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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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咱要讓這世界感受咱的痛苦!
嗶——!
華蓋殿內,那瘋狂而悲愴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只見老朱站在原地,胸膛依舊劇烈起伏,手背上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御案和地磚上,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瘋狂、殺意、悲痛、猜忌……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交織、碰撞。
忽然間,他猛地抬起腳,似乎想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大殿,親自衝進詔獄,將張飆那個‘妖孽’碎屍萬段,用最殘酷的刑罰逼問出他到底知道什麼。
哪怕知道張飆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也相信張飆肯定查到了某些線索。
但是,就在腳步即將邁出的瞬間,他那被極度情緒衝擊得幾乎失控的理智,硬生生地拉住了他。
不能去!
絕對不能去!
那瘋子就在等這個!
他就是要激怒咱,要咱失態,要牽着咱的鼻子走!
只是一瞬間,老朱就反應了過來,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更大的疼痛來迫使自己冷靜。
那混賬東西是故意的!他就是在賭!賭咱的疑心!
賭咱對標兒的感情!
咱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豈能受一個階下囚擺佈?!
然而,理智雖然在心中不停嘶吼,但情感卻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着他的心臟。
那是朱標啊!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寄予了王朝未來的太子!
可以說,朱標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標兒的死另有隱情……他老朱,就絕不能置之不理!
這種理智與情感的極端撕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撕裂開來!
“呼呼….”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如同困獸般在御案前來回踱步,步伐沉重而混亂。
幾次看向殿外詔獄的方向,眼中殺機爆閃,又幾次強行壓下。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瘋狂和悲痛被強行壓抑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可怕的、冰封般的冷靜,但在這冰層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
“來人!傳蔣瓛!”
老朱重新坐回座位,下達了新的命令。
雖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卻異常平穩,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
殿外的蔣瓛聽到傳召,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只見他連滾帶爬地重新進入大殿,跪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罪臣在。”
“剛纔的話,你再給咱……說一遍。”
老朱沒有看他,目光盯着御案上那攤血跡,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一字不落地說一遍。不準添,不準減。”
“是….”
蔣瓛渾身一顫,只得硬着頭皮,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將張飆那輕飄飄的問話和自己的反應複述了一遍,包括自己驚恐失措的失態也沒有隱瞞。
老朱則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敲擊着桌面。
聽完,殿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
過了許久,老朱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蔣瓛,你跟了咱這麼多年,執掌逡滦l,見過的瘋子、聽過的狂言不計其數。”
說着,他微微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落在蔣瓛身上:“你告訴咱……張飆這話,是臨死前的胡亂攀咬,訛詐求生……還是……”
他頓了頓,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他真可能….知道點什麼?”
“這”
蔣瓛伏在地上,大腦飛速咿D,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關重要,甚至可能關係到自己的生死。
他仔細回想着張飆說這話時的神情、語氣,以及之前審計時那瘋子總能精準捅出隱祕的本事……
最終,他咬了咬牙,選擇了相對穩妥但也能體現自己價值的回答:
“回皇上,罪臣以爲……張飆此人,雖行事瘋癲狂妄,但其窺探隱祕之能,確實匪夷所思。戶部、兵部、乃至勳貴府邸諸多隱私,皆被其看似胡鬧般揭出……”
話到這裏,老朱沒有任何反應,他用詞更加小心翼翼:
“故而,罪臣不敢斷言其此言必爲訛詐。或許其真在審計過程中,無意間窺見了某些與當年舊事相關的、不爲人知的蛛絲馬跡,亦未可知。”
老朱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然!”
蔣瓛立刻話鋒一轉,強調道:
“此皆爲其一面之詞!且其選擇在此時拋出,分明包藏禍心,意在攪亂聖心,拖延時間,甚至……甚至妄圖以此要挾皇上!其心可誅!”
老朱依舊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直到蔣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才平靜而淡漠地道:
“蔣瓛,你對此事有什麼辦法?或者…..對張飆,該怎麼處理?
蔣瓛聞言,心頭一動。
他知道,皇帝想要的可能不是真正的答案,是讓他把皇帝想說、又不能直說的話表達出來。
只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卻又帶着逡滦l特有的狠戾,沉聲道:
“皇上!罪臣以爲,張飆此獠,奸猾似鬼!與其在此猜測其用心,不如讓罪臣將其提至詔獄刑房!”
“詔獄七十二道手藝,臣就不信撬不開他的嘴!保證讓他把知道的一切,連同他祖宗十八代的祕密都吐得乾乾淨淨!”
這是蔣瓛最直接、最本能的想法。
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相信沒有人能在詔獄的酷刑面前保守祕密。
然而,老朱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果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蔣瓛一愣,不解地抬頭:“皇上的意思是?”
“你以爲咱沒考慮過對他用刑嗎?”
老朱的目光依舊盯着那攤血跡,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給蔣瓛聽:“咱在他‘死諫’三大積弊的時候,咱就想過對他用刑,逼他給咱解決問題,交代他所知道的一切。”
“但是,咱卻不得不考慮這幾個問題。”
“一,他不怕死,甚至一心求死,刑訊只會讓他死得更快。指望他承受不住酷刑,交代一切,是一場賭注。”
“二,他如此年輕就洞察世事,比之李善長、劉伯溫,不遑多讓,甚至更甚。其後手連咱都難以揣測。”
“三,萬一他受刑不過,爲了少受罪,胡言亂語怎麼辦?到時候,他隨便指出幾個消息,你是信,還是不信?查,還是不查?”
“又或者……”
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顧慮:“萬一他真知道點什麼,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意外’死在了刑訊之下呢?這世上,想讓某些祕密永遠消失的人,恐怕不止一個。”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道:“你也別以爲,逡滦l就真的天衣無縫,人心是最複雜的,特別是被逼到絕境的人。”
他既怕張飆胡亂指認,攪得朝堂大亂,更怕有人借刑訊之名,行滅口之實。
張飆現在就是一個裝着可能引爆王朝祕密的火藥桶,必須由他親自牢牢掌控,絕不能假手他人,甚至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蔣瓛聞言,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立刻明白了老朱的深意,連忙叩首:
“罪臣愚鈍!險些誤了皇上大事!請皇上恕罪!”
老朱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不怪你。是咱……不得不防。”
蔣瓛心有餘悸地站起身,垂手而立,大腦再次飛速轉動。
既然刑訊的路被皇上否了,那就必須拿出更穩妥的方案。
他仔細權衡利弊,半晌,纔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更加謹慎和周密:
“皇上聖明,是罪臣思慮不周。既然如此,罪臣以爲,當務之急,絕非其供狀,亦非其生死,更非刑訊逼供。而是……其所言之事,無論真假,必須徹查!但需萬分謹慎,祕密進行!”
“哦?”老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具體說說。”
蔣瓛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出自己真實的、經過深思熟慮的想法:
“罪臣愚見,其一,皇上明面上可對其此言不予理會,甚至可斥其瘋癲,繼續催逼其他供狀,以麻痹外界及可能存在的幕後之人。”
“其二,暗地裏,請皇上授臣密旨,動用絕對可靠之緹騎,祕密重啓對太子殿下薨逝前後經手人的調查!”
“比如,所有御醫、東宮屬官、內侍、宮人,無論生死、無論現今身在何處,皆需重新嚴密排查其當年言行、人際往來及之後下落!”
“另,所有脈案、藥方存底,需祕密調取,交由絕對可靠之心腹御醫重新研判!”
“其三!”
蔣瓛眼中又閃過一絲狠色,沉沉地道:“對張飆,外鬆內緊!明面上可稍作放鬆,彷彿皇上對其胡言並未在意。暗地裏,看守需加倍!”
“既要防其自殺,更要防他人滅口!”
“直到秋後問斬那一天,直到太子殿下之事,真相大白前!”
說完,蔣瓛深深伏地:“此皆罪臣愚見,一切但憑皇上聖裁!”
老朱聽完,久久不語。
蔣瓛的方案,老成持重,考慮周全,既符合他逡滦l指揮使的身份和能力,也完全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明面不動聲色,暗地徹查真相!
這正是他想要的!
查!必須查!
無論真假,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老朱緩緩站起身,走到蔣瓛面前。
“蔣瓛。”
“罪臣在。”
“咱給你一道密旨。”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絕對的威嚴:“就按你說的辦。動用一切你能動用的力量,給咱祕密地查!”
“但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咱知!若有第三個人知道,是從你這裏查起的……”
老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蔣瓛重重磕頭:“罪臣明白!若有泄露,罪臣提頭來見!”
“去吧。”
老朱揮了揮手,彷彿耗盡了力氣:“記住,咱要的是真相。無論……真相是什麼。”
“臣,遵旨!”
蔣瓛叩首,卻沒有立刻離開,因爲他了解老朱,還有一件事,需要老朱決斷。
果然,卻聽老朱又冷不防地道:“當時,還有誰在場?”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兩名隨行緹騎,皆是臣之心腹,口風極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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