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黃子澄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朱允熥一縮脖子。
“此乃聖賢修身養性、砥礪志向之根本!豈是字面如此粗解?!”
他目光如炬,盯着朱允熥:“殿下!老夫問你,君子爲何不求飽、不求安?其深意何在?與就有道而正焉又有何關聯?!”
這一連串追問,徹底把朱允熥問懵了。
他張着嘴,眼神更加茫然無措,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讓他理解聖賢的深意?
還不如讓他去數自己房間裏的蛐蛐有多少隻!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黃子澄看着朱允熥這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樣,痛心疾首道:“允熥殿下如此怠惰,如何對得起太子爺在天之靈?如何擔得起皇孫之責?今日若不嚴加懲戒,何以正學風?!”
說着,他舉起了手中的戒尺,指向朱允熥的掌心:“伸出手來!”
朱允熥嚇得臉色發白,求助地看向門口方向。
就在戒尺即將落下的瞬間,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黃先生,且慢!”
呂氏的身影及時出現在了學堂門口。
她依舊是那身孝服,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帶着一絲不贊同的溫和笑容。
她不疾不徐的走了進來,目光首先落在朱允炆身上,見他依舊坐姿端正、神情專注,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才轉向如蒙大赦的朱允熥和舉着戒尺的黃子澄。
“黃先生教導嚴謹,用心良苦,本宮心知。只是.”
呂氏看向黃子澄,語氣懇切,充滿了慈母的無奈與寬容:
“熥兒畢竟年幼,心性未定,頑劣跳脫些也是常情,聖人亦云:循循然善誘人。黃先生乃當世名家,學問精深,更當深諳教化之道,在於因材施教,春風化雨,而非一味苛責體罰,徒增其逆反之心,反倒失了教化的本意,豈非得不償失?”
她這番話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句句在理,將黃子澄的嚴苛上升到了‘失教化本意’的高度,堵得黃子澄臉色一陣青白,舉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
而呂氏卻不再去看黃子澄,轉而低頭對着驚魂未定、眼中已露出竊喜的朱允熥,語氣更加溫和:
“熥兒,今日課業既覺艱深,便不必強求了。聖賢之道,貴在薰陶漸染,非一日之功。”
“謝母妃教誨!”
朱允熥幾乎是歡呼出聲,哪裏還有半點剛纔的惶恐。
卻聽他又訕笑道:“母妃,我適才進學的時候,聽到宮裏幾個小太監在談論,最近出了個‘豬頭肉祖師爺’,這豬頭肉好喫嗎?”
呂氏聞言,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端莊溫柔的模樣,笑道:“熥兒想喫嗎?”
“想!”朱允熥毫不猶豫的答道,但話一出口,又有些害怕地試探道:“可以嗎?”
“當然可以。”
呂氏依舊滿臉笑容地道:“長輩怎麼能拒絕晚輩呢?熥兒以後想喫什麼,儘管跟母妃說!”
“母妃千歲!”
朱允熥立刻興奮地站起身,胡亂對黃子澄和朱允炆行了個禮,便像只出坏男▲B,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殿門,隱約還能聽到他興奮地招呼小太監的聲音:“快!快給我也弄份豬頭肉來喫!”
……
學堂內,氣氛更加詭異。
黃子澄臉色鐵青,胸脯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卻又礙於呂氏的身份和那番冠冕堂皇的話,發作不得。
朱允炆依舊端坐,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是,在朱允熥歡呼着衝出學堂的剎那,他那低垂的眼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握着書卷邊緣的手指,也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呂氏彷彿沒看到黃子澄的難堪和朱允炆的細微異樣。
她轉向黃子澄,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黃先生辛苦。炆兒天資尚可,又肯用功,還望先生嚴加督導,莫要因他人之故,耽誤了進益。”
她刻意加重了‘嚴加督導’四字,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充滿了期許。
“是,娘娘。”
黃子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鬱結,對着呂氏躬身行禮。
他看向朱允炆時,眼神重新變得嚴厲而專注:“允炆殿下,我們繼續。方纔講到,敏於事而慎於言,此句與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實乃一脈相承,殿下當深思其理,身體力行”
“是,老師。”
朱允炆立刻挺直背脊,收斂心神,朗聲應答,就像剛纔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呂氏則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儀態萬方地轉身離去。
走出學堂,她的腳步在迴廊下略作停頓,聽着園子深處隱約傳來的朱允熥興高采烈的嬉鬧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放縱,是摧毀一個人最有效、也最不露痕跡的武器。
求保底月票!求月票!推薦票!
第33章 親兒子也得靠後!
東宮那邊暗流湧動,十王府同樣也不平靜。
此時,秦王府會客廳。
“砰——!”
朱樉將酒杯重重的頓在桌子上,酒液濺出老高,滿臉的怒不可遏:“反了!反了天了!!”
“張飆這廝竟敢在奉天殿上撒潑打滾,跟咱爹要錢、要面?!這他孃的是御史!?這分明是市井潑皮!”
“咱爹也是老糊塗了!不但不砍了他,還自掏腰包?!還給他面喫?!丟人!把咱老朱家的臉都丟盡了!這要是在西安,我給他剁了餵狗!!”
朱棡聞言,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眼神裏帶着看透世事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等到朱樉火氣消了一些,他才放下酒杯,淡淡道:“二哥,稍安勿躁。臉面丟了是小事。”
“這還是小事?!”
朱樉眼珠子瞪得溜圓。
“當然是小事。”
朱棡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張飆那廝不過是個引子。他真正捅出來的,是戶部這個爛透了的窟窿!是朝廷發不出俸祿的窘境!”
說着,他身體微微前傾,盯着朱樉又道:“二哥,你想過沒有?御史的俸祿能拖欠七個多月,那咱們藩王的歲祿、護衛的糧餉、封地的用度,戶部是不是也敢拖欠?或者說,下一次就不給我們發了?!”
朱樉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隨即慢慢變成了驚疑和一絲恐慌。
他在西安家大業大,開銷更大,全靠朝廷歲祿和封地稅收支撐。
要是朝廷也拖欠他的.
“這這不能吧?”
朱樉的聲音有些發虛:“咱們可是藩王!爹的親兒子!”
“親兒子?”
朱棡冷笑一聲,帶着點自嘲:“在戶部那空蕩蕩的銀庫面前,親兒子也得往後排!連京官都喫不上飯了,你覺得爹,或戶部那幫人,會優先保證咱們這些遠在天邊的藩王歲祿!?”
他拿起酒壺,給朱樉空了的酒杯緩緩斟滿,語氣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
“張飆這一鬧,算是把膿包挑破了。朝廷沒錢了,二哥。接下來,要麼開源,加徵賦稅,惹得天怒人怨,要麼節流剋扣誰?除了咱們這些‘天高皇帝遠’的藩王,還能有誰?”
朱棡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敲在朱樉的心坎上:“父皇今天能爲了堵住張飆的嘴,自掏五十兩銀子。明天會不會爲了填補戶部的窟窿,把手伸進咱們藩王的碗裏?”
“等把咱們都榨乾了,下一步,是不是.削藩?”
“嘶——!”
朱樉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看向朱棡,眼神裏充滿了驚懼和後怕。
什麼張飆丟臉,什麼奉天殿要面跟朱棡描繪的這個恐怖未來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他端起朱棡剛給他倒滿的酒,手卻抖得厲害,酒水灑了一手。
他看着杯中晃動的液體,彷彿看到了自己封地裏即將斷掉的糧餉,看到了護衛們不滿的眼神,看到了.老朱那張冷酷無情的臉。
朱棡看着二哥失魂落魄的樣子,無聲地嘆了口氣,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化不開心頭的沉重陰霾。
張飆這看似荒誕的一鬧,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擴散,衝擊着大明看似穩固的根基,也攪動着每一個局中人的心緒。
另一邊,燕王府。
“父王,這張御史膽子也太大了!”
朱高煦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竟敢在皇爺爺面前要錢要面?這跟市井無賴敲詐勒索有什麼區別?!皇爺爺就該一刀砍了他!”
朱棣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最後落在朱高煦身上,聲音平淡無波:
“砍了他?然後呢?讓滿應天府都知道,咱大明朝窮得連御史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讓那些本來就心懷叵測的人,更有藉口攻訐朝廷?”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由着他如此放肆!丟了皇家的臉面!”
“臉面?”朱棣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冷意的弧度:“有時候,臉面這東西,比實打實的銀子,更不值錢。”
他踱了兩步,看向朱高熾:“熾兒,你怎麼看?”
朱高熾胖乎乎的身體微微前傾,小眼睛裏閃爍着精明的光:“回父王,兒臣以爲,張御史此舉,看似荒誕無禮,實則劍走偏鋒,直指要害。”
“哦?”朱棣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其一!”
朱高熾掰着胖手指:“他點出了戶部虧空、朝廷拖欠俸祿的實情,這是誰都捂不住的事實。皇爺爺縱然盛怒,也只能認,甚至不得不自掏腰包補發,這等於變相承認了朝廷財政的窘迫。”
“其二!”
他又掰下一根手指:“他用沈御史當玉佩換豬頭的事,把‘朝廷窮’這個概念,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甚至有點悽慘好笑的市井故事。這故事傳出去,殺傷力可比十道彈劾戶部的奏章都大!
百姓茶餘飯後一嚼,御史都窮成這樣了,朝廷還能好?這臉,丟得比張飆在奉天殿上打滾都徹底!”
“其三!”
朱高熾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深意:“他把自己和那個沈浪,塑造成了被朝廷虧欠、走投無路的‘苦主’形象。皇爺爺殺了他,就是坐實了朝廷刻薄寡恩。不殺他,反而顯得皇爺爺‘體恤臣下’。
這進退之間張御史看似把自己置於險地,實則給自己套上了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看得還算明白。那你覺得,此人可用否?”
朱高熾搖搖頭,小眼睛眯成一條縫:“此人行事過於乖張,難以掌控。且他今日敢在奉天殿討薪,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用他,風險太大,猶如刀尖舔蜜。不過.”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他捅破了戶部這層窗戶紙,給了皇爺爺一個向藩王發難、削減藩王俸祿、護衛糧餉的由頭。兒子以爲,父王應該要早做準備。否則,北平的苦日子要來了!”
朱棣沒有接口,目光卻落在了朱高燧身上,蹙眉道:“燧兒,你覺得呢?”
朱高燧抬頭望着屋頂,半晌,忽然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們應該整點豬頭肉。”
“……”
朱棣、朱高熾、朱高煦。
張飆那廝果然不能用!有毒!
第34章 皇位,是咱老朱家的!
孝陵東側,新起的明東陵在深秋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清冷。
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石像生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悲涼。
老朱屏退了所有隨從,連蔣瓛都被他勒令留在百步之外的陵道入口。
他獨自一人,佝僂着背,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石階,走向那座新立的巨大墓碑。
他身上那件素麻斬衰重孝,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更添幾分蕭索。
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粗布小包裹,裏面是幾塊尚有餘溫的、他親手從御膳房拿的芝麻糖餅——朱標小時候最愛喫這個。
終於,他站定在墓碑前。
冰冷的石碑上,‘大明懿文太子朱標之墓’幾個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伸出手,枯槁的、佈滿老人斑的手指,顫抖着,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石刻,彷彿這樣就能觸摸到兒子溫熱的皮膚。
“標兒.爹來看你了.”
上一篇:红楼:我是贾琏
下一篇:红楼:左拥金钗,右抱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