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這似乎預示着什麼不祥。
一輛黃包車穩穩當當停在一處居民巷口。
帶雨棚的車上坐的正是五十來歲滿腦肥腸的大海貨吖径麻L黃大海。
不過此刻他已換了一身裝束,棉袍禮帽,提着公文包。
他下了車,打發黃包車伕離去,站在路邊警惕地掃了一圈周圍,見沒有異常,才向着巷內走去,最終停在一戶貼着大紅福字的小院前。
抬手剛要敲門,院門已經開了,又快速閉上。
“大海同志!”
黃大海剛走進去,便被院門內那雙手緊緊地握住了。
“永年同志!”黃大海的右手上還提着包,也立刻搭上去,同樣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來人。
永年同志四十上下,戴着近視眼鏡,一襲長衫,文質彬彬,他便是山城城工部負責人錢永年。
“你緊急叫我來,是不是出事了?”
“確實出事了。進去談吧。”錢永年一手接過黃大海手裏的提包,邀請他向正屋走去。
屋內佈置簡單,一張四方桌,兩把椅子。
兩人分左右坐下。
錢永年雙臂趴在桌上,儘量湊近黃大海,聲音輕而有力:“早上咚偷哪桥洺鍪铝恕!�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兩名同志犧牲了,一人被捕.”
“我有責任。”平日裏臉上堆滿諂媚又虛僞笑意的黃大海,此刻嚴肅冷峻,仿若換了個人一樣,“要是能早一步打通交通線,也不至於出事.”
“現在不要談責任,而且問題也不在於你。”錢永年立刻把話接了過去,“問題出在人身上。”
“人怎麼了?”
“押呷藛T擅自改變了路線。”錢永年沉着臉說,“本來貨物計劃走青木關檢查所,但他們打聽到那邊人多,就臨時變更了路線,換到了一品場檢查所。”
青木關檢查所設在通往西北的公路上,這裏檢查同樣嚴格,但主要是查人。
國府最怕的便是老百姓跑去寶塔山,尤其是青年。
凡是去西北的,必須要有證明文書,文書稍有問題,輕則轟回去,重則直接扣押審查。
“欲速則不達。那,在一品場檢查所到底出什麼事了?”
錢永年:“據逃出來的趙福生同志說,剛開始一切順利,給檢查人員送了好處,檢查的很敷衍,後來有個特務讓他們留半車木材用於取暖烤火,幾人不願意,才和特務起了衝突.
特務們立刻變了臉,不但要讓他們將木料全部搬下來檢查,連車輪胎都要卸下來,這事立刻成了導火索。”
黃大海跑咻敚瑢z查所這些人的盤剝和肆無忌憚早有領教,皺眉說:
“他們要木材給他們就是了,藥品電臺可比那些東西金貴多了,這不是因小失大嘛。”
“誰說不是呢,老劉老汪當時說盡了好話,可白狗子不幹,眼看藥品和電臺要暴露,趙福生和陳滿囤立刻就和他們幹起來了。”錢永年嘆了口氣,一臉沉痛:
“他們就這麼犧牲了,留下孤兒寡母,我該怎麼向她們交待呢。”
“趙福生、陳滿囤?新來的同志?”
“是。押叩娜蝿蘸苤兀艘獞陡鱾�檢查站的盤剝,還要對付地痞土匪,上次咱們的一車貨就被土匪劫走了,所以組織上特意從寶塔山調了幾個精幹,很能打,趙福生、陳滿囤又是山城本地人,熟悉情況,誰想到”
“很能打,但就是不懂怎麼和人打交道是吧?他孃的,一來就給咱們捅婁子。”老黃痛心又憋屈,忍不住爆個粗口。
“老黃,你也別抱怨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善後,將陳滿囤同志營救出來。”
“趙福生同志呢?轉移了嗎?”
錢永年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上午十一點了,如果一切順利,趙福生應該已經上了前往長安的火車。
這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錢永年走過去接起來,卻一言不發,等着裏面的人先開口。
片刻,電話裏面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客人病了,很重,暫時回不去了,抱歉。”
說完,電話斷了。
錢永年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蒙了,好半響才回過神。
趙福生不是已經拿到車票和新的身份了嗎?爲什麼他沒有如約上火車?
此人一旦出事,潛伏在警察局幫他僞造證件的同志首當其衝。
“出什麼事了?”
“趙福生出事了。”錢永年望着老黃,“我現在馬上要向組織上彙報。”
“.好吧。”老黃無奈地應着,壞消息接憧而來,這個年怎麼就這麼難呢……
“停車檢查!”
張義的汽車剛靠近一品場檢查所,一名手持紅旗的士兵便迎了上來,他身後的木柵欄後,幾支長槍已經舉了起來。
開車的便衣將車減速,探出頭說:“局裏的公車都不認識?有什麼好檢查的。”
士兵一臉不屑:“別說是局裏的車,就是戴老闆的車也要接受檢查。”
便衣被他這話氣笑了:“你”
“行了,停車,配合他們的檢查。”
張義揮手製止,早聽說一品場檢查所所長韋賢“霸氣側漏”,兇名遠揚,他此刻算是見識了,連手下幹事的說話都這麼硬氣。
當然,士兵敢說這話,也確有其事。
平日裏戴春風的汽車凡是從這裏過,副處長張炎元收到消息,都會暗中通知韋賢,讓他做好準備。
每次韋賢都是親自上陣,戴老闆的汽車離得老遠,他已經手持綠旗,啓動木柵欄,行注目禮,讓戴老闆暢通無阻。
但每次戴春風都會停車下來視察一番,韋賢此人也確有本事,將檢查所打理的井然有序,每個檢查員精神抖敚瑥蠊ぷ鞯嗡宦尨骼祥浄浅M意。
有次戴春風從貴陽返回山城,夜間從這個檢查所過,事先誰也沒有通知,司機橫衝直撞慣了,剛想闖過去,就被攔了下來,氣得他破口大罵。
韋賢正在檢查工作,天黑也沒看清戴老闆,又怕司機假冒,強硬地讓司機下車接受檢查。
司機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老闆就在車上。”
韋賢毫不客氣:“我就是奉戴老闆的命令檢查,老闆自己制定的規矩,他更應當遵守。不管誰來,我都要檢查。”
戴春風聽到這話,馬上從車上下來,要他按照既定規定檢查,還對他特別嘉獎了一番。
這事傳出之後,來往的車輛更加小心,都知道韋賢此人不好惹。
很多特務都看他不爽,暗中向戴老闆反應,但戴春風卻說:
“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不講情面,不大懂人情世故的幹部,無論他有什麼別的缺點,這一點就很可取了。”
如此,韋賢這個所長的位子越坐越穩。
檢查員仔細檢查了一番,又覈實了證件,才客氣說:“原來是張科長,不知有什麼公幹?”
“你們韋所長呢?”
“審訊室正審犯人呢。”
“帶路。”
“這張科長,所長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他。”
“我是奉戴老闆的命令來移交犯人的,怎麼,你想抗命?”
“.好吧,您這邊請。”
審訊室光線很暗,血腥味撲面而來。
入眼的便是滿牆掛着的各種各樣的手銬腳鏈,以及血跡未乾的皮鞭、藤條等,真是應有盡有。
進門處靠牆的椅子上坐着一個穿中山裝的黑瘦中男人。
光頭,深陷的眼窩藏着一雙三角眼,眼眸像兩把寒刀透着狠厲,此刻正死死盯住對面的犯人。
韋賢——危險,名副其實啊,張義心說。
他對面審訊架上吊着一個二十歲左右滿臉倔強的平頭青年,肩膀上赫然中了一槍,血水止不住地往外滲,身上也好不到哪裏去,渾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
顯然已扛過了一番酷刑。
“所長,這位是諜參科張科長。”手下戰戰兢兢介紹。
韋賢沒說話,自顧自點了一根菸,盯着犯人喝道:
“進了這個地方,我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定你的罪,讓紅黨打不出一個噴嚏,合作還是頑固抵抗,你自己掂量。”
撂下這話,他才側頭看向張義:“久仰了,張科長,有什麼事嗎?”
見這廝拿大,裝傻充愣,張義也懶得和他客氣,板着臉,拿出戴春風的批示:
“奉局座命令,前來提人,軍令如山,請韋所長馬上辦理交割手續。”
韋賢恍若未聞,他聳拉着眼皮問:“沒聽戴先生說啊?”
張義輕輕一笑,不屑地看着他,語氣淡然無比,就像發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你要抗命?”
韋賢表情一滯,憤懣說:“戴先生的命令我自然會遵從,但你們諜參科也太會撿便宜了吧?人是我們抓的。”
“人是你們抓的,誰也不能否認。”張義不疾不徐,“設卡檢查是你們的職責,甄別紅黨內奸是我們的工作,大家最好各自做好分內工作。”
韋賢冷哼一聲:“你們再晚來一會,我就拿下犯人的口供了。”
“不見得吧?我怎麼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審訊的工作還是交給我們專業的人做吧。”
“哼,什麼不見得,他的同夥已經落網了,我馬上就可以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順藤摸瓜就可以找到他的家人父母,一雙父母一層天,我倒要看看他是要忠還是要孝。”
同夥已經落網了?
張義心裏翻江倒海,眼裏卻沒有一絲波瀾:
“謝謝韋所長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放心,等犯人招供,自然有你一份功勞。”
韋賢再也無語,沉默了片刻,冷哼一聲,揹着手走了。
“帶走!”
……
第390章 叛變
張義剛到局本部審訊室,就看見處長何商友春風滿面地走了過來。
“何處長。”
“呵呵,這個年開頭不錯!”何商友志得意滿,他瞥了一眼皮開肉綻的犯人,“看起來油鹽不進啊,繼續用刑。走,我們先去看看另外一個。”
“需要通知司法處嗎?”
“我看就不必了吧?”何商友砸吧着嘴說,“案情重大,爲防止走漏消息,知情範圍應該儘量縮小。”
說到後面,他自己都笑了。
張義也笑了。
另一間審訊室中,同樣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平頭青年,被固定在審訊椅上,雙手被緊緊銬着,灰頭土臉。
張義上下打量他,小夥子看起來很淳樸老實,如果咧嘴笑的話,會給人憨厚的感覺。
他穿着一件粗布棉衣,耷拉着頭坐在那裏,神色平靜。
“沒受傷啊,看來抓捕過程很順利。”
“是沒怎麼反抗,都找到他家裏了,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何商友一臉嘲諷,“這些紅黨太小看我們了,我們不可能滿大街嚷嚷着抓紅黨,通緝令都是以通緝殺人犯、盜竊犯的名義發出的,獎勵豐厚,老百姓踊躍舉報啊,他的父母好幾年沒見到兒子,一聽兒子犯下這麼大的罪,還勸着兒子主動自首呢。”
張義感覺到他的得意,附和着笑了笑:
“這麼說,還得給他父母一筆獎金。”
“應該給,人不能言而無信嘛,爲了方便,連他父母一起帶回來了。”何商友呵呵笑着,又從祕書手裏接過兩份證件,遞給張義。
一份證件叫趙福生,一份叫王小河。
張義仔細對比:“是同一個人,看來警察局有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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