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那是‘紅鉛仙丹’的效果!
就在這時,周王朱橚那句帶着哭腔的辯解,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父皇!那紅鉛仙丹……除了催情……確有強烈的致幻鎮痛之效!”
“古籍記載,前朝宮中貴人有患惡瘡劇痛者,曾微量服用以緩痛楚……但、但此物性烈,久服傷身,兒臣只是研究,絕沒想過給大哥服用啊!”
“致幻……鎮痛……”
老朱喃喃重複着這兩個詞,赤紅的雙眼猛地瞪大,如同被驚雷擊中。
一瞬間,所有線索如同破碎的鏡片,在這一刻被強行拼湊起來。
朱標在陝西突然惡化的背癰……
秦王進獻的所謂‘仙丹’……
朱標病情短暫‘好轉’後卻愈發古怪的脈象……
他回京後對御醫的隱瞞……
以及他臨終前,私下遣散知情近侍,甚至可能……默許了某些人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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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病痛折磨下的無奈選擇!是絕望中的‘飲鴆止渴’!
朱標,他那個一向仁厚穩重、被視爲完美儲君的兒子,竟然真的是爲了緩解那無法忍受的劇痛,私下服用了這等虎狼之藥!
他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這個嚴苛的父皇!
他怕被看作軟弱,怕失去儲君的威嚴!
所以他纔要掩蓋!
所以纔有了那些看似‘滅口’的舉動!
他是在維護自己作爲太子的最後尊嚴!
“嗬……嗬……”
老朱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手中的寶劍‘哐當’一聲掉落在金磚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朱樉,聲音嘶啞扭曲:
“所以,老二,你進獻那‘仙丹’時……是怎麼跟你大哥說的?!”
朱樉早已嚇傻了,此刻被父皇那彷彿要喫人的目光盯着,脫口而出:
“兒臣說是老五煉的仙丹,或可緩解病痛……讓大哥……試試……”
“但我也是聽信了王氏的讒言,我根本沒想過大哥會喫.”
“試試?!你沒想過他會喫?!”
老朱的聲音陡然尖利,帶着無盡的悲憤和嘲諷:
“他試了!他真的喫了!然後他的病‘好’了!所以你更相信你那個賤妾的話,覺得你大哥是在裝病騙你,是不是?!”
朱樉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老朱又猛地看向朱棡,眼神冰冷如刀:
“老三!你素來精明!你難道就沒察覺?就沒勸誡過你大哥?!還是說……你樂見其成?!”
朱棡伏在地上,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他知道此刻任何狡辯都是徒勞,只能以頭搶地:
“父皇明鑑!兒臣……兒臣確有耳聞大哥病痛難忍,也曾去信勸慰……但實不知大哥竟會……竟會出此下策啊!”
“兒臣若有半分察覺,拼死也會阻攔!”
他將自己摘得乾淨,只承認‘疏忽’。
最後,老朱的目光回到哭得幾乎暈厥的朱橚身上,那目光裏不再是殺意,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和無力。
“老五……你的仙丹……真是‘好東西’啊……”
老朱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蒼涼:
“它沒要了你的命……卻要了你大哥的命……”
真相,竟是如此的可悲、可笑、可恨!
一個被病痛折磨的太子,一個愚蠢被妾室蠱惑的王爺,一個自作聰明反被利用的王爺,一個鑽研藥理的書呆子王爺,以及一場陰差陽錯、由恐懼、猜忌和絕望共同釀成的悲劇!
他朱元璋,縱橫天下,掃蕩羣雄,自以爲能掌控一切,卻連自己最心愛的兒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都後知後覺!
“噗——!”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鮮血猛地從老朱口中噴出,濺落在朱標的靈位前,觸目驚心。
“父皇!”
“皇爺!”
朱樉、朱棡、朱橚和雲明同時驚呼。
“嗬……嗬……”
老朱的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那殘酷的真相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擰碎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但下一秒,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毀滅性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心底直衝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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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些蠢貨、這些賤人、這些所謂的‘仙丹’,活活把他的標兒推上了絕路!
“啊——!”
老朱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咆哮,雙眼瞬間變得血紅一片,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猛地重新抓起地上的劍,如同瘋魔般衝向離他最近的秦王朱樉。
“都是你這個蠢貨!聽信婦人之言!害死咱的標兒!咱要你償命!”
劍光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劈朱樉面門。
朱樉早已嚇傻了,但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同時絕望地嘶吼:
“父皇饒命!兒臣不知啊!!”
他竟然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格擋那致命的劍鋒。
“二哥不可——!”
一旁的晉王朱棡臉色劇變,驚呼出聲,下意識地想去拉朱樉的手臂,試圖阻止他這無異於造反的舉動。
然而,已經晚了。
“噗嗤——!”
血光迸濺。
一條斷臂伴隨着朱樉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飛了出去。
朱樉重重摔倒在地,斷臂處鮮血狂噴,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金磚。
老朱見朱樉竟敢反抗,眼中的瘋狂更甚,殺意如同實質的火焰燃燒:
“逆子!還敢擋?!咱今天就清理門戶!”
他舉起滴血的長劍,就要朝着在地上翻滾慘嚎的朱樉胸口刺下!這一劍若中,朱樉必死無疑!
“皇上!劍下留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淒厲的女聲從殿外傳來。
只見郭寧妃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她聽到風聲,知道藩王們危在旦夕,拼死前來阻攔。
她撲到老朱面前,死死抱住他持劍的手臂,淚如雨下:
“皇上!皇上息怒啊!秦王他們是皇后娘娘的親生骨肉啊!您殺了他們,讓姐姐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啊!皇上——!”
‘馬皇后’三個字,如同針一樣刺了老朱一下,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但隨即,更大的暴怒席捲了他。
他猛地甩開郭寧妃,用劍尖指着她,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
“親生骨肉?!他們害死標兒的時候,可曾想過兄弟之情?!”
“還有你!你養的好兒子!朱檀!那個混賬東西!煉的什麼狗屁仙丹!死了還要禍害人!”
“你們郭家!都是禍害!禍害了咱的標兒——!!”
新仇舊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魯荒王朱檀生前沉迷丹藥、荒唐早逝的舊賬,連同今日朱標之死的滔天恨意,全部傾瀉到了郭寧妃和她的孃家頭上。
“不……皇上……檀兒他……”
郭寧妃被老朱那瘋狂的眼神和誅心之言嚇得魂飛魄散,還想辯解。
但老朱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你去下面陪你的好兒子吧——!”
伴隨着一聲充滿怨毒和瘋狂的怒吼,老朱手中的長劍,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入了郭寧妃的胸膛。
“呃……”
郭寧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沒入自己身體的劍鋒,又看看狀若瘋魔的老朱,緩緩軟倒在地,氣絕身亡。
鮮血從她身下蔓延開來。
奉先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朱樉斷臂處的呻吟和噴血聲,以及晉王朱棡、周王朱橚因極度恐懼而發出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嗬嗬聲。
朱橚更是直接嚇暈了過去,褲襠溼了一片。
老朱站在血泊中,臉上、龍袍上濺滿了郭寧妃和朱樉的鮮血,他提着滴血的長劍,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修羅。
他緩緩轉過頭,那冰冷、瘋狂、毫無人性的目光,先是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朱樉,然後又落到了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朱棡身上。
“呵……呵呵……”
老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他扔掉了沾滿鮮血的劍,用一種異常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的語氣,下達了冰冷殘酷到極點的旨意:
“傳旨——!”
“秦王朱樉,愚蠢昏聵,聽信讒言,間接害死儲君,罪大惡極!”
“着廢黜秦王爵位,貶爲庶民!斷其臂,乃咎由自取!押赴孝陵,給太子守陵!”
“終身不得離陵半步!死後不得入皇陵,丟亂葬崗,任野狗啃食!”
“秦王府一干人等,除皇嗣外,凡與太子之事有牽連者,無論知情與否,全部鎖拿,抄家滅族!”
“側妃王氏,鎖拿九族,凌遲處死!”
“晉王朱棡,身爲兄長,坐視弟弟鑄成大錯,知情不報,心懷叵測,着廢黜王爵,囚禁鳳陽高牆,永世不得出!”
“周王朱橚,鑽研邪術,進獻虎狼之藥,雖非本意,其罪難赦!着廢黜王爵,囚禁舊王府,非死不得出!”
“已故魯荒王朱檀,荒唐無道,遺留丹方禍亂宮闈,間接害死太子,罪無可逭!”
“着追廢王爵,砸毀魯荒王府!其子嗣,移出宗籍,一律貶爲庶民,永不敘用!”
一道道旨意,如同寒冬的冰雹,砸得幸存的朱棡魂飛魄散。
老朱說完,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和廢黜的兒子,轉身,踩着滿地的鮮血,一步步走向奉先殿外。
他的背影在血泊和燭光中,顯得無比高大,也無比孤獨、瘋狂。
一邊走,他一邊用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對如同石雕般跪在殿外的雲明和蔣瓛吩咐:
“所有與太子陝西之行有關的官員、內侍、醫者……”
“所有知曉太子曾服用丹藥之內情而未上報者……”
“所有……可能看笑話、甚至暗中慶幸之人……”
“給咱……一個一個……查清楚!”
“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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