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回到金陵後,徐英超憂心忡忡了一段時間,見日本人並沒有找上門,也就將這件事情拋到腦後了。
然後隨後的威脅恐嚇信接踵而來,他只好答應日本人的要求,藉着每次去上海的機會將對方需要的情報傳遞出去。
然而那是上海,租界林立,人口卸啵瑳]有誰會特意注視自己,所以情報傳遞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可日本人現在是什麼意思?出爾反爾,讓自己直接在金陵開展情報業務?
還在報紙上緊急聯絡自己。
難道他們不知道三處郵檢處專門負責對報紙、郵件包裹的檢查監視?
徐英超看着扶手上的十字標記表情凝重,他有些幽怨地瞥了一眼旁邊興致勃勃看電影的表哥徐增恩,心說要是沒陪你去上海多好啊,爲什麼被綁架的不是你。
但如今已經上了俅麤]有絲毫反抗的餘力,一旦他不聽從命令,日本人只需要在報紙上刊登出他的自白書和日本軍官的合照,他就死無葬身之地。
他相信到時候表哥爲了避嫌,一定會第一個衝出來將他解決。
無聲地嘆了口氣,徐英超小心地摸向了座椅底下。
藉口肚子疼,徐英超來到廁所,打開了信封。
裏面只有寥寥幾句話,時間、地址、接頭暗號。
他不由蹙起眉頭,本以爲信件裏面是新的指令,現在卻讓他再次接頭……
“急功近利。”徐英超暗罵一聲,什麼事不能等到週末到了上海再說。
看着信紙上約定的時間,徐英超看了眼表,喚過一名特務,囑咐了幾句,立刻出了電影院。
只要他行動快點,在表哥看完電影之前完全可以回來。
出了電影院,徐英超不由有些慌張,這裏可是金陵,認識他的人不少。
看着迎面而來的陌生行人,他有點恍惚,覺得每個人似乎都對他熟視無睹,但彷彿每個人又在有意無意地盯着他。
他小心惶恐地躲避着,作爲一個半路出家卻身經百戰的高級情報官員,徐英超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和惶恐。
此刻他有一種錯覺,這條街道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盯着他的暗探。
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穿行在人羣中,徐英超強迫讓自己平靜下來,搶在一名客人上車前跳上了一輛黃包車。
“康司令咖啡廳。”
上了車,徐英超微微有些後悔,黃包車是他隨機挑選的,可直接報出地址卻是一大失策。
他連忙檢討過失,穩定心神,小心戒備地觀察周圍身後,中途換了三次車,可謂用盡了他學到的所有反跟蹤技術,直到精疲力盡纔到達了目的地。
康司令咖啡廳。
站在門外,長吁了幾口氣,徐英超買了一份《申報》,邊抽菸邊觀察,見沒有跟蹤者,掐着時間進了咖啡廳。
他拿着《申報》在人羣中搜索了一圈,終於發現了目標。
對方背對他坐着,穿一身長衫,戴禮帽,桌角上同樣放着《申報》。
徐英超緩緩上前,突然感覺此人有些熟悉。
可此刻只能看到對方的側臉,一時半會竟想不起是誰。
等他拍着手中的報紙看到對方面孔的時候,不由大喫一驚,愕然道:
“王新亨?”
此刻徐英超心底掀起驚天駭浪,王新亨也是日本間諜?
國府兩大情報機構的兩個副科長都被日本人策反了?
日本人到底埋伏了多少間諜,黨國怕是早被滲透成篩子了……
徐英超覺得有些悲哀,但心下又有些警惕,這不會是個陷阱吧?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手槍上。
卻見王新亨一臉嚴肅,敲了敲桌上的報紙,拿出一支香菸,緩緩說道:“兄臺,能借個火嗎?”
是接頭暗號。
徐英超渾身一個激靈,脫口而出:“不好意思,我戒菸了。”
然後反問道:“老兄,現在是幾點?”
只見王新亨回覆道:“六點差一刻。”
呼呼呼,徐英超吐了幾口濁氣,一屁股在對面坐了下來,他臉色難堪,皺了皺眉,還是問道:“王老王,伱也是?”
“哎,一言難盡,相對於活着,什麼自由尊嚴還重要嗎?”王新亨悵然若失道。
這話說到了徐英超心坎裏了。
叛徒總是可恥的,尤其是那些曾信仰過什麼的叛徒。
他們背叛了曾經的組織,曾經的朋友、同事,曾經的信仰。
他們不再有所謂的靈魂,只剩下一副徒有快感的肉身。
可有句話說的好,好死不如賴活着。
能活着,什麼尊嚴自由不過是扯淡。
再說了,黨務調查處最不缺的就是叛徒,有的部門有時候甚至清一色全是紅黨叛徒。
這是自己表哥最引以爲傲的事。
所以在他看來,叛徒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二次叛變。
見王新亨坦然承認,他終於鬆了口氣,鬆開手槍,微微一笑。
不過看着王新亨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心裏莫名多了幾分輕蔑和鄙視。
徐英超喝着咖啡,點上一根香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低聲問道:
“加藤壽一搞什麼鬼?又要我搞什麼情報?”
卻見王新亨皺了皺眉,說道:
“一言難盡,這裏人多眼雜,我們去車上說吧。”
說着摸出一張鈔票壓在咖啡杯下面,轉身向外面走去。
徐英超連忙跟了上去。
可剛出咖啡店,大門兩側突然躥出幾個彪悍男子,一股戾氣撲面而來,直接將他撲倒在地上。
一瞬間,徐英超大腦空白一片,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上當了。”
然後他就看到一個年輕人蹲在自己面前,臉上掛着莫測的笑意。
“把他嘴巴堵上,帶走。”
張義冷笑一聲,徐英超兀自掙扎着,只是眼裏逐漸增多的血絲暴露了他的虛弱與疲憊,徒勞而已……
第76章 泥鰍
審訊室中,徐英超帶着鐐銬垂頭坐在審訊椅上,有氣無力。
他曾經設想過自己暴露的種種方式,卻想不到今天會以這樣一種窩囊透頂的樣子落網。
還是落在了自己的對手手中。
現在唯一的寄託,就是王新亨掌握的證據並不多,表哥知道自己被捕的消息想辦法將自己弄出去。
“徐英超,老徐,大家都是幹這個行當的,規矩你懂,別讓我難做。”
王新亨端着一杯熱茶,心情愉悅。
“王新亨,你搞什麼鬼?憑什麼抓我?你想讓一處和二處開戰嗎?”徐英超梗着脖子,厲聲駁斥,不過他這副模樣落在王新亨和張義眼中,多少有點色厲內荏。
“死到臨頭,還敢狡辯?伱有什麼資格說這話?”
王新亨抄起桌上的茶杯直接砸了過去,碎片四濺,徐英超的額頭瞬間多了一道血痕,滾燙的茶湯讓他臉上一陣抽搐,渾身哆嗦。
“你以爲自己很高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雲梯,沒有證據我會抓你?”王新亨輕蔑一笑,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
這正是日本間諜吳春和(荒木)放在電影院座椅下的。
只不過被張義用移花接木之計替換罷了。
看到這副書信,徐英超臉色煞白。
王新亨卻是不管不顧,嘲諷一笑,展開信件,緩緩讀了出來。
“毒蜂,不惜一切代價查清野口富士男被捕原因週末老地方見蝮蛇。”
隨着信件內容一字字落在徐英超耳中,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眼神迷離,一層細密的汗珠唰地一下覆蓋了額頭,呼吸越來越急促。
徐英超渾身忍不住的哆嗦,他感覺自己的心此刻就像架在火堆上,漸漸冒着輕微的氣泡,咕嚕咕嚕的。
世間最煎熬的不是絕望的時候,而是在你患得患失的時候,再火上澆油。
只見王新亨再次拍了拍手,一名便衣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手上拿着一個書本大小的特工錄音機。
這是1936年德國人在鋼絲錄音機基礎上發明的磁帶錄音機。
王新亨按下按鈕,兩人接頭對話的聲音清晰明瞭傳了出來。
“說吧,在這裏說了,說不定你還有活命的機會,徐增恩要是知道你被捕的消息,你應該知道後果。”
這話讓徐英超禁不住一個哆嗦,越是靠近徐增恩才越瞭解他溫文爾雅的外表下藏着怎樣一顆蛇蠍心腸。
他沉默了一會,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然後眼中透出一絲希冀,苦澀一笑:
“我可以交待,不過你們要保證我的絕對安全。”
就這樣,這個背叛過一次的傢伙再次變節,做了他嘴中可恥的二次叛變。
“這個你放心,只要戴老闆不殺你,我保證你活的好好的。”
王新亨對他的招供一點都不意外,畢竟人都有慾望的,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權利,有時候是金錢,還有的時候是一種無可名狀的控制慾。
對一個沒有節操的漢奸叛徒來說,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就是他最奢侈的慾望。
“不,我不能待在你們特務處,外面或者安全屋都可以。”
“爲何?”王新亨挑了挑眉毛,眼中精光閃爍。
“你們這邊有我們的人。”
“呵!”王新亨冷笑一聲,這有什麼奇怪的,一處二處互派臥底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從復興社那會就開始了,黨務調查處大樓放個屁,特務處都會知道是臭是香。
這些人就像老鼠一樣,在大家睡覺的時候,他還在幹着一些別的事情。
“不,他可不是個小角色.
雖然不知道此人是誰,但我聽說過他的代號,泥鰍。”
看王新亨不信,徐英超連忙補充了幾句。
“泥鰍?”王新亨挑了挑眉,斟酌道:
“這樣吧,你招供後,我會向戴老闆彙報,將你轉移到洪公祠,那裏是特務處最安全的地方。”
“.好。”徐英超張口結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很好。”王新亨笑笑,看向張義,道:“給他紙筆,讓他自己寫。”
張義點了點頭,給別人紙筆還害怕對方自殺自殘,像徐英超這樣的叛徒,你求着他死他都不會死。
張義和王新亨心滿意足的出了審訊室,就見楊文軒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情況如何?”
“啓稟科長,除了劉魁,其他四個兄弟全部殉國。”楊文軒一臉慼慼然。
“劉魁現在怎麼樣?”
“這小子還算命大,被爆炸餘波衝擊,臟器沒有大問題,不過斷了兩條腿、一條胳膊,現在還在昏迷中。”
“讓金陵醫院最好的醫生上,實在不行就送去上海。”王新亨臉色陰沉地點了點頭,殺氣騰騰道:
“走,去看看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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