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朱允炆被母親這劈頭蓋臉的怒斥和那一巴掌打醒了,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恐懼。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纔的想法有多麼危險,連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着哭腔:
“母親息怒!兒臣知錯了!兒臣是一時糊塗,豬油蒙了心!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
看着兒子嚇得臉色慘白、涕淚橫流的樣子,呂氏的心又軟了下來,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嘆了口氣,彎腰將朱允炆扶起,用手帕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淚痕和微紅的指印,語氣放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告誡:
“炆兒,記住母妃的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越要沉得住氣!”
“你是嫡子,名分早定,只要不犯錯,誰也動不了你的位置!”
“朱允熥?他一個失了怙恃的孩子,就算皇上一時憐憫,又能掀起什麼風浪?你現在去動他,纔是授人以柄,自毀長城!”
她捧着兒子的臉,目光堅定地看着他:
“相信母親,只要你乖乖的,不出差錯,這皇太孫之位,永遠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朱允炆在母親的目光中,漸漸安定下來,重重點頭:“兒臣明白了,兒臣都聽母親的。”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名陌生宮女的稟報聲:“娘娘!”
“嗯?”
呂氏與朱允炆同時一驚,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卻見呂氏收拾了一下儀容,故作平靜地詢問:“何事?”
“回稟娘娘,殿下,明玉郡主端着蔘湯去了華蓋殿。”
【朱明玉她什麼意思?學我端蔘湯?】
【而且是這個時候?】
【她是去討好皇爺爺?還是想替朱允熥求情?!】
朱允炆聽到宮女的稟報,眉頭立刻皺起,臉上又浮現出不悅之色。
但他剛被母親訓斥過,不敢再輕易發作,只是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呂氏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她先是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隨即立刻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模樣,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嘴角還微微勾起一抹看似慈和的笑意,輕描淡寫地對宮女道:
“哦?明玉這孩子,倒是比以前懂事孝順了。知道心疼皇爺爺了。好了,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發了宮女,殿內再次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允炆不解地看向母親:“母妃,您還誇她?她這分明是……”
“閉嘴!”
呂氏立刻打斷他,眼神嚴厲地掃視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
“隔牆有耳!現在東宮上下,誰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我們?”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異常冷靜和深邃:
“明玉去獻蔘湯,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與我們無關。我們何必自尋煩惱?”
“記住孃的話!”
呂氏一字一頓地告誡兒子:“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多錯多,不動,就是最好的行動。”
“皇上放回幾個嬤嬤或許只是帝王心術,平衡之道。我們若反應過度,纔是真的輸了。”
朱允炆看着母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似懂非懂,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兒臣謹記母妃教誨。”
呂氏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望向殿外陰沉的天色,思緒複雜到了極致。
【郭寧妃就是前車之鑑……現在,活下去,穩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那個位置……只要等得起,終究會是炆兒的。】
經歷了這場血腥洗禮,呂氏變得更加謹慎,也更加堅韌。
她就像一株深深紮根於宮牆陰影下的藤蔓,或許不見陽光,但卻擁有着驚人的生命力,等待着屬於她的時機。
……
而老朱,在離開詔獄後,並沒有直接回華蓋殿,也沒有去任何妃嬪的宮中。
他屏退了所有隨從,如同一個孤獨的幽靈,獨自一人走在寂靜的宮道上。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都沉重得彷彿拖着千斤鐐銬。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處宮苑深處,那裏有一座常年落鎖、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落。
這是馬皇后生前居住的坤寧宮偏殿一角。
自她去世後,這裏便被老朱下令封存,除了定期灑掃的啞巴老宮人,嚴禁任何人靠近。
他從貼身的暗袋裏摸出一把小小的、已經有些鏽蝕的銅鑰匙,手指微微顫抖着,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塵封多年的門鎖被打開。
一股混合着淡淡黴味和某種早已消散的、記憶中的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朱的腳步頓了一下,彷彿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氣,才邁過了那道門檻。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一切陳設都保持着馬皇后生前的模樣,纖塵不染,卻毫無生氣。
梳妝檯上的銅鏡蒙着綢布,牀榻上的灞化B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老朱緩緩走到牀榻邊,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過那冰冷的灞幻媪希瑒幼餍⌒牡萌缤|碰易碎的珍寶。
他的指尖劃過被面上熟悉的纏枝蓮紋樣,彷彿能感受到一絲早已遠去的溫度。
他頹然坐在了腳踏上,背對着空蕩的牀榻,肥胖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異常佝僂和脆弱。
一直強撐着的帝王威儀徹底崩塌,只剩下一個疲憊、痛苦、充滿內心掙扎的老人。
“秀英……”
他對着空寂的宮殿,發出了一聲極輕極啞的呼喚,聲音裏帶着無盡的思念和哽咽。
腦海中,張飆那張瘋狂的臉和那句未說完的話,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迴響。
【馬皇后是怎麼……】
那個‘死’字,張飆沒說出口,但他知道!
他不敢想!不能想!
秀英的死,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容觸碰的禁區!
那是積勞成疾,是意外,是命卟还�
怎麼可能會和……和其他陰殖渡详P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朱用力搖頭,彷彿要將這可怕的念頭甩出去,雙手死死攥住了膝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那是個瘋子!是個‘妖孽’!他就是爲了激怒咱!爲了攪亂咱的心神!他的話怎麼能信?!”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卻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
可是……
張飆之前說的那些,關於陝西,關於東宮,關於傅友文他們的隱祕……哪一樁哪一件,最後沒被印證?
這個瘋子,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不是真的窺探到了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真相?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老朱就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恐懼。
如果連秀英的死都……那他這個皇帝,他這一生,算什麼?
他守護的這片江山,又建立在何等可怕的虛無之上?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顛覆認知的恐慌,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張飆那張時而戲謔、時而嘲諷、時而洞悉一切的臉,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連同他那些石破天驚的言論,那些直指積弊的狂言,那些看似瘋狂卻每每切中要害的判斷……
老朱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恨嗎?
恨之入骨!
這瘋子攪得他的朝堂天翻地覆,逼他親手處置兒子,現在又來觸碰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可是……除了恨,似乎還有別的。
一絲極其隱蔽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欣賞,甚至是惋惜。
“秀英啊……”
老朱抬起頭,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彷彿在與冥冥中的妻子對話,聲音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你說……這張飆,到底是個什麼人?”
“他罵咱,咒咱,把咱氣得七竅生煙……”
“可他說的話,有些……卻像是在幫咱剜掉腐肉,雖然疼,但……或許是對的吧?”
“他說明天的事交給明天的人,今天的人把今天的事做好……”
“這話,聽着竟有幾分道理。若他在朝爲官,或許……或許真能成爲魏徵那樣的諍臣?”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驚異的複雜情緒。
“可他偏偏是個瘋子!是個一心求死的瘋子!”
“他不要官,不要利,就要跟咱對着幹!就要撕開所有的僞裝!”
“他現在……竟然敢……敢提你……”
老朱的聲音再次哽咽,帶着濃烈的殺意:
“他必須死!就衝他敢提你,他就非死不可!咱絕不能留他!”
可是,當‘處死’這個決定真正說出口時,他心裏卻沒有絲毫快意,反而湧起一股巨大的空落和不甘。
殺了張飆,就等於親手掐滅了這盞照亮黑暗的、危險的燈。
以後,還有誰敢像他這樣,不管不顧地說出那些刺耳卻可能真實的話?
還有誰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他看清自己不願看清的東西?
他彷彿看到馬皇后溫婉而帶着責備的目光,在看着他。
“秀英,咱知道……你心善,你肯定覺得咱殺心太重……”
“可是……咱是皇帝啊!咱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朱家的江山,不能讓任何祕密動搖國本!”
“這個張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太危險了……”
老朱像是在向亡妻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帝王的冷酷最終還是佔據了上風。
個人的欣賞和惋惜,在國家安危面前,微不足道。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充滿回憶的屋子,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是時候結束了……”
他喃喃自語:“一切都該結束了。”
說完,老朱又深深地看了眼馬皇后曾經留下的一切,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吹熄了手下意識點起的一盞小燈,轉身,決絕地走出了這座塵封的宮殿。
緊接着,重新鎖上了那扇門,也彷彿鎖上了自己內心最後一絲柔軟。
月光之下,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徽肿乓粚踊婚_的孤寂和冰冷。
張飆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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