗡嗡的響。
【咱,反自己?】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咱堂堂大明皇帝,九五至尊,天下主宰!還他孃的反自己?!】
【這混賬東西把咱當什麼?!真當咱是大煞筆嗎?!】
“噗——”
急火攻心,氣血逆湧,老朱終究是沒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龍袍和前方的金磚地面。
他身體一晃,踉蹌着扶住了身邊的蟠龍金柱,纔沒有倒下。
“皇爺——!”
殿外隱約傳來雲明驚恐的呼喊,但他不敢進來。
老朱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漬,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張飆,裏面沒有了暴怒,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有殺意,有震驚,似乎還有一絲被說穿真相後的狼狽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張飆……”
老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誅心之論……你是非要逼咱殺了你不可……是嗎?”
張飆看着老朱吐血,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混不吝的強硬。
他挺直脊樑,毫無懼色地迎上老朱的目光:
“我主張成立反貪局,自然是要反貪的!”
“這天下最大的財權,按理來說,應該是國庫,但細究起來,其實是你的內帑。”
“如今,我審計了戶部,發現了諸多問題。而這,還是沒有直接審計國庫的結果。”
“由此可見,大明的財政有多爛!”
“而你,一個連算學都沒搞明白的人,居然掌握着天下最大的財權,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若不審計清楚你的內帑,如何服校咳绾巫C明皇帝自身清廉?”
“放你孃的狗屁!”
老朱徹底破防,髒話都飆了出來,猛地從御案後站起:
“咱需要向你證明?!你這混賬東西,一再挑釁天威,真以爲咱不敢殺你嗎?!”
“挑釁?”
張飆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濃濃的嘲諷:
“皇上,您難道還沒看出來嗎?我這是在幫你啊!”
“幫咱?”
老朱氣得發笑:“你要審計咱的內帑,還說幫咱?!”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這麼滐@的道理,皇上都不懂嗎?”
張飆攤了攤手,一副‘你怎麼這麼笨’的表情:
“我嚷嚷着審計藩王,擺出舉報箱,把水攪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這時候,我再來審計你這看似最不可能動的內帑,阻力是不是就小多了?”
“等我把內帑查個底朝天,證明皇上你自己屁股是乾淨的,到時候再去動那些藩王,誰還敢放個屁?!”
“這叫樹立標杆,這叫佔據道德制高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帶着赤裸裸的威脅:
“所以,皇上,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三條路。”
”第一,同意我審計內帑,我幫你把藩王們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二,你不同意,那我就繼續搞你兒子,用我的法子,到時候鬧出什麼‘清君側’,你可別怪我沒事先打招呼。”
“第三,最簡單,你現在就殺了我,一了百了。”
“你……你敢威脅咱?!”
老朱氣得睚眥欲裂,他從未見過如此狂妄、如此肆無忌憚的臣子。
“對啊,就是威脅。”
張飆坦然承認,甚至還點了點頭:“而且,我也沒覺得你不敢殺我。說實話,我挺希望你早點動手的。”
他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欠揍的、嚮往的神色:
“當你這破官,整天提心吊膽,還得跟你這疑心病晚期的皇帝鬥智鬥勇,累不累啊?我早就想回去了!”
“回去享受!會所嫩模,香車豪宅,哪個不比在這給你當‘受氣包’強?!”
“以前是沒錢,沒辦法,現在老子有錢了,幾千萬兩身家,還受你這鳥氣?!”
這番話信息量太大,直接把老朱幹懵了。
【會所嫩模?香車豪宅?這都什麼跟什麼?】
【幾……幾千萬兩?!!】
老朱的怒火瞬間被一股巨大的驚駭壓了下去,他瞳孔地震,死死盯着張飆:
“你……你哪裏來的錢?!”
“幾千萬兩?咱的內帑都沒有這麼多!你貪污?!你受賄?!”
“這個你別管。”
張飆擺擺手,一副‘商業機密恕不奉告’的樣子:
“反正來源合法,乾乾淨淨。你就說,我這條件,你答不答應吧?”
老朱被這巨大的數字和張飆的態度衝擊得心神震盪,但他畢竟是洪武大帝,強行穩住心神,咬牙切齒道:
“你休想!咱絕不會受你威脅!”
“你若再敢胡鬧,咱就把你關進詔獄,把你那些同黨,那些跟你勾結的老兵,一個個全都凌遲處死!”
他以爲這能嚇住張飆。
然而,張飆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了,他搖了搖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
“朱元璋,你啊,真的不行。除了造反,什麼事都幹不好。”
直呼其名!
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老朱的理智,他幾乎要嘶吼着喚人進來。
但張飆接下來的話,卻像三支冰冷的毒箭,精準地射穿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冰寒和驚悚。
“朱雄英的死,你調查清楚了嗎?”
“害死太子朱標的幕後黑手,你找到了嗎?”
“咱殺了你——!”
老朱被戳到了最痛的傷疤,瞬間暴怒,幾乎要撲上去親手掐死張飆。
張飆卻毫不停頓,繼續往他心口插刀:
“哦,對了。馬皇后之死,想必你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吧?”
轟隆——!
這三句話,比之前所有的狂悖之言加起來,威力還要巨大百倍!
老朱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整個人僵立在原地,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雄英……標兒……妹子……】
這三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他心底最痛、最不敢觸碰的傷疤,被張飆以最粗暴的方式,血淋淋地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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