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既然陳賢榮已被捕,說不定陳恭樹也不安全,這個時候打過去電話肯定會被追查,從而暴露自己。
張義立刻穿上衣服向外走去,兩條街外就有一個公用電話亭,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鈴鈴鈴”
12點06分,位於西摩路陳恭樹家中的電話響了。
這個點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陳恭樹心驚肉跳。
因爲他的電話和住址沒幾個人知道。
知道的也是不清楚他真實身份的私人關係,兩個幫他租房並幫忙打理家裏瑣事的本地胡氏兄弟,爲人老實巴交。
而且這兩人老姑病逝了,昨天趕到江蘇奔喪去了,不可能現在就回來。
另一人是給他兒子看病的私人醫生,兒子今天才從醫院回來,醫生也不可能三更半夜的打電話。
是誰呢?
陳恭樹披着外套坐在沙發上,狐疑地盯着電話。
但電話就像索命鎖魂一樣沒完沒了,一直響個不停。
他躊躇了很久,才走過去接起來,卻一言不發,等着裏面的人先開口。
片刻,電話裏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
“出事了,陳遠(陳賢榮)剛剛驟發急病住院了(被捕)了,你馬上採取緊急措施。”
陳恭樹自然清楚陳遠是陳賢榮的化名,他連忙問道:
“你是誰?”
張義皺眉,頓了頓說:“我姓張,不用懷疑消息的真假,馬上採取緊急措施。”
“你是張張義?”
陳恭樹顫聲問,但那邊已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了,陳恭樹滿腹疑惑,又膽戰心驚,摸了摸頭上滲出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踱步到窗前。
警惕地拉開窗簾一看,外面一片漆黑,並沒有什麼異常。
他僵持在窗邊,狐疑地想着,這個打神祕電話的如果是張義,他應該不會欺騙自己,可他是如何得知自家電話的?
莫非這個張義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
想到這裏,陳恭樹背後生出一絲涼意。
接着,他又想到區會計陳賢榮,這傢伙到底是如何暴露的?他又交待了些什麼?
所有問題的答案,陳恭樹都不得而知。
做特工這些年,他第三次感到如此無助。
第一次是在北平暗殺漢奸石友三,計劃暴露,一個小小的雜貨店管事招來自己做軍警的兄弟,敲鑼打鼓,他不明就理,嚇得倉皇出逃,一逃就是千里,從北平跑到了金陵。
第二次是被戴老闆莫名其妙啓用去河內刺汪,直到現在他都想不通明明事先偵查過的,爲什麼會誤中副車。
此刻是第三次。
他想立刻電告山城局本部,同時想馬上找來區書記齊慶斌商量對策。
可這兩件事都不好做,機要祕書王紹謙被他排擠住在區本部外面,不到約定時間不會來區本部。
區書記齊慶斌同樣住在外面。
如今風聲鶴唳,爲安全計,他這個區長自然不能赤膊上陣,需要先找個人將電報發出去,再去齊慶斌家將他約出來。
他思忖了一會,立刻想到了一個人,他的鐵三角之一,黃埔同學張作興。
原區書記鄭修元離開後,陳恭樹請示戴春風將齊慶斌、張作興調了過來。
齊慶斌出任了區書記,但一個蘿蔔一個坑,滬一區再沒有合適的職位安置張作興。
但這難不倒陳恭樹,爲了挾制機要祕書王紹謙這個戴老闆派來的探子,他靈機一動,立刻特設了一個職位,電臺督察。
想到這裏,陳恭樹立刻給張作興打去電話,想覈實下備用電臺安置的地址。
但電話撥通之後,一直沒有人接。
陳恭樹一連打了幾次,都是如此,只能無可奈何地放棄了。
他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時候張作興同樣已被抓到了巡捕房。
此刻已到了凌晨四點鐘。
陳恭樹躊躇了很久,不得不親自去完成他計劃的兩項任務。
從家裏出來,皎潔的月光亮的出奇,陳恭樹忐忑不安地走着。
大街上一片安靜,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走着走着,他下意識回頭張望了一下。
還好,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並沒有人跟蹤他。
就這樣,他一臉凝重地穿過幾條巷子,來到距他最近的一處安置備用電臺的房子。
房子是一幢四層公寓,電臺安置在四層的格子間,有臺長24小時守候。
如果發生什麼意外,臨街的窗戶外會放置一盆花示警。
陳恭樹在樓下徘徊了一會,抬頭望了望窗戶,並沒有放着花盆,說明一切安全。
他立刻拾級而上,按照制定好的暗號敲開門。
果然,這裏一切正常。
他立刻草擬了一份電稿,讓臺長明天一早交給張作興發出去,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從公寓出來,陳恭樹已完全冷靜下來。
電臺完好無損,說明敵人的破壞並不大,即便他們抓了區會計陳賢榮,他也不會那麼快就招供,一兩天的時間足夠區裏轉移了。
這麼想着,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五點。
在馬路上等了一會,遲遲看不到黃包車,他立刻繞路到一家出租車車行叫了一輛出租車,乘車直接抵達蘭心大劇院對面。
區書記齊慶斌就住在蘭心大劇院旁邊住宅的三樓。
陳恭樹從車上下來,打發出租車離去,貼牆隱身在陰影中,仔細觀察了一會周圍的動靜。
見一切正常,他剛想跨過馬路,突然狐疑地停下腳步,又立刻退了回去。
只見三樓齊家的窗戶,雖然隔着厚厚一層窗簾,依然遮擋不住屋內的燈光。
陳恭樹疑竇叢生,連忙又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半。
這個點開着燈幹什麼?起夜上廁所?
他疑惑不解,只好狐疑地等待着。
半個小時後,燈依舊亮着。
“不會是出事了吧?”
陳恭樹一邊警惕地穿過馬路,一邊觀察四周,但還是一點異常都沒有。
來到齊家樓下,抬頭望去,窗臺並沒有花盆,這同樣說明一切安全。
但一直亮着的燈還是讓陳恭樹有不好的預感。
在樓下猶豫了一會,正躊躇到底上不上去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齊慶斌家有兩個上小學的孩子,家人要照顧他們穿衣洗臉、做早餐,起早一點開着燈不是很正常嗎?
再者,齊慶斌搬到這裏不過幾天時間,除了他本人,交通員都沒有來過,區會計陳賢榮根本不知道這裏,安全自然無虞。
但他似乎忘了,齊慶斌的房子是另一位好基友張作興找的。
這麼一想,陳恭樹不再猶豫,徑直朝樓上走去。
在陳家門口站定,他按照約定按下電鈴--兩短一長。
靜默的夜色裏,齊家客廳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和凌亂的摩擦聲。
聽聲音是女人的叫聲,陳恭樹暗罵一聲,老齊這廝大半夜的不睡覺原來在幹這事呢,不會是將野女人帶回家了吧?
“開門。”陳恭樹壞笑着說。
隨即,門應聲開了一道縫隙。
“慶斌.”
陳恭樹的話戛然而止,只見門縫裏面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快速地擺動着,手的另一頭是一個穿着日軍憲兵衣服的陰鷙男子,此刻正抓着女人的頭髮,兇狠地瞪着他。
陳恭樹猛地打了個寒噤,意識到大事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他纔到樓下大門,樓梯上已響起急促沉重的軍靴聲,陳恭樹絲毫不敢耽誤,猛吸一口氣,拼了命地狂奔。
然而一切都晚了。
他剛穿過蘭心大劇院,想穿過一條巷子,兩個日本憲兵已經追了上來,他們跪立在地上,端着步槍做瞄準狀。
眼看日本憲兵要開槍,陳恭樹立刻後退一步,一個箭步想要攀上牆翻過去。
但或許是太過緊張,腿一軟,竟然踩空了。
兩個日本憲兵哈哈大笑着衝上去將他按倒在地。
這時已是清晨六點。
張義再次接到法租界內情劉俊卿的電話。
“完了,全完了,區長陳恭樹也被抓了。”劉俊卿的聲音焦躁沙啞,甚至帶着顫抖。
“到底怎麼回事?”
“陳遠的真實身份是區會計陳賢榮,是個麻子臉,他一被捕就全部交待了然後供出了張麻子”
劉俊卿說的顛三倒四,但張義聽明白了。
這場大抓捕是由陳麻子引起的,他供出了電臺督察張作興,這廝也是一個麻子臉。
然後,張麻子又供出了齊慶斌的住處。
而陳恭樹則屬於自投羅網。
齊慶斌被抓後,日僞留下他的家人在他家裏守株待兔。
沒想到陳恭樹一頭紮了進去。
張義漠然無語,狗日的陳恭樹,滬一區的領導崗位就那麼幾個,他竟然用了兩個特徵明顯的大麻子,如此喪心病狂,不敗纔怪。
第334章 別無選擇
“你九點鐘到金門大戲院門口和我見面,有重要的事商量,小心點。”
“啪啪”
看陳恭樹掛斷電話,李士君臉上的笑意更濃厚了,拍着巴掌說:
“聰明,不愧是恭樹兄,老奸巨猾,讓滬一區這個原助理書記桂滌非出馬,神不知鬼不覺,別人更不會想到老兄你已經落網了,這樣也爲我們搜捕其他人贏得了時間。”
陳恭樹也笑了,笑容中帶着微微苦澀,還有一絲討好和諂媚。
陳恭樹“自投羅網”,被捕後立刻倒戈相向,反水的速度比他當年從北平逃到金陵的速度還快,立功邀寵之迫切,令所有落水的漢奸爲之汗顏。
他選擇打電話給原助理書記桂滌非自有他的道理。
一來此人已接到去山城局本部的調令,已不屬於滬一區。
二者,他和桂滌非相處的不錯,此人性格軟弱,聽話。
他一個區長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帶着日本憲兵和76的人去查抄區本部,誘捕桂滌非後,正好讓他充當“帶路黨”。
這樣一來,即便消息擴散,別人也會以爲是桂滌非叛變,和他陳恭樹沒有關係。
“機要祕書王紹謙呢?你剛纔說他做過戴雨農的祕書,又和滬二區有聯繫,能不能將他也誆出來?”
陳恭樹皺眉說:“他住在外面,非必要不會去區部,只能守株待兔了.對了,他住在姑媽家,但具體是哪裏,我也不知道。”
“他的化名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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