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宋忠!”
“臣在!”宋忠心頭一凜。
“去!給咱把那個趙豐滿……”
老朱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酷烈殺意:
“立刻提到刑房!咱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撬開他的嘴!咱要他知道,敢拿這種真真假假的東西來糊弄咱,會是什麼下場!”
“咱要知道,這陝西的假賬,到底是誰加進去的!?”
他幾乎認定,是趙豐滿或者其背後的張飆,在鐵盒裏摻了假賬。
“是!”
宋忠眼中厲色一閃,毫不遲疑,轉身就要去執行這道充滿血腥味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腳步剛剛邁出殿門的瞬間——
“啓稟皇上——!”
“逡滦l指揮使蔣瓛求見!”
宋忠腳步一頓,旋即看向老朱。
只見老朱面無表情地揮手:“讓他進來!”
“是!
門外應了一聲,很快,蔣瓛就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
蔣瓛立刻收斂所有心神,快步上前,在御階下重重跪倒,聲音儘可能保持平穩:
“臣蔣瓛,奉命前往燕王府問話已畢,特來回旨!”
他的到來,似乎稍稍打破了殿內凝固的氣氛。
老朱的目光平靜而淡漠的落在了蔣瓛身上,讓蔣瓛感覺如同被實質的刀鋒刮過。
“燕王府……怎麼說?”
老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蔣瓛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在這種時候添加任何個人判斷,只是將朱高熾關於朱高煦魯莽貪玩偶遇救駕、關於批判傅友文等人死有餘辜、以及不宜賞賜朱高煦反該管教的回答,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老朱聞言,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開口:“你覺得,朱高熾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蔣瓛心頭一驚,知道這是致命的送命題。
他伏低身子,謹慎答道:“臣愚鈍,不敢妄斷。燕王世子回答看似周全,但……過於周全,反而……”
他不敢說下去。
“反而顯得刻意,是嗎?”
老朱替他說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四教出來的好兒子,跟他一樣,滑頭!”
這話裏的意味,讓蔣瓛後背發涼。
但他很快又補充道:“另外,臣在回宮的路上,又被世子朱高熾攔下。其帶着朱高煦、朱高燧,聲稱……”
“聲稱什麼?!”
老朱不耐煩地喝問道。
“回皇上!”
蔣瓛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着聲音道:
“世子朱高熾聲稱其二弟朱高煦在今日製服瘋牛混亂之時,被人塞了一個油布包裹!內藏一鐵盒!他們不敢私留,特此呈交臣,上交聖聽!”
說着,他雙手顫抖地舉起一個用普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正物件。
“什麼?!”
“又一個鐵盒?!”
殿內的老朱、湯和、常升,以及門口的宋忠,全都愣住了!
宋忠猛地回頭看向老朱。
老朱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彷彿被極大的錯愕和更深沉的驚疑所取代!
又一個鐵盒?在朱高煦那裏?也是混亂中被塞入的?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拿過來!”
老朱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那名老太監立刻從蔣瓛手中奪過油布包,快速檢查了一下外觀和重量,確認無明顯危險後,才快步呈到御前。
老朱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對湯和與常升道:“你們也過來!”
三人圍着御案,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個新出現的油布包上。
老朱深吸一口氣,親手解開了油布。
裏面露出的,果然也是一個樣式古樸、沒有任何紋飾的生鐵盒子!
與朱允熥帶來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老朱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掰開了鐵盒的扣蓋。
盒子裏,同樣是幾本賬冊和一些信函。
湯和與常升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就着燭光快速翻閱。
這一次,兩人的臉色不再是疑惑,而是瞬間變得無比震驚和駭然。
常升甚至失聲低呼:“這……這是……”
湯和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老朱,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皇上!這……這個鐵盒裏記錄的,全是關於陝西的賬目!”
“時間、地點、人物、經手官員、甚至具體數額、物資流向……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與朝廷檔案和秦王奏報完全吻合!”
“這……這應該是原本缺失的那部分!”
說着,他指着其中一頁,聲音發顫:“您看!這裏記錄的軍械‘非常規調撥’,接收方的批覈印信、覈銷記錄一應俱全!”
“與之前那個鐵盒裏孤零零的記錄完全不同!”
“還有這些!”
常升也激動地補充道:
“關於陝西官員結黨、插手地方事務、甚至與京中某些官員往來的記錄,具體到人名、職務、時間、賄賂金額、談話內容……極其詳盡!絕非風聞!”
“皇上!您看!兩個鐵盒的內容截然不同!”
湯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發現驚天祕密的激動和恐懼:
“朱允熥殿下帶來的,東宮部分爲真,陝西部分爲假且殘缺!燕王府上交的這個,則補全了所有關於陝西的真實罪證!”
“這是有人……將完整的賬冊一分爲二!分別交給了兩位皇孫!”
轟——!
這個結論,如同一聲驚雷,在老朱的腦海中炸開!
所有的憤怒、猜忌、疑惑,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撞得粉碎!
不是作假!不是栽贓!是真的!
兩份都是真的!只是被人爲分開了!
爲什麼要分開?
一瞬間,老朱就明白了!
交出‘東宮用度異常’那部分證據,是想借朱允熥的手,揭開太子死因的蓋子,但又怕引火燒身,或者怕皇帝爲了維護皇家顏面而壓下此事.
所以,爲了保險起見,將陝西那部分的證據交給另一方?並順便提供了殘缺的‘東宮用度異常’,暗示對方還有一個鐵盒!
而得到陝西部分的人,或許原本不想捲入,但看到朱允熥已經豁出一切捅破了天,知道再也無法隱瞞,爲了自保,或者爲了別的目的,才被迫交出來?
無論動機如何,此刻,兩個鐵盒合在一起,已然構成了一幅完整、清晰、細節詳實到令人髮指的罪證鏈!
直指東宮深處的醜惡!也直指陝西的黑暗和藩王的不臣之心!
好好好!
好個心思縝密的僮樱�
老朱氣得眼前發黑,身體也不由微微晃了一下,被蔣瓛下意識地扶住。
但他卻一把推開了蔣瓛,臉色陰晴不定,渾身殺意凜然。
【張飆!你他孃的培訓的都是些什麼人!?】
【他們不是咱的臣子嗎?!這是有多不信任咱?!】
【還有!你個狗東西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盯上允熥了?!什麼狗屁的好人大哥!什麼送豬頭肉!?】
【算計!這都是算計!】
【你知道咱不可能殺允熥,所以故意接近他,然後想辦法把鐵盒交給他】
【你知道送飯的是朱高燧,所以想把老四也拖下水?】
【如果咱不信允熥,那老四手裏的鐵盒.就是扳倒老二、老三的鐵證!?】
“哈哈哈哈——!”
想通了一切的老朱,怒極反笑。
【咱草泥馬!你個大煞筆!竟敢算計咱,算計咱的兒孫到如此地步!?】
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過後,是極致的冷漠和滔天的殺意,卻聽老朱立刻道:“蔣瓛!”
“臣在!”
“去!立刻去詔獄!告訴張飆!咱要他的供狀!”
“咱只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給咱說清楚!如果他不說!就讓他和他的五個手下!一起去死!”
蔣瓛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皇上這是認可了趙豐滿等人拼死送出的情報是真的。
“是!”
“還有!”
老朱的目光掃過那兩個並排放在御案上的鐵盒,眼中風暴肆虐:
“第一,立刻祕密控制所有陝西都司近年來的進京人員名單,尤其是洪武二十五年初至今的所有人員,一個不漏!”
“暗中覈查他們與秦王府,與京城各衙門的的所有往來!給咱盯死秦王府在京的一切動靜!”
“第二,給咱查!徹查東宮典藥局!”
“所有洪武二十五年當值人員,無論生死,給咱把他們的底細、人際關係、甚至祖墳都給刨出來!”
“尤其是那個落井的王福,他生前與誰交往甚密?家眷現在何處?他一個內侍,如何能繞過層層監管,弄進這麼多東西?!”
“第三,將盒中那塊明黃絲綢,祕密交由尚衣監最老道的工匠查驗,咱要知道它的具體產地、織造年份、以及……最初是供給哪位親王或勳貴的份例!”
“第四!”
他又看了眼那兩個鐵盒,道:
“增派可靠人手,‘保護’好允炆和呂氏。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觸。咱要確保東宮不再出任何‘意外’。”
“最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冷酷的光芒:
“把在京的所有藩王,以及就藩親王的子嗣、全部看管起來。沒有咱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聯繫任何人!”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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