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但下一刻,某些更深層的東西,卻被觸動了。
張飆那種爲了某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近乎偏執、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自身性命也要推進的瘋狂勁兒.
還有沈浪五人,明明怕得要死,卻因爲某種信念,被煽動起來,竟敢生出螳臂擋車的勇氣
這種組合,這種看似荒謬絕倫卻又隱隱透出某種奇特感染力的行爲模式
想着想着,老朱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飄到了很多年前。
飄到了那個總是溫和謙遜、卻又在某些問題上異常執拗、甚至會頂撞他的兒子身上。
那個兒子仁厚,不像這般酷烈。
但有時候,爲了堅持那些所謂的仁政、道理、原則,爲了保全某個他認爲不該殺的官員,爲了不執行他覺得不合理的禮儀,也會展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倔強和勇氣。
甚至會跪在奉天殿前,據理力爭,哪怕明知道會觸怒自己這個父親。
那種執拗,那種爲了心中認定的‘道’而近乎天真的堅持,那種明明力量懸殊卻不肯退讓的姿態.
雖然表現方式截然不同,一個溫和一個暴烈,一個建設一個破壞,但在那內核深處,似乎都有一種不顧自身、不計後果、非要撞破南牆的傻氣和不悔。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老朱。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嘴脣微微翕動,一句極其低微、彷彿夢囈般的嘀咕,滑出了脣邊:
“標兒,這小子,某些地方還真他孃的有點像你啊”
這句話極輕,輕得像一陣風。
但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大殿裏,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蔣瓛和雲明的耳邊。
蔣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而侍立在旁的雲明,則是渾身猛地一顫,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血色盡褪,如同見了鬼一樣,猛地抬頭看向老朱的背影,又立刻驚恐萬分地低下頭,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皇爺皇爺剛纔說什麼?
標兒?他是在叫.太子爺?
說張飆.像太子爺?
瘋了!皇爺一定是被氣瘋了!應該是思念太子爺過度,魔怔了!
那張飆是個什麼玩意兒?一個瘋癲無狀、求死覓活的狂徒!
雲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嚇得魂飛魄散,連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低着頭,不敢讓皇帝看到自己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駭和荒謬感。
老朱似乎也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他那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住。
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解釋。
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背影,似乎變得更加僵硬,如同鐵鑄一般。
沉默。
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老朱才緩緩地、用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開口,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雲明。”
“奴奴婢在!”
雲明嚇得一個激靈,聲音都在發顫。
“去告訴太醫署,咱有些頭暈,讓他們開幾副安神的方子。”
老朱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從未出現過。
“是是!奴婢這就去!”
雲明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大殿,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直到雲明的腳步聲消失,老朱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直直地看向依舊垂首肅立的蔣瓛。
蔣瓛感受到那目光,身體繃得更緊。
“蔣瓛。”
“臣在。”
“剛纔,你聽到什麼了?”
老朱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無形的、足以碾碎靈魂的壓力。
蔣瓛頭也未抬,聲音依舊是那副毫無波瀾的調子:
“回陛下,臣方纔凝神思索逆購堬j及其黨羽之危害,並未聽清陛下與雲公公的交談。”
老朱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顱骨。
良久,才緩緩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窗外無形的遠方,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聲。
“那張飆既然那麼想死,又那麼會惹事.”
老朱的語調變得極其幽深難測,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某種指令:
“咱倒要看看,他這把自以爲能捅破天的刀,到底有多硬又能替咱,撬開多少硬骨頭.”
“給咱盯緊了他。也盯緊外面那五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們想玩火,咱就給他們添點柴。”
“看看最後,燒死的會是誰。”
蔣瓛心中凜然,已然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他知道,之前的試探,讓老朱看到了張飆的決心,甚至不惜捨命,也讓老朱不再猶豫,不再顧慮。
這是要將計就計,甚至推波助瀾,利用張飆引發的這場混亂,進行一次更徹底、也更危險的清洗。
“臣,明白!”蔣瓛沉聲應道。
老朱揮了揮手。
蔣瓛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華蓋殿。
空蕩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老朱一人。
他獨自立於窗前,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他的一半臉龐映照得晦暗不明。
許久,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消散在風中的聲音,幽幽響起:
“像嗎.或許吧.曾經有個人.也像咱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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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靠他們,大明怕是想亡了!?
老朱想要擴大張飆‘審計’的結果,卻一直無法確定張飆的真實想法。
後來雖然也有動作,但始終侷限於跟張飆鬥法,從而忽視了張飆‘審計’的核心本質。
張飆想要的是,改變這個他認爲不應該這樣的世界。
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而在老朱心裏卻一直覺得,他是在拿命跟自己博弈,想要獲得更多、更大的好處。
不然他怎麼張口閉口就是算帳?還‘勒索’自己,'逼捐'李景隆、郭英他們?
如今,通過沈浪他們的試探,老朱才明白,世上除了他兒子朱標,還有不畏皇權、敢於抗爭皇權的人。
就好像他兒子朱標,爲了自己心中的仁政、道理、原則,敢於跟他這個皇帝父親抗爭一樣。
“可是,那混賬東西,爲什麼要'罷黜儒學'呢?”
老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呢喃道:
“他莫非不知道,這個話一旦說出去,即使咱不想殺他,也得殺他了。否則,根本無法跟天下士林交代。”
“儘管那羣腐儒,咱也不喜歡,但從漢武帝開始,統治天下的根基就是儒學。廢了它,還怎麼統治天下?”
“難不成,那小子有更好的治世之學?”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直接告訴咱?”
“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活着還可以做更多,不是嗎?”
想不通,老朱怎麼也想不通。
最後,他又目光沉沉地看向詔獄方向,嘆息道:“你這個混賬東西,怎麼總是讓人琢磨不透!?”
就在老朱爲張飆一陣頭疼的時候,承天門外的事,也很快傳到了傅友文他們耳中.
兵部尚書茹瑺最先壓抑不住火氣,低聲咆哮:“廢物!一羣廢物!”
他肥胖的臉上橫肉抖動,也不知是在罵那些不成器的清流監生,還是罵竟然沒能打起來的老兵,亦或是罵那五個壞了好事的‘小狼崽子’!
“那麼多監生,那麼多御史博士!竟然.”
茹瑺氣得想要砸東西,但殘存的理智提醒他,這是傅友文的書房,於是只好無能怒吼:
“竟然被張飆手下那五個不入流的小官給勸住了?他們到底是幹什麼喫的!?”
“失算了真是失算了!”
工部尚書鄭賜臉色蒼白,捻着鬍鬚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本以爲藉此機會,既能煽動輿論逼宮皇上,又能趁亂將那些鬧事的老兵一併打成張飆同黨,徹底清除後患沒想到.沒想到.”
他連說兩個‘沒想到’,聲音裏充滿了後怕和一絲詭異的感覺:
“那五個小子他們什麼時候有這種能耐和膽魄了?竟敢直面衝突,還能把雙方都勸住?”
“諸位大人!”
吏部侍郎翟善年輕的面容上佈滿了陰霾和深深的忌憚,他緩緩道:
“我們可能.一直都低估了張飆留下的這幾條‘小狼崽子’。”
說完,他又深吸一口氣,分析道:
“此前,我們的注意力全在張飆那瘋子身上,以爲沈浪、李墨等人不過是仗着張飆的勢,一羣無腦跟風的蠢貨。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這樣。”
“張飆在時,他們或許只需跟隨和執行。”
“但張飆一旦不在,他們似乎被逼着成長起來了?”
翟善的語氣帶着一種自己都不太願意相信的推斷:
“而且,他們選擇了更符合官場咦鞯囊环N應對方式,不硬碰硬,而是以理服人,以情動人,甚至懂得利用規則和皇上的忌諱!”
傅友文一直沉默地聽着,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翟侍郎說得對。我們確實看走眼了。”
說完這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和絲恐懼。
“張飆是瘋,是明刀明槍地亂砍亂殺,雖然可怕,但至少看得見,防得住。”
“可他留下的這幾個人”
“沈浪精於算帳,且開始有了膽魄,李墨沉穩冷靜善於謩潱瑢O貴勇猛衝動卻開始學會剋制,武乃大精通吏部規則,趙豐滿.”
他頓了頓,目光逐漸變得陰沉:“那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御史!”
“他們現在擰在一起,學着張飆的魄力,卻又開始用這個世道的處事方式.對付我們!”
“這”
其餘三人聞言,不由面面相覷,默默點頭。
而傅友文的話還沒有說完。
卻聽他又沉沉地道:“他們的做法,或許不符合張飆的期望,但卻有了自己的操作空間,同時還沒給皇上留下任何鎮壓的口實”
話到這裏,又環顧三人,眯眼道:“張飆求死,他們可不想死!他們想活着繼續跟我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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