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在朋友、鄰里、同事的眼中,此人是一個熱心公益的商人。
在上海,凡是學校、醫院、孤兒院等社會機構遇到困難,只要找陳三才,他都會慷慨解囊,鼎力相助。
其人樂善好施的事蹟在商界政界有口皆碑。
在大多數商人追逐名利的亂世,他卻懷着滿腔的愛國熱忱,一心爲國分憂。
一二八事變時,他捐錢捐物,積極支持十九路軍抗戰。
上海淪陷後,陳三纔看到日寇肆無忌憚地踐踏中國的土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於是決定加入抗日組織和日寇做鬥爭。
他打聽到杜月生和戴春風是結義之交,便輾轉到香江找到杜,讓其幫忙引薦戴春風。
戴老闆得知如此高才主動來投,喜不自禁,立刻批准他加入軍統局,以北極冰箱公司老闆的身份做掩護,成立直屬上海滬二區的祕密情報組,參與制裁漢奸。
這樣活躍商界政界上流的大商人,李士君自然聽說過,但彼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特務,自慚形穢,自然無緣一見。
76號成立後,李士君自覺羽翼漸豐,便親自上門拜訪,想將陳三才拉入自己的陣營,卻不想被拒之門外。
“過往之事,歷歷在目,卻不想先生竟是軍統的人,呵呵!”
李士君冷笑一聲,“既然道不同不相爲郑蔷蛣e怪我某人不客氣了。”
“主任,是不是馬上抓人?”
吳四寶急聲問道,他見李士君沉吟,又補充道:
“這廝雖然躲在法租界,有工部局和美國人庇護,但我們只要突擊搜查他的住處,找到武器彈藥和祕密文件,抓到他和軍統來往的證據,生米煮成熟飯,再讓日本人出面和法國當局交涉引渡,看他們還有何話說。”
李士君搖了搖頭,說:“先不要打草驚蛇。”
吳四寶不解地問:“爲什麼?”
在他看來,76號如今兵強馬壯,即使不照會法國人、工部局,也可以暗中將人綁出來,到了76號的審訊室,就不怕他不就範。
“你想的太簡單了。”
李士君望着他,沉聲說:“我聽說他和汪主席的連襟褚民誼交情不錯,別到時候抓了人,沒有證據,陳夫人再吹點枕邊風,弄得我們裏外不是人。”
連汪主席的心腹們常說,陳夫人這個女人不能成事,但壞起事來一壞一個準。
“那怎麼辦?”
“褚亞鵬現在在哪裏?”
“在宿舍,我們的人正在監視。”
李士君陰沉着臉:“先抓他,祕密送審訊室,我倒要看看他們謩澚诵┦颤N勾當。”
頓了頓,他又玩味一笑:“對了,記得通知默村兄過來。”
“是。”
“士君兄,什麼事在電話裏面還說不清楚,非得把我拎過來,我只能待十分鐘,多一秒都不行,梅機關的清水先生還等着我呢。”
丁默村從外面趕回來,神色有些焦躁。
李士君瞥了他一眼,心底冷笑,梅機關剛成立,你就眼巴巴地靠了上去?
但提着豬頭也要拜對廟門,梅機關名義上的負責人是影佐先生,實際負責人卻是他的助手晴氣慶胤。
和清水董三打得再火熱,有個屁用。
“十分鐘就十分鐘,夠我給你講個故事了,走吧,去審訊室。”
見李士君表情鄭重,丁默村不由一凜,下意識壓下心裏的焦灼,嚴肅起來。
“故事?是喜劇還是悲劇啊?”丁默村問。
“悲劇喜劇,得由你這個76號的當家人來定。”李士君笑呵呵地邀請他進審訊室坐下。
這話落在丁默村耳中不覺刺耳,他不明所以,但還是坐下了。
待丁默村坐下,李士君繼續問:
“在你手下那些人裏面,誰最孤僻,最不合羣?”
丁默村愣了愣,沉默了一會,這纔開口:
“.褚亞鵬?”
“這個故事,他就是主角。”
說完,李士君笑着坐下,然後拍了拍巴掌。
下一刻就見渾身鮮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褚亞鵬被拖了上來。
“李副主任,這是怎麼回事?”
見李士君沒有打招呼,就對他的人動了刑,丁默村一臉不悅。
李士君沒說話,目光定定注視着褚亞鵬。
褚亞鵬被他眼神一掃,渾身戰慄,撲通一下跪倒,痛哭流涕:
“丁主任、李主任,我什麼都說,事情是我一個人乾的,和我的家人無關,求你們放過他們”
“這就要看你的表現了,規矩你應該知道。”
“我懂,我懂”褚亞鵬急促地喘息着,開始交代。
“我追隨王天林投奔過來,只得了一個專員的職位,沒什麼油水.”
“說重點!”
“.後來陳三纔派人找到我,說戴老闆有言在先,只要再重新回到軍統的懷抱,戴罪立功,可既往不咎。
於是我.我就加入了陳三才的情報組,剛開始他讓我提供76號內部的結構圖,後來又讓我.”
聽到這裏,原本漫不經心的丁默村神情也變得凝重,他打斷褚亞鵬,直接問:
“你們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炸燬76號。”
丁默村倒吸一口涼氣,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厲聲問:
“是計劃,還是已經實施了?”
“.實施了一半。”
褚亞鵬老老實實交待。
由於他潛伏在76號中,對76號周圍的環境極其熟悉,發現在極司菲爾路76號和74號之間有一條排水道,直通76號大樓下。
他便建議將炸藥和雷管安置在下水道里面,整個計劃由褚亞鵬負責放風提供圖紙,陳三才負責購買炸藥,手下負責實施。
丁默村李士君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恐懼。
他們二人做了漢奸後,都是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喫住在辦公室。
辦公室的牆上還特意加裝了鋼板,如此還覺得不安全,各自在辦公室放一張牀掩人耳目,實則住在衛生間的浴缸裏面。
但千防萬防,想不到對方竟然會從排水道下手。
只要炸藥夠多,即使76後辦公洋房再堅固,辦公室再銅牆鐵壁,也遭不住烈性炸藥啊,萬一樓塌了,跑都跑不出去。
“.爲什麼還沒有實施?”丁默村摸着頭上的冷汗,寒聲問道。
“炸藥不夠,原本想等炸藥埋放完畢,就裝上雷管,將特工總部的主體大樓全部炸燬.
後來我得到消息,說汪汪主席要來視察,便彙報給了陳三才,於是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先狙殺汪主席,再引爆.沒想到這是一個陷阱。”
李士君盯着面前神色黯然的“鼴鼠”,心有餘悸地長舒了口氣,此刻他慶幸對方沒有早動手,不然說不定他都不能坐在這裏了。
給吳四寶使個眼色,讓他去將炸藥找出來。
李士君繼續說:
“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說吧,你們是如何計劃暗殺汪先生的?”
褚亞鵬說:“穿甲機槍.但我只是聽陳三才說,具體長什麼樣子,我也沒見過。”
李士君神情一凝,他在蘇聯特工學校培訓過,自然知道這玩意。
重要的不是機槍,而是穿甲彈。
這玩意是一種典型的動能彈,依靠彈丸強度、重量和速度穿透鋼板。
1860年前後被髮明出來,初期主要被哂渺逗穑瑢Ω惰F架戰船。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坦克出現後,穿甲彈開始被重視,野戰炮普遍開始裝備。
只是想不到軍統竟然能搞到這玩意。
不用說,肯定是爲了對付汪主席他們。
他們出入謹慎,乘坐的都是加裝鋼板的保險汽車,但軍統有了這玩意,安全還能保障嗎?
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慄。
想到這裏,李士君深吸一口氣,繼續問:
“這支槍藏在哪裏?”
“我不知道。”
褚亞鵬搖了搖頭,思忖了一會,又說:
“有可能藏在冰箱裏面,他的店裏有一個特大號的冰箱。”
“哦。”李士君想了想,又問:
“唆使挑動朱升暗殺傅筱庵的是不是你們,是不是陳三才?”
“不是。”
“真不是。”
褚亞鵬嘆氣說:“丁主任、李主任,該說的我都說了,真是我乾的,我肯定認。
你們讓我協助抓捕陳三才都行,只願你們看我老實配合招供的份上,能放我一馬,求你們了。”
李士君冷笑道:“放了你?然後你繼續潛伏做鼴鼠?
我只說看你表現放過你的家人,可沒說放你。”
“拖下去。”
李士君一臉厭惡地揮手讓人將褚亞鵬拖下去,看着丁默村說:
“莫村兄,你的人你看着辦吧。”
審訊室裏燈光昏暗,照在丁默村臉上,顯得有些變幻莫測,他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說:
“那就處決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不光他,他的家人也要全部滅口,如此才能殺一儆百。”李士君冷笑一聲,聲音徒然變得有些深沉:
“不是陳三才的情報組唆使朱升暗殺的傅筱庵,也不是陳恭樹的軍統滬一區,那就說明在上海還隱藏着其他的抗日分子團伙。
這些人太狡猾了,我們現在還連他們叫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下去可不行,所以除了繼續向法租界滲透外,我們必須外鬆內緊,再查一查我們內部還沒有其他鼴鼠不然晚上覺也睡不安穩。”
丁默村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你看着辦吧,我沒有意見。”
說着他看了一眼手錶,轉身欲走:
“我得馬上趕回去,清水先生還要去見識中國的書寓呢。”
“莫村兄好雅緻。”
李士君呵呵一笑,又說:“您可悠着點,明天汪主席身邊的紅人陳某博要來上海,日本人要給他接風洗塵,你可別缺席。”
李士君貌似關心,其實心裏巴不得身材矮小又長期抽大煙以至於骨瘦如材、沉溺女色的丁默村死在女人身上,那樣他就可以獨霸76號了。
丁默村呵呵一笑:“放心吧,陳先生的接風宴我自然不會錯過。”
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汪填海視察一說,來滬的是他身邊的紅人陳某博。
褚亞鵬不明就理,誤中了煙霧彈,不但自己身份暴露,再次被捕後,又無恥地出賣了陳三才。
丁默村離開後,吳四寶很快回來了。
“主任,我們一共繳獲十四包炸藥,全部用油紙包裹”即便膽大包天的吳四寶此刻也一臉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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