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朱高熾剛將那個燙手山芋般的鐵盒藏入書案下最隱祕的暗格,管家驚恐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便在書房外響起:
“逡滦l!蔣瓛蔣指揮使親自帶人來了!已經到前廳了!說是奉旨.要見您!”
來了?!怎麼來得這麼快?!
朱高熾的心臟猛地一縮,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再次湧上頭頂。
他幾乎下意識看了眼藏匿鐵盒的地方,確認毫無破綻,才強行穩住心神。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是臉色劇變,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惶。
朱高煦甚至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繃緊,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慌什麼?!”
朱高熾低聲呵斥了兩個弟弟一句,既是說給他們聽,也是給自己打氣:
“深呼吸,穩住!記住我剛纔說的話!看我眼色行事!”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肥胖的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安,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對朱高燧使了個眼色。
朱高燧立刻會意,打開了書房門。
門外,管家面無人色,汗出如漿。
朱高熾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只是被突然到訪的逡滦l驚擾,帶着一絲惶恐道:
“蔣指揮使親至,必有要事。我這就去前廳。二弟、三弟,你們隨我一同前去。”
他必須讓兩個弟弟都在自己視線範圍內,以免被逡滦l單獨問話露出破綻,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示弱:
【你看,我們兄弟都是老實人.】
很快,兄弟三人就懷着巨大的忐忑,朝着前廳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雷池之上。
而那個剛剛被藏起來的鐵盒,彷彿在他們身後散發着無形的、致命的熱量。
前廳。
蔣瓛一身暗色蟒袍,按刀挺立,臉色如同萬年寒冰,沒有絲毫表情。
他身後站着四名眼神銳利、氣息陰冷的逡滦l緹騎,如同雕塑般分立兩側,強大的壓迫感讓寬敞的前廳顯得異常逼仄。
看到朱高熾三人出來,蔣瓛只是微微抱拳,動作標準卻毫無溫度,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奉皇上口諭,問燕王府世子朱高熾話。”
朱高熾連忙躬身,胖臉上堆滿了恭敬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畏懼:
“臣,朱高熾,恭聽聖諭。”
他的聲音甚至帶着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個突然被逡滦l頭子找上門來的藩王世子該有的反應,演繹得淋漓盡致。
蔣瓛的目光如同鷹隼,緩緩掃過朱高熾努力保持鎮定卻難掩倉皇的臉,又掃過他身後明顯緊張、眼神躲閃的朱高燧和雖然強作鎮定但身體微微前傾、隱含戒備的朱高煦。
“皇上問——!”
蔣瓛朗聲開口,字句清晰,如同冰珠砸地:
“其二弟朱高煦,今日爲何恰好出現在允熥殿下、明月郡主、明玉郡主儀仗附近?世子需據實回話,其今日行蹤、所爲何事、所見何人?”
“一一奏來!”
第一個問題就直接而尖銳,直指核心!
朱高熾心頭狂跳。
但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惱怒。
他側過頭,帶着兄長的責備瞪了朱高煦一眼,纔回過頭對蔣瓛賠着小心道:
“回指揮使,此事都怪臣管教不嚴!”
“臣這二弟,性情魯莽,只知武事,疏於禮數!”
“定是又耐不住府中寂寞,偷偷溜出府去與人切磋武藝,或是去街市閒逛,驚擾了殿下車駕!”
他巧妙地將朱高煦的行蹤定性爲魯莽貪玩、偶遇,絕口不提任何可能的刻意行爲,更將救人輕描淡寫爲驚擾。
“哦?只是閒逛?”
蔣瓛的目光轉向朱高煦,帶着審視:“二王子,你自己說,今日出府,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朱高煦感受到壓力,按照大哥事先叮囑,硬着頭皮,故作坦蕩又帶點不耐煩地道:
“也沒去哪!就是在府裏憋得慌,從西邊角門出去,想去城西校場看看有沒有熟人切磋,結果路上碰到瘋牛驚駕,我就順手把那畜生捶死了!怎麼了?救人還救出錯了?”
他刻意突出了城西校場,語氣莽撞,符合他一貫的形象。
蔣瓛盯着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破綻,但朱高煦強忍着心虛,梗着脖子與他對視。
片刻,蔣瓛收回目光,不再追問細節,轉而拋出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更顯殺機:
“皇上再問:近日朝堂不寧,傅友文、茹瑺等人貪腐結黨,罪證確鑿,更於朝會之上狂悖攀咬,語涉親王,動搖國本。世子久居京畿,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更毒!
直接詢問政治立場,逼他表態,甚至可能是在試探燕王府是否與傅友文等人有牽連!
朱高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句話答不好,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只見他臉上立刻露出憤慨之色,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帶着一種赤盏募樱�
“回指揮使!傅友文、茹瑺等人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罪大惡極!”
“臣雖深居簡出,亦有所耳聞,深感震驚與憤慨!”
“此等蠹蟲,竟還敢當庭污衊攀咬,玷污親王清譽,實乃罪加一等,死有餘辜!”
他先旗幟鮮明地批判傅友文等人,然後話鋒一轉,巧妙地將語涉親王,定義爲污衊攀咬。
這樣,既撇清了藩王集體,也隱含了替自家辯解的意思。
“皇上聖明燭照,乾坤獨斷,必能肅清奸佞,還朝堂清明!”
“臣等藩邸子弟,唯願恪守封國本分,忠君愛國,絕無二心!”
他最後不忘表忠心,將姿態放得極低。
蔣瓛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猜不透他是否滿意這個回答。
短暫的沉默後,他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意味深長的問題:
“皇上最後問”
蔣瓛的聲音放緩了些,卻更讓人心悸:
“允熥、明月、明玉三位殿下今日受驚,皇上心甚憐之。”
“然,朱高煦救駕有功,亦當賞罰分明。世子以爲,該如何賞賜你這位二弟,方纔妥當?”
來了!最致命的問題!
這個問題看似問賞賜,實則是在試探:
1.燕王府如何看待朱標一脈?是憐憫?是親近?還是避嫌?
2.燕王府如何評價朱高煦此舉?是覺得立功了該重賞?還是覺得多管閒事該低調?
3.甚至是在試探燕王府是否有意藉此機會,與朱標一脈加深聯繫?
朱高熾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大腦飛速咿D。
重賞?會顯得急切,惹人猜疑。
不賞?又顯得心虛,或者對皇孫漠不關心。
他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爲難又惶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
“指揮使明鑑!高煦魯莽,驚擾聖駕在先,雖僥倖制服瘋牛,未釀成大禍,但其行爲孟浪,豈敢言功?更遑論賞賜!”
他先定性爲過失大於功勞,然後繼續道:
“皇上慈愛,憐惜允熥殿下姐弟,此乃天家親情。”
“高煦身爲宗室子弟,護佑殿下本就是他分內之事,若因分內之事而受賞,恐惹物議,亦非皇上賞罰公允之道。”
“故——!”
朱高熾拉了個長音,旋即躬身一禮:“臣愚見,此事不宜賞賜。”
“若皇上覺需安撫高煦,不若由臣這個做兄長的,回府後對其嚴加管教,令其閉門思過,日後更需謹言慎行,方不負皇上天恩!”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朱標子女的關心,又狠狠踩了‘不聽話’的弟弟朱高煦一腳,徹底撇清了藉此邀功或接近朱標一脈的嫌疑。
這種將姿態放到最低的言行,完全符合一個惶恐不安、只想明哲保身的藩王世子人設。
蔣瓛聽完,沉默地看了朱高熾半晌。
前廳裏落針可聞,只有朱家兄弟三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良久,蔣瓛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世子之言,本指揮使會一字不落,回稟皇上!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三人,淡淡道:
“近日京城多事,宵小作亂。皇上關懷,請燕王府上下,恪守本分,無旨勿要擅離府邸。以免被奸人所趁,或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軟禁!皇爺爺居然軟禁了我們!
朱高熾心頭一震,但面上卻只能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恭敬領命:
“臣,謹遵聖諭!定當約束府中上下,絕不敢外出半步,累皇上憂心!”
蔣瓛不再多言,微微一拱手,帶着逡滦l轉身離去,來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蔣瓛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門外,朱高熾才猛地鬆了一口一直提着的氣,雙腿一軟,肥胖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向後癱倒,幸好被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左一右死死架住。
“大哥——!”
兩兄弟驚呼。
朱高熾臉色煞白,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纔那短短一刻鐘的問答,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刀光劍影的戰場。
三個問題,三個陷阱,他幾乎是絞盡腦汁,如履薄冰,才勉強過關。
皇爺爺的猜忌,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直接!
“他他根本不信.”
朱高熾喘着氣,聲音發顫:“他只是暫時找不到證據.”
“大哥,現在怎麼辦?”朱高燧帶着哭腔問道。
朱高熾望着蔣瓛離去的方向,眼神充滿了後怕和深深的憂慮,喃喃道:
“等父王的指示.或者.等一個能把這禍水徹底引出去的時機”
但那個藏在書房裏的鐵盒,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讓他們的等待,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與此同時。
蔣瓛帶着一身寒氣,剛走出燕王府大門,翻身上馬,正準備回宮覆命。
突然!
一騎快馬如同瘋了一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得令人心悸。
馬上的騎士穿着宮內禁衛的服飾,臉色煞白,甚至帶着一絲驚惶。
那騎士遠遠看到蔣瓛,如同看到了救星,聲嘶力竭地高喊:
“指揮使大人!指揮使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宮中急變!!”
蔣瓛的心猛地一沉,勒住繮繩:“何事驚慌?!可是皇上.”
“不不是皇上!”
那禁衛滾鞍下馬,幾乎是摔倒在蔣瓛馬前,氣喘吁吁,聲音都變了調:“是華蓋殿前!允熥殿下他”
“允熥殿下怎麼了?!”
蔣瓛厲聲喝問,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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