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248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電訊處。

  一間辦公室內烏煙瘴氣,窗戶敞開着,四個男人正在打麻將,罵罵咧咧,煙霧繚繞。

  爲首之人赫然是趙友新。

  電訊科升級爲電訊處後,下設通訊科、機務科、公務科、考覈科、電監科,還單獨設有自己的人事科。

  趙友新這位組長如今也高升成了科長,管理電監科。

  一人搓着麻將,說道:“聽說了嗎?行動處的張副處長晉升少將了。”

  另一人道:“行動處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真刀實槍的幹,有什麼好羨慕的。“

  另外一人搖頭說:“才升上校多久,什麼功勞能一步到天?我看事情沒那麼簡單。”

  “戴老闆信任唄。”最開始說話的那人笑了笑,感嘆道:“現在的社會,你不認識人,沒有後臺,只有被欺負的份,我們魏處長清心寡慾,一心忙着技術,哪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以後我們只能靠趙科長了。”

  趙友新聞言笑了笑,不過笑容略帶苦澀,想他趙某人比較張義資格老多了,現在不過是個中校,張義已然邁進將官的行列了。

  人不可貌相啊,恍惚間他想起第一次在舞廳見到張義時的場景。

  想到這裏,不經意就想到了他的“好基友”王新年。

  王兄墳頭草怕是都三尺高了吧。

  王新年被定爲紅黨,他就是想去祭奠,都找不到合適理由。

  一想到這,趙友新嘆了口氣,心情瞬間不好了。

  “科長,怎麼了?”一人察言觀色,關心問道。

  話音剛落,辦公室響起敲門聲,趙友新嘀咕:“又有什麼事?好不容易打個麻將。進來。”

  一個報務員推門而入,急切道:“科長,我們在偵測過程中發現可疑信號。”

  趙友新詫異問:“可疑信號?”

  “是。”

  “位置確定了嗎?”

  “發報時間不到一分鐘,我們只能確定大致範圍。”

  “哪裏?”

  “日租界。”

  “日租界?”

  趙友新愣了愣,連忙追問:“這個電臺以前出現過嗎?報務員的手法有沒有什麼特徵?”

  報務員思考道:“應該是新電臺,我們電訊處沒有相關記錄.至於他的手法,只能說花腔怪調。”

  “花腔怪調”是電訊領域一種特有的說法,指的是某些發報員發報時形成的不良手法。

  就像寫字時握筆的姿勢、落筆的輕重不同,寫出來的字不一樣,每個報務員都有他自己的發報手法和節奏。

  但你不能形成不良手法,否則即便你經常更換呼號和波長,別人也能通過發報的調子將你找出來。

  這是無線電界最忌諱的事。

  “不會是個新手吧?”趙友新更鬱悶了,皺眉道:“去,將抄錄的電碼拿來,另外讓破譯組準備破譯。”

  報務員一臉怪異,道:“科長,不用破譯了,這是明碼電報。”

  “什麼?”趙友新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今天奇怪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他一把扯過電文,譯電稿上一行字躍入眼中。

  “本人項廷元,紅黨原中原局友軍工作部部長,現正告紅黨及各界,本人即刻起自動脫離紅黨。成事不說,遂事不諫,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成事不說,遂事不諫”出自論語,後面還有一句“既往不咎”,意思是已經做過的事不用提了,已經完成的事不用再去勸慰了,分開之後,都能得到解脫,各自寬心。

  這分明就是一則脫黨申明嘛,趙友新覺得莫名其妙,前段時間姓張的藉着祭祀黃帝陵的機會跑到果黨這邊來,也不過是在《掃蕩報》上發表“申明”和“告國人書”,沒有搞公開通電這一出,這個項廷元聽都沒有聽說過,估計是個無名小卒,大半夜的搞這麼一出,這不是譁腥檰幔�

  他鬱悶地問:“你們聽說過項廷元嗎?”

  在座的幾人全都搖頭。

  “想出名想瘋了吧?這種人怎麼不去演電影呢。”

  趙友新嗤笑一聲,將電報扔給報務員,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道:

  “既然是紅黨叛徒,就將情報通報給二處,行了,就這樣。”

  說着他重新回到麻將桌上,吧唧兩下嘴:“繼續。”

  頃刻間,麻將聲再次響起。

  夜雨依然在下,二處何處長家住的公寓裏燈火通明。

  處長太太穿着祖母綠旗袍,翹腿坐在真皮沙發上,一邊用雕花銀叉喫着傭人切好的時令水果,一邊指揮傭人收拾行李。

  她瞥了一眼閉目養神的丈夫,憂慮問:

  “到了山城我們住哪裏啊?總不會還住公寓吧?我聽說那些頭頭腦腦的一年前就派遣家人去搶購別墅、地皮了,我們不說別墅,總要住個花園洋房吧?”

  何商友何處長沒有說話,他心說女人啊,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別人沒地方住還說得過去,自己堂堂一個軍統局的處長還怕沒地方住?

  見丈夫不說話,何太太繼續道:“問你話呢?”

  何處長不耐煩地看着她:“我都安排好了,這是你操心的事嗎?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折騰什麼。”

  “什麼叫瞎折騰?今天就要搬走了,我不得收拾收拾?”女人喋喋不休,指着打包好的行李,埋怨道:

  “我白天看到楊太太了,人家光是行李就拉了幾車,你說你和他都是處長,平起平坐,收的禮物還不到人家一半.”

  “婦人之見。”何處長冷哼一聲,懶得和女人一般見識,起身準備去休息了,這時客廳的電話響了。

  傭人接起電話:“喂,你好。”

  聽了幾句,她放下電話,看向何處長:“先生,找您的。”

  何處長皺眉:“把電話拿過來。”

  傭人拖着電話線,將電話送到何處長身邊,遞上話筒。

  “喂?”

  電話那端傳來祕書顫抖的聲音:“處長.是我。”

  “出什麼事了?”何處長心神一凜。

  “處長,剛剛電訊處打電話通知我們,說說他們收到明碼電報,項廷元發表了脫黨聲明”或許是太過緊張焦急,祕書說着竟然失聲了。

  “你說什麼?”何商友一屁股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祕書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電報內容他們也傳過來了,確定是我們掌握的紅党項廷元無疑,我剛纔給五戰區韋永城家裏打電話,可電話不通,我擔心是他那邊出事了”

  “這怎麼可能?絕不可能!”何商友眉毛高揚,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幾個小時前纔給韋永城打過電話,那邊一些安好,這纔過去幾個小時就出事了?

  還有項廷元是怎麼接觸到電臺的?

  不.這傢伙莫非瘋了不成,他堂而皇之地搞這種申明,目的何在呢?

  情報一旦泄露,他自己就會失去利用價值,這麼滐@的道理他會不懂?

  完全沒有道理啊?!

  何處長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厲聲道:“繼續打,直到打通爲止,實在不行就打到第五戰區政治部,讓他們派人去看看。”

  “啪”掛斷電話,何處長扯過外套就向外走去,今晚要是搞不明白這一切,別說睡覺了,戴老闆那關自己就過不去。

  他心神不寧地往外走着,滿腹疑慮的同時,一道身影不自覺地浮上心頭,想到此人的瞬間,瞳孔不自覺地縮了縮。

第285章 面面相覷

  “季組長,又立功了,明天記得請客哦。”

  電訊處,報務員季三明一回去,幾個同樣值夜班的同事放下耳機,紛紛起簟�

  “立什麼功?莫名其妙的電報罷了。”

  季三明無語地笑了笑,戴上耳機,那頭的滴答聲早就消失了,同時,面前儀器上的信號閃爍燈也滅了,這說明對方已經停止了發報。

  一人道:“剛纔信號並不強烈,功率不大,說明發報員用的是手搖式或者自帶電池的發報機,這個點還是陌生信號,不會是日本間諜吧?”

  另一個老成的報務員指了指牆上的《機要規則》道:“行了,少打聽。”

  幾人瞬間噤聲。

  人是工具的製造者和使用者,也是技術體系的構成要素。

  而用電臺傳遞信息需要譯電和報務兩個系統。

  譯電系統稱爲機要系統,負責文字和電碼互譯,報務系統負責傳遞電碼。

  電訊處對於電報的收、發、抄送、存、銷燬等環節有嚴格規定,將電報限制在極小而封閉的範圍,爲的是減少接觸電報的人員,減少電報在個人手中的存留時間,通過電碼和電文分離,收抄、譯電分開等環節確保情報的安全。

  電報是季三明收抄的,其他人是沒有資格知道的。

  不過因爲是公開電報,不用譯電組出馬,季三明已經知曉內容,想到科長毫不在意的態度,他有意賣弄,用狡黠的眼神看着大家,一臉神祕和得意:

  “不是日本人。”

  “不是日本間諜,那就是中統和紅黨了?”

  “不是中統。”季三明更得意了。

  “那就是紅黨了唄季組長,別賣關子了,不是保密信息就說說。”一人催促道。

  季三明心理已經得到了極大滿足,帶着幾分得意的神情道:“是紅黨,不過是個紅黨叛徒。”

  “紅黨叛徒?不會吧?逃命的時候還有電臺發報,看來是條大魚啊,要不就是報務員。”

  “是不是大魚我不知道,不過此人應該是個新手,手法不精不說,發報過程中還多次停頓。”

  季三明嗤之以鼻,最後道:

  “更搞笑的是,這廝發的還是明碼電報。”

  “什麼?明碼電報?”腥硕嫉纱罅搜劬Γ@和“裸奔”有啥區別?

  大家的好奇心更強烈了,紛紛問:“季組長,他這是爲什麼啊?”

  “我哪知道?”季三明被問煩了,想起科長的說辭,嗤笑道:“說不定這個叫項廷元的紅黨叛徒想出名想瘋了唄!”

  “哈哈哈哈。”大家籼么笮Γ氩坏綗o聊枯燥的工作中還能聽到這麼“驚悚”、“勁爆”的新聞。

  報務員中一個瘦弱清俊的年輕人也在笑,不過笑得有些牽強。

  見大家起暨^後,開始忙自己的事,年輕人拿起桌上的香菸向廁所走去。

  他用雙手捂着打火機點燃一根菸,默默地抽着,繚繞的煙霧後面,臉色已變得異常凝重。

  季三明賣弄的話,聽在別人耳中,不過是多了幾句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但對他而言不是,他的心就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樣。

  他叫張未林,是一名潛伏在電訊處的紅黨。

  他是無錫人,省高畢業後去上海稚馔膺M入上海三級無線電學校學習。

  進去後才知道這是特務處舉辦的特工電訊培訓班,再想離開已是不能。

  畢業後,張未林被派遣到JX省站瑞金組從事報務工作。

  就是在這裏,他和紅黨地下組織發生了聯繫,後祕密加入了紅黨。

  抗戰後,張未林被調入總部,擔任電訊科科員,如今是電訊處電監科報務員。

  這裏的位置非常關鍵,上級給他的指示是“隱蔽精幹、長期潛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但此刻出了叛徒,就意味着有自己的同志被捕,眼睜睜地看着同志被捕,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這比內疚更讓人痛苦。

  張未林覺得既然自己獲得了這個情報,就應該做點什麼,他並不覺得這是“必須”,因爲必須多少帶點權衡和選擇的意味,這是一種本能反應。

  他心裏盤算了一會,等一支菸差不多快要抽完的時候,眼中終於有了亮光。

  日租界22號。

  杜成友帶着幾個情報員裏裏外外搜查了一遍,除了兩具屍體外,一無所獲。

  他有些失望地看着亂糟糟的房間,目光隨即落在院中被情報員控制的一個潑皮身上。

  “人是你殺的?其他東西呢?”

  潑皮王二欲哭無淚,他和幾個同樣家徒四壁的小老弟今天搶劫了一個逃難的才搞到點錢,胡喫海喝了一頓,飯飽酒足在大街上溜達,不知不覺就走到了22號院子附近。