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小販麻利地拿過一個木夾,用油紙裝了兩個煎好的油餅遞給他。
丁浩接過來轉身就走。
“錢,先生,你還沒.”
丁浩猛地轉身,輕蔑笑着,撩起衣襟一角。
看到黑洞洞的手槍,小販脫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直到丁浩的背影消失,他才氣沖沖嘟囔了一句“狗特務”。
這邊丁浩狼吞虎嚥地喫着油餅,穿街走巷,很快進入一幢三層小樓的閣樓。
這裏是他的據點,窗簾後面架着一部望遠鏡,它的對面正是紅黨辦事處。
喫了油餅,他摸了摸棉遥胩觳耪页鲆桓櫚桶偷臒煟终也坏交鸩瘢餍灾苯訉熑阶煅Y,咀嚼起來。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讓他精神不由一振,立刻坐在望遠鏡後窺視起來。
這一盯就是幾個小時。
從天剛亮到中午,半天時間又過去了,他扶膝而坐,眼睛酸了,腳麻了,肚子又餓了。
“唉。”
丁浩長長嘆了口氣,婆娑着冰冷的望遠鏡,他準備在堅持到天黑的時候放棄。
在這個冷漠的城市,從事着懷疑別人的行當,感受到的也只是人與人之間信任的缺乏,有的只有懷疑、冷漠和無視的眼光,他從來沒有對這種冷漠體會得如此深刻,在今天,在大年三十。
他想着以後飛黃騰達的時候再見到像自己現在這樣落魄不堪的,一定要伸把手哪怕給他個十塊八塊不,一定帶他喫頓飽飯去!就像他現在在想的,隊長鍋裏的肥肉,真香。
恍恍惚惚之際,丁浩耳邊聽到了一陣汽笛聲,忙凝神去看。
就見一輛罩着帆布棚的吉普車停在辦事處門口,從車上下來一個穿灰藍色軍裝的軍官。
清瘦,四十上下,腰間扎着武裝帶,彆着駁殼槍,身後還跟着一個打着綁腿的警衛員。
瞄了一眼車牌號,丁浩一眼看出這輛車是從成都來的。
然後辦事處的大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一個同樣穿灰藍色軍裝的中年人,胸口有口袋,這是幹部的標註。
這人丁浩認識,是辦事處的機要祕書,黃祕書,是他長期監視的對象。
黃祕書顯然和來人是老相識,兩人熱情地擁抱了一下,拉手拖臂談笑着走了進去。
隨着吉普車駛入,辦事處的大門重新關閉了,只留下兩個揹着長槍一動不動的衛兵。
此刻丁浩的目光恨不得穿透那道大門,窺探到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連忙調整望遠鏡,人也站了起來,視線緊隨着兩個中年人的背影。
他們走到一處臺階下,來人將一個紅色文件夾遞給黃祕書,黃祕書看了一眼,表情變得嚴肅,匆匆帶着來人走進了一道小門,視線被徹底遮擋了。
丁浩不由有些泄氣,連續的工作和一無所獲的失望,讓他看上去疲憊極了。
但他怎能甘心,大過年的,這個成都的幹部冒着風寒帶來的情報一定極其重要。
他一定要等下去。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視線中,黃祕書的眉頭舒展了,他和來人談笑風生地向辦事處大門走來。
這是去幹什麼?喫飯?
丁浩暗忖着,視線緊隨着兩人出了辦事處大門。
窺見兩人如他所料上了大街,丁浩一喜,連忙起身準備尾隨上去。
走到門口,他又退回來,捧起木桶中的冷水,往自己臉上狠撲了幾下,困頓的大腦瞬間清醒了。
“謝天謝地。”
下了樓,瞥見兩人還在自己視線中,丁浩默默說了一聲,用手壓了壓氈帽,警惕地左右環顧了一下,低着頭向前走去。
陰冷的天氣絲毫沒有影響人們逛街的心情,行色匆匆的人羣,叮噹叮噹的電車,賣力吆喝的小販,喧鬧異常。
丁浩從着手默默走着,突然他腳步一停,轉身拿起一個貨攤上的棉遥贿呍儐杻r格,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目標。
目標兩人似乎察覺到有人跟蹤,腳步變得時快時慢,以此來測驗身後是否有人跟蹤自己。
丁浩在攤位上默默環顧着大街上的一雙雙眼睛,每個行色匆匆的人,似乎都各懷使命,似乎有無數雙閃着餓狼般陰險墨綠光芒的眼睛同樣在盯着自己的目標。
比如不遠處路邊報攤上兩個假裝看報紙的男人在接頭接耳,緊接着其中一個男子一兩步就尾隨上了一個在目標身邊停留過的男人。
是二隊的人,丁浩暗罵晦氣,這些傢伙睡到大天亮纔出來遊蕩,決不能讓他們拔了頭籌,目標可是他守候了一早上才發現的。
此刻,丁浩暗暗緊張起來,他知道麻煩大了,這麼多人不說打草驚蛇,也會害自己暴露,到時候必將功虧一簣。
看着目標擠入人流,跟蹤的特務從四面八方尾隨上去,丁浩臉色難看。
這時,他注意到不遠處有個落單的小男孩站在一家貨鋪門口,正吮吸着手指,眼巴巴看着路過賣糖葫蘆的小販。
他靈機一動。
扔下手中的棉遥麖淖攀盅b作愁眉苦臉的樣子,一頭扎到了賣糖葫蘆的小販身上,回過神來連忙哈腰道歉。
再轉身的時候,他手裏已經多了一串糖葫蘆。
他走到小男孩身邊蹲下來,擠出一臉和藹的笑容:“小弟弟,想喫嗎?”
“想喫,媽媽不給我買。”小男孩說着,眼圈有點兒紅。
“給你。”丁浩將糖葫蘆遞了過去。
小男孩收起眼淚,小手抓着糖葫蘆,用舌頭舔着,一臉陶醉。
“還要嗎?”
“要。”
丁浩笑了,他直起身來,舉目四望,然後指着遠處掛着紅燈坏木茦牵f:
“那裏有好多好喫的糖葫蘆,我們一起去拿好不好?”
說罷不待小男孩同意,他已經抱起了他,盯着目標遠去的背影緊緊追了上去。
“總算甩掉尾巴了,不容易啊!”黃祕書兩人帶着明裏暗裏監視的特務兜了兩圈,終於擺脫了跟蹤。
“是啊,過年了這些人也不休息。”
“要理解,畢竟這是人家的工作嘛。”
“哈哈,說的也是。行了,老黃,別賣關子了,你到底要請我喫什麼?”
黃祕書笑着說:“你老劉是東北人,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怎麼也要儘儘地主之誼,葉主任特批,今天請你喫鐵鍋燉大鵝。”
“鐵鍋燉大鵝?我做夢都想喫,等趕跑了日本人,一定要喫一頓地道的。”
“到時候你請客啊。”
“管夠。”
兩人說着話,渾然不知他們的對話被抱着小男孩從身邊經過的丁浩聽得真真切切。
丁浩默不作聲,摸着小男孩的頭加快了步伐,他要提前趕到那家東北菜館。
“二位長官喫點什麼?”黃祕書和老劉走進東北菜館,掌櫃隔着櫃檯熱情地招呼着。
“鐵鍋燉大鵝有嗎?”
“有有有,鍋里正燉着呢。”
掌櫃額頭微微有汗,顯得很緊張,黃祕書和老劉對視一眼,沒說什麼,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鐵鍋燉大鵝一份,2號.客人。”
說完這話,掌櫃似乎已經渾身沒了力氣,虛弱地靠在當做屏風的木牆上。
而一牆之隔的內屋裏,一個穿着皮棉摇⒋髯藕谏珰置钡哪凶诱舶察o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裏握着一把手槍,槍口指着的,是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自己捂着嘴巴的掌櫃的妻女,旁邊還有一個被堵上嘴捆綁起來的小男孩。
這人正是丁浩。
此刻他用警告的眼神惡狠狠瞪了一大兩小三人幾眼:
“敢發出任何動靜,立刻讓你們死。”
說完這話,他拿起牆上掛着的一個灰色蓋耳氈帽換上,走出內屋,臉上已換上了親切和藹的笑容。
“掌櫃的,現在我是夥計,你最好老實點,我保你全家性命無憂。”
“唉唉唉聽您的。”掌櫃趕緊點頭。
丁浩輕哼了一聲,拿過賬本算盤,假裝盤賬,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住了2號桌上的老黃老劉兩人。
這時他注意到老劉從兜裏拿出一份摺疊的報紙遞給了對面的黃祕書。
黃祕書小心展開,一邊閒聊,一邊看了起來。
是一份《大公報》。
丁浩眼神不由一凝。
接着他注意到,對面的老劉點上了一根菸。
一邊抽,一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左手搭在了桌上,手指在黃祕書視線能看見的地方輕輕地扣動着,有時扣三下停了,有時扣七下停了。
隨着黃祕書臉上的神情凝重,手指扣動的動作更快了。
丁浩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這兩人一定在傳遞情報。
摩斯電碼?
他試着回憶熟背的2000字明碼字表,卻發現怎麼都對不上。
紅黨自己的密碼?
此時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有神奇的能力,能夠捕捉到二人面前好似不存在卻實實在在跳躍演化的文字。
“二位先生,菜來了。”突然,小二端着菜上來了。
手指的扣動戛然而止,黃祕書也將報紙還給了老劉,二人津津有味地喫起了大鵝。
菜燒得很地道,但老劉渿L即止。
“不好喫?”
“很美味,但這麼好的東西打包回去吧,也讓辦事處的同志們嚐嚐,獨樂樂不如袠窐贰!�
“也是。”黃祕書想了想,叫來夥計打包後,兩人到櫃檯結賬。
丁浩熱情問:“這就喫好了?”
“回去慢慢喫。”
“好勒,兩個大洋。”
老劉剛想摸兜掏錢,就被黃祕書按住了:“說好我請客的。”
說着他摸出兩個銀元放在櫃檯上,手還沒有離開櫃檯,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黃祕書皺起眉頭:“怎麼了?”
“您別誤會。”丁浩討好地笑着,略帶羞澀地指了指老劉: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您的《大公報》留下來給我看看?”
黃祕書和老劉對視一眼,啞然失笑。
老劉好奇地看着他:“你也看報紙?”
丁浩紅着臉說:“看看報紙,長長見識,有句話說,行什麼路來着”
“行萬里路讀萬卷書?”
“對對對,可以留給我嗎?”丁浩舉手作揖,一臉希冀地看着他。
“行,一份普通報紙罷了,遇到你這麼上進的青年,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老劉沒有任何猶豫,就掏出報紙遞給了丁浩。
“謝謝二位長官,謝謝。”
“別叫長官了,我們也是老百姓的一份子。”兩人笑着擺擺手,施施然離開飯店,遠遠傳來爽朗的笑聲。
如願拿到報紙的丁浩眉頭舒展了好些,此刻他顧不上其他,出了飯店,直奔不遠處的報攤。
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份《大公報》,他細細對比,果然和老劉說的一樣,是今天發行的最新版,兩份絲毫不差。
確實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報紙,但裏面肯定蘊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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