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膽敢傳謠者,以帜嬲撎帯 �
小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被窗外隱約傳來的、皇城方向更加喧囂的騷動打破。
那騷動如同潮水,預示着奉天殿的驚雷正在迅速擴散,衝擊着整個應天府。
常升的臉色變幻不定,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外甥那石破天驚的宣言和剛剛傳來的、更加石破天驚的朝會劇變,如同兩股巨大的漩渦,將他死死絞在中間。
風險之大,足以讓常家萬劫不復。
但機遇之險,或許也藏着絕處逢生的唯一可能。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屬於開國公的決斷和沙場悍將的狠厲,終於壓倒了猶豫。
只見他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肩膀,力量之大,讓朱允熥疼得一咧嘴。
但朱允熥沒有退縮,反而更加倔強地迎着舅舅的目光。
“允熥!”
常升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可知,你選的這條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知道!”
朱允熥毫不遲疑,聲音嘶啞卻堅定:“爭是死,苟活亦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好人大哥說得對!莫欺少年窮!”
“好!好一個莫欺少年窮!”
常升猛地一拍朱允熥的肩膀,差點把他拍散架,但很快又滿是疑惑地問道:“好人大哥是誰?”
“是張飆!”
朱明玉連忙插嘴道:“就是那個在奉天殿罵皇爺爺,罵傅友文、李景隆他們的那個瘋癲御史!”
“是他?!”
常升兄弟滿臉愕然。
他們之前還在想辦法,怎麼避免張飆的‘審計’。
就算張飆現在已經下獄了,他們對張飆的忌憚也從未減輕過。
畢竟李景隆和郭英,就是張飆在獄中將他們拉下水的。
卻聽常森率先忍不住開口道:“你們怎麼跟那瘋子扯上關係了?!還有允熥,你怎麼叫他好人大哥?!”
“呃,這個.”
朱允熥尷尬地扯了下嘴角,然後扭頭看向兩位姐姐。
只見朱明月嘆息着搖了搖頭,旋即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給了常升兄弟聽。
直聽的常升兄弟一愣一愣的,最後嘴巴張得能吞下一顆雞蛋。
隔了半晌,才見常升面色古怪地看着朱允熥,苦笑道:“想不到那瘋子還有這本事,居然能幫允熥完成蛻變!”
“是啊二舅!那瘋子可厲害了!他.”
“二姐!”
朱允熥有些不滿地喝止住了朱明玉:“我好人大哥不是瘋子,是英雄!是大英雄!”
“哎呀!你真是被他迷住了!”
朱明玉伸手戳了下朱允熥的額頭,然後嘟囔道:“不過,你確實應該感謝他”
“是啊!若非好人大哥,我現在恐怕還是那個‘廢物’、‘小乞丐’呢”
朱允熥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然後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所以,我一定要救好人大哥!”
“這”
聽到姐弟倆的這番對話,常升兄弟不由面面相覷。
很明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茬因果,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但是很快,常升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不管因爲什麼原因,既然允熥有這份膽氣,那常家……就陪你賭這一把!”
說完,他環顧在場幾人,眼神銳利如刀:“但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再對外人提及半個字!”
話音落點,他瞪了一眼興奮得快要跳起來的朱明玉:“尤其是你,明玉!”
朱明玉吐了下舌頭,縮了縮脖子,但眼睛依舊亮晶晶的。
“不過.”
常升話鋒一轉,繼續快速低聲道:
“皇上如今正在暴怒中,手段極其酷烈,我等絕不可輕舉妄動,更不能留下任何結黨營私、覬覦大位的痕跡!”
“一切,需暗中綢繆,等待時機!”
說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朱允熥,帶着一絲複雜的期許:
“允熥,你當前最重要之事,不是去爭,而是藏!藏起你的心思,藏起你的鋒芒!”
“尤其是在皇上面前,更要表現得恭順、惶恐,甚至……比以前更加懦弱無能!讓他覺得你毫無威脅!明白嗎?!”
朱允熥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允熥明白!韜光養晦!”
“沒錯!”
常升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心說這外甥開竅之後,悟性果然不同以往。
“至於那個張飆……”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道:
“此人乃風暴之眼,皇上盯得死死的,誰碰誰死!救他之事,絕不可再提!至少現在絕不能!”
朱允熥嘴脣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還是咬牙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明白現在的情況。
而且,張飆主動求死,甚至在詔獄裏還折騰出這麼驚天動地的事來,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想救‘好人大哥’不假,但也不想打亂‘好人大哥’的計劃。
“二哥!”
一旁的常森,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低聲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幹等着吧?”
“自然不能。”
常升眼中寒光一閃:“皇上要查陝西舊案,要查宮闈禁藥,要查帜妗@潭水越渾,對我們越有利。”
“常家這些年雖然勢微,但在軍中也並非全無根基。我會立刻祕密安排,讓我們的人,想辦法‘協助’蔣瓛調查……”
話到這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冷酷的算計:
“尤其是關於秦王在陝西的舊事,以及……某些與呂氏和外廷文官過往從密的宮廷舊人……有些線索,該讓逡滦l‘偶然’發現了。”
禍水東引,借刀殺人!
這纔是真正的政治鬥爭!
朱允熥姐弟聽得心頭凜然,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權力鬥爭的殘酷和冰冷。
“那我們呢?我們能做些什麼?”
朱明玉急切地追問,她可不想只幹看着。
常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朱明月和眼神堅定的朱允熥:
“你們?立刻回宮!表現得越害怕越好!尤其是允熥,回去後就稱病!閉門不出!”
說到這裏,扭頭看向朱明月,補充道:“明月,看好你的弟弟妹妹,不要有任何異常舉動!一切,等我的消息!”
“是……”
朱明月小聲應了一句。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呂氏所派內侍小心翼翼的催促聲:“殿下,公爺,時辰不早了,該回宮了……”
聞言,常升立刻收斂所有情緒,恢復了沉靜威嚴的樣子。
只見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長輩的關切:
“殿下節哀,保重身體。宮中若有事,可隨時派人來信告知臣。”
這話一語雙關,朱允熥聽懂了,於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姐弟三人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牌位,在常升、常森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跟着內侍宮女,走出了常家舊宅。
等小祠堂內只剩下常升兄弟,兩人神色複雜的對視一眼,然後默契一笑。
“姐姐的兒子長大了.”
“是啊.沒讓我們常家失望”
話音落點,小祠堂內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常升壓低聲音道:
“森弟,你立刻安排人,用我們最隱祕的傳信方式,務必見到舅父本人,將今日朝會之事,以及允熥的決定,原原本本的告知舅父!”
“告訴他,刀已臨頭,是蟄伏待斃,還是搏一把前程,讓他速速決斷!我在府中等他消息!”
“好!”
常森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重重點頭道:“二哥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說完,毫不遲疑,轉身便從小祠堂暗門悄然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府邸複雜的廊道中。
………
另一邊。
建昌,平叛軍營。
炭火上烤着整隻的羔羊,油脂滴落,噼啪作響,香氣混合着皮革和鋼鐵的味道。
藍玉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他身形魁梧,面容棱角分明,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
即使只是隨意坐着,也散發着一股百戰悍將的逼人氣勢和一絲居功自傲的跋扈。
此時此刻,他剛剛聽完心腹家將低聲彙報的來自應天府的驚天消息。
這消息是之前常升兄弟傳來的。
雖然有些滯後,但也清晰的表達了應天府的局勢。
“哦?李景隆那繡花枕頭和郭英那老傢伙,被扔進詔獄了?”
藍玉的聲音洪亮,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和玩味:
“還是跟那個罵暈皇上,罵遍朝堂的瘋子張飆關在一起?”
說完,他撕下一大塊烤羊肉,塞進嘴裏大口咀嚼着,彷彿聽到的不是什麼噩耗,而是一出有趣的鬧劇。
“哈哈哈!有點意思!”
藍玉忽然笑了起來,聲震帳篷:“皇上老了,火氣反倒更大了?開始用這種瘋狗來咬人了?”
他對老朱雖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功高蓋主後的微妙不服。
在他看來,李景隆、郭英之流,不過是倚仗祖蔭或資歷的廢物,被抓了也就抓了。
但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就慢慢收斂了起來,虎目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不過……張飆那小子,還真像條瘋狗,逮誰咬誰。”
藍玉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嘴:
“李景隆是個軟蛋,肯定扛不住。郭英嘛……骨頭硬點,但也架不住蔣瓛的手段,至於傅友文他們……”
話到這裏,他的手指在酒杯邊緣緩緩摩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們倆要是亂咬起來……”
藍玉的目光掃過帳內幾個同樣出身淮西、與他關係密切的將領,語氣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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